《红豆引》微兰玄芝

2、第一章 对月流珠有谁怜 流珠的身份

　　“白泽爷爷，”流珠坐在阴阳殿的檀木桌上，在午后和煦的日曦里，笑靥如花，“明天我的及笄之礼，您会来吗？”
　　“当然会啦！”白泽微微一笑，“小珠的及笄礼，我自然是要去的。”
　　“白泽爷爷，明天，我就成年了啊！”流珠怅然道，一副感慨流年易逝的样子，惹得白泽内心无端地想发笑。
　　“是啊！”白泽还是顺着流珠的话头轻叹一声，“白驹过隙，十五年眨眼间就没了，我们的小珠都成人了！”
　　“那么，”流珠一脸期待地看着白泽，“是否历代月凤都可以把自己的祈愿禀给三生石？”
　　“是啊，”三生谷的日曦，向来很舒适，白泽享受地眯起双眼，“那是历代月凤及笄礼的必要祭典。”
　　白泽张开双眼，看见流珠眼里闪烁的兴奋。上一刻脸上还是感慨万千，下一刻便是笑足颜开，变颜比翻书都快的流珠，弄得他十分想挑逗一翻。
　　“小珠的愿望是什么呢？”白泽宠溺的目光撒了她一身。
　　流珠若有所思地怔怔，继而双颊泛红，紧咬丹唇，低眉不语。那样子着实是十分可爱。
　　“不愿意说？”白泽依旧慈爱地笑着，“唔……让我猜猜，嗯，我知道了——小珠有心上人了。”
　　“才不是呢！”流珠的脸涨得更红了，“这是秘密，才……才不会告诉白泽爷爷。”
　　白泽笑的前仰后合，溺爱的目光撒了流珠一身，流珠也不好意思地笑笑。一种熟悉又不可名状的感觉在流珠心里蔓延开来，她极其喜爱这种感觉，比日曦还温热的感觉。
　　“白泽爷爷，”流珠忽地望向窗外，安静下来，“不知道为何，每每来到这里，都会觉到熟悉，一种回了家的感觉。”
　　白泽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白泽爷爷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白泽在心里暗忖道，这里，你足足待了五百年啊！
　　五百年啊！
　　那年，阳光微醺，那路，长得可怕。
　　“月师大人，白泽大人来访。”一个奴小心翼翼地走进银凰殿，又小心翼翼地禀告。
　　羽裳眉心微颦，才要打发婢子去谢绝访客，匀称的步履声，正是缓然而至的白泽。白泽的背上坐着一个女孩，那女孩面似玉兰，柳眉杏眼，四处张望着。一双白皙的手，死死地抓着白泽的六翼，宣示着她对白泽毫无保留的信任。
　　“别来无恙啊。”白泽微微一笑。
　　“白泽大人，”羽裳故将这四个字说得很重，“来此有何贵干？”转过身，背对着他，带着一丝戏谑。
　　她还在怨我，“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白泽叹了一口气，“但是，我此次来，也不是惹你厌的，只是给你送个孩子。”
　　羽裳转过头来，瞟了那女孩一眼，冷笑着，“你送，我就得收吗？”然后仍旧背对着白泽，“就像以前一样……”羽裳欲言又止，“罢了，她，你……”
　　她一语未尽，俶地感觉到，白泽的气息近在咫尺，她猛地一回头，白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旁。白泽俯下头，在她耳畔轻语道:“那，如果我说，她就是那个女孩，那个可以把你面前的门打开的女孩。”
　　羽裳直直地盯着白泽的脸，白泽嘴角微微翘起。那一刻，羽裳惊住了，那个女孩，如此天真烂漫，怎么可以走上那条路？那是一条，必死之路，金碧辉煌的必死之路。
　　“你知道历代月凤的命运，尤是……第五代月凤，泪盈月凤的命运吗？”羽裳死死地盯着白泽的眼睛，眉头微颦。
　　白泽眼中神色黯然，避开羽裳的目光，缓缓地向殿外走去，“这是她的命运，她必须面对，也……不得不面对。”
　　“命运啊命运，”羽裳冷笑道，“那可悲的物什，真真是一个可悲而又可笑的借口。”
　　“我也无法啊！”白泽眼里蓄满了泪，“我初见她时，她五岁，连羽翼都还未长全。我问她，你认得我吗？你有家吗？她不语，只是盯着我。你见过拥有无限忧伤与迷茫的双眸吗？那时我还满心欢喜，以为这是上天送给我的，是钗儿，是她送来的，当时我只以为她是青鸾，谁知道……我承认，钗儿的事儿，我脱不开干系，可我也不舍得她走在那条路上，死在冰冷的金殿里。”
　　“你，没有资格提钗儿妹妹。”羽裳狠瞪了白泽一眼。“她，留下。”她咬咬牙，强忍怒火，“青曼，送客。”
　　白泽轻柔地跪下，回首对流珠温柔地说:“小珠，下来吧，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不要！”流珠紧抓着白泽羽翼的手抓得更紧了，“白泽爷爷是不是不要我了？”
