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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几曲勾得巫祝魂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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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巫祝面具后,逝川的神色愕然,她竟是月凤!逝川僵在那里,呆若木鸡。
“巫祝大人,”他身后名叫观海的巫礼在他身后唤道,“典礼结束了,该回去了。”
“竟是她!”逝川自言自语道。
“巫祝大人——”观海提高了声调,又一次唤道。
“哦,回去罢!”
庚时一刻,墙那边如期传来梅花三弄。墙那边,雷池巷,再那边,是银凰殿。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他喜欢坐在靠近雷池巷的那墙边的浮生亭里,听着从断断续续变得流畅的曲子。
那曲中,有一种缥缈若云的忧伤,又似有一点淡如流水迷茫,看似无心的转合,却涵着无尽怅然之感。
那若是男子,即使是奴,也可称知音吧?不过,银凰殿里,只有女子。那应该是个多愁善感的婢子吧?逝川在看见流珠之前都是这样想的。
他喜欢听着这曲子发呆,看着白墙青瓦,看着墙头杨柳,看着看不见的风。
他总是轻唤一声观海,总是煮一碗白茶,总是就这样待到最后一抹斜晖入了墙头,抬眼就能看见星辰。
他,终于飞到了浮生亭顶,那里恰好能看见银凰殿,能看见那弹琴之人。
若梦亭的亭幔,薄如蝉翼,色如翡翠。风起,薄纱扬。碧纱影里,那女子或端然坐着,或偶然站在花树下轻嗅,她身段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面色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折柳,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说她惑阳城,迷下蔡也不为过。八根玉指指在七根冰弦上翻飞,若舞般,畅若流水,止若砯石。真真是听琴不如看琴。
果然是她。逝川笑笑。多少个黄昏,他坐在那里,远远望着那个女孩。那个或于秋千上弹着琵琶,或于亭中弹着瑶琴,岁月静好,无非也就是如此。
“观海,”逝川轻唤,“雷池巷那边那个,你知道多少?”
“不少。”观海头也不抬地应到。
“讲来听听。”逝川知道,他若不问,观海就只会回答他不少。
“银凰殿,为历代月凤居所,自三生谷有人烟起,已历五代月凤,依次是玉簟秋,戚环寒,姬如梦,白莯婉,岳流珠。而今住在银凰殿的大人物是月师练羽裳,与月凤岳流珠。”观海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巫祝大人您问的是哪位?”
“岳流珠。”逝川深深地折服于观海的为人处世的经验,自己怎么可能问的是已故之人和那已排到姨母辈的羽裳?冰块不愧为冰块,当真是不通世故。逝川腹诽着。
“巫祝大人,就算我不通世故也不至于这么瞪我!”观海对上逝川的双眸,他如同典籍一般的语气令逝川无奈之至。
“有那么明显吗?”逝川终于在与观海的对峙中拜下阵来,只得自己打圆场,“还有,说过数次,不要称我为巫祝大人,称逝川兄就好,你是巫礼,不是以前的那个奴子。”逝川转过身来,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抬起头来,灵山十巫之巫礼。”逝川放开他,转回身去,“继续。”
“是,巫祝大……额,不……逝川……兄”观海的头,一点一点地落回原来的位置,“岳流珠,第五代月凤,又有传说说,第五代月凤,将覆灭整个三生谷,三生谷会被泪水盈满,故又称泪盈。”
“说些我不知道的。”
“没有了。”观海瞪着逝川,弄得逝川的后脊一阵发凉。
“然而……我想问的是她的过往。”
“十年前,你八岁时,三月三日,阴阳殿的白泽白兑大人送过去了一个女孩,那女孩柳眉杏眼,面如鹅卵,着实是个美人坯子。”观海背书般说出来,弄得人没由来地想笑,“那一天,那里响起了一个叫君殇的曲子,既是昭告三生谷的钟声,也是那女孩的终声。”
“怎讲?”