　　“为什么？”白泽避开流珠的问题，反问道，“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
　　“不要，这个阿姨看起来好凶。”流珠死死地抓住白泽的羽毛，“我不要。”
　　白泽轻轻一笑，“不会啊，她很温柔的。”
　　“才刚她还在瞪你……”流珠呢喃着，“好凶，不是吗？”
　　白泽无奈地摇摇头，对羽裳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教你瞪我，你看着办吧。
　　羽裳也无奈地闭上双眼，露出“温柔”的笑。白泽愣了一下，使劲地把笑憋住了咽回去，摇了摇头。“你笑得太僵了！需自然些。”白泽一字一字地对羽裳做口型。
　　羽裳长吁一口气，微笑。这样？她示意白泽。白泽无奈地笑笑，要求一个生活在阴暗金光里的人自然而然地微笑，或者说，笑得自然而然，着实有些强人所难啊，遂而他点点头。羽裳走到流珠身边，轻轻地蹲下。
　　“你叫什么名字啊？”羽裳语气微微放了温柔些，“刚刚我和白泽老儿……额，不，白泽大人，开玩笑呢！”
　　白泽对羽裳做了一个“笑”的嘴型，羽裳微微地抬了抬眼皮，对上白泽看好戏的目光，敢怒又不敢流于言表，她又一次露出笑脸。
　　白泽俯下身来，“小珠，”他轻柔地对流珠说道，“你再抓着不放，爷爷翼上的毛可就要被你抓光了。”
　　流珠扬首看着白泽，张嘴，“嗯？”了一声，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自己紧紧抓着白泽翼的手，慌忙地放开，不知该放哪了。
　　白泽俯下身来，“小珠，白泽爷爷其实是有事，不能照顾你，才把你放到这里的，”他微微一笑，“过几天白泽爷爷就接你回去好吗？”
　　“真的吗？”流珠眨眨眼，摇着白泽翼间的素羽，“白泽爷爷不会骗我的，对吗？”
　　“白泽爷爷骗过你吗？”白泽的语气弱了下去，流珠用力摇摇头，看不见白泽的心酸。
　　“白泽爷爷明天……就来接你……回家，你要听话，嗯？”就骗你这一回，小珠，就一回。
　　“嗯。”流珠的笑，很烂漫，白泽急急地转过头去，生怕再看一眼，他就改变主意了。
　　虽然在三生谷里，时间的流逝代表的只有昼夜交替，但是那毕竟是五百年，真真切切的五百年。
　　“我与你的事，只是我与你之间的事，她……还小。她，交给你了，拜托了。”白泽向门口走去，脚下沉重得每一步都很艰辛，他多想再回一次头，再看她一眼，可他，不曾再回头。
　　“白泽爷爷——”流珠稚嫩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小珠会听话的，您放心去吧。”
　　脚下，前行，一阵蹒跚步，迈得缓慢。
　　身后，君殇，一首安魂曲，响得心碎。
　　脸上，婆娑，两行心酸泪，来得突然。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啊！没有啊！白泽翻遍了藏书阁，最终，只能自嘲地笑笑，“量我白兑肚中藏书万卷，竟连救她的法子也没有。可笑啊可笑！”白泽笑着笑着就哭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回风面前失态。
　　“白泽爷爷，白泽爷爷。”流珠的呼唤把白泽拉了回来。
　　“大约是你自幼时起就在白泽爷爷这里玩耍吧。”过去了，也就过去吧，她现在不也还好？
　　“嗯，大约是了。”流珠点点头，转而又问，“回风哥哥会来吗？”
　　“自然是会的。”白泽依旧温柔地笑着，“喏，小回风回来了。”
　　“阿珠！快点，该回去了。”夜瞳在殿外唤道，“再晚些仔细月师大人骂了。”
　　“知道了。”流珠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到了殿门口，忽然回头，远远地喊到:“白泽爷爷，明日您定要来啊！”然后转身面向回风轻笑，“回风哥哥也是！”流珠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流珠嘴角渐渐失去弧度，目光里的一丝娇嗔也淹在淡然的神色里不见，不怒自威。师尊说过，只有这样才能服众。可是师尊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
　　流珠只知道，这样，很累。
　　“白泽大人，您还不准备告诉小珠吗？”回风望着流珠的背影，淡然地问道。
　　“告诉什么？”白泽黯然转回屏风后，“告诉了又能如何？”回风只是看着白泽映在锦屏上的身影，听得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