“那曲子,名为君殇,实为碎梦咒,也就是类似于记忆封印一般的事。封印了她五百年修炼成人,与她五年的记忆,等于,断送了她作为一个普通女孩的灵魂。毕竟,你有了记忆,才能证明你活在此世。”观海顿了顿,抿了口茶。
“其实……”其实我明白她此时,“若思如潮,忆如水,那么,其实君殇,只是一个封水的坛子。”
“是啊。”跟观海说话的好处是,你就算口不对心,他也不会戳穿你。
“是坛子,总会有缝隙的。”逝川扬头看着墙头杨柳,“有些东西啊,”那杨柳初成,“是封不住的。”
“是的,”观海接到,“这一代的月凤大人,仿佛很喜欢去阴阳殿。”
逝川笑着摇摇头,我说的是,她会迷茫啊,就像那时的我。她也许不像那时的他吧?比竟,她的身后是阴阳殿啊。自己呢?就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能做些什么?
“八岁时的我……吗?”他轻叹。那日,响彻整个三生谷的君殇,也毫不犹豫地入了他的耳。脑海深处好似打开了些什么。那些东西,从脑海深处流到了心中的空缺。很……温暖……很……明丽。很……寒冷……很……黑暗。
“不想死的话,跟我走!”那是他吗?那是那个一向很温和的他吗?
“你没有父母。你是天生地养的应龙。”那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过,以后有我,我是你这个世上的依靠。”他拭着他腮旁的泪,说了一个美丽可笑可泣的谎言。
什么依靠啊?八岁那年的三月三日,一曲君殇,打破了所有时空。我原来是有父母的。母亲的笑好温柔,父亲的手掌好宽厚啊!
想起自己有父母不应该开心吗?我不是没人要啊!可是那个飘着雪的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忘不掉啊!他猛地回头,那是来自地狱的眸色,如同剑上滴落的血,那时的血腥味,时隔数年,也一样令人作呕。
“为什么?”他问那个修罗面色的男人。他第一次流泪,也是最后一次。他只觉得自己,坠入深渊,于那不知名的黑夜中。
“因为,月凤需为了三生谷而活,为三生谷而死。她不可以,为了任何一人,哪怕是双亲,去死。”观海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逝川方悟得,自己没忍住,把那句话问出口了。
“这样啊。”逝川说,声音早已然没了温度。
逝川已然数次想与她交谈,每一次都会在刚刚听的时候入迷,待在回过神来,伊人已不在。就如同夕阳的斜晖般,一丝不留地消逝在夜幕里。
逝川的星辰总是在曲终时升起,他也总坐在亭盖上,待到未束冠的长发融进夜色,连同金色眸,融进星空里。星空便融进了他的梦。
今日,又错过了。
琴声不知何时又起,《平沙落雁》,浙派的平沙落雁。逝川如呓语般念出这恬静的曲目的曲名,有如一首四字的歌。
恬静里,似乎有些什么。
那是淡然吗?人怎样才会淡然?
那是悲伤吗?她又背负了什么?
大约,只是迷茫吧?在河边看见自己的脸是与黄镜中不同的,怎么会不迷茫?他极目远眺,从灯火阑珊处向着那灯火通明的春兰阁,企图看清她的心。
心里似乎有些说不清的情愫。应该是怜悯吧?那大约就是怜悯了。逝川从亭上跃下。
“回去罢。”他的声音轻得惊不起一只雀,从他的口中轻吐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将琴代语兮,究究是无法言说。
她究究是怎样一个人。
曲终了,风起了,飞絮要散入云霄了,不过,今夜好似只有星辰。观海习惯性地收起那青釉白底的茶盏,习惯性地摸了摸那杯上的山水图。
“该睡了,阿珠。”夜瞳扶着影屏,远远地唤了一句。夜色下的化蝶台,是她融不进的风景画。
那画里,有流珠一人就很好了。
但是她会担心。她明白流珠曲中的迷茫,不是因为她精通音律,是因为她,从幼时,就是流珠的奴了。她是这世上最了解流珠的人。她看得出流珠在与白泽打趣时一闪而过的迷茫,哪怕只有一点、一瞬,足矣。
“阿珠,睡着的样子很可人怜呢!多大个人了?还要抱着我手臂才能睡着。当年你也是这样搂着白泽大人的吧?”夜瞳微笑着为流珠掖了掖被角,“我是朏朏啊!饲之可忘忧的朏朏啊!你的忧,我来解怎么样?”她很想拂过流珠的长发,但她怕吵醒她,只能一点一点轻柔地把手臂抽走。
“观海——”逝川习惯性地唤着,然后想起了他已经不是奴子了,不会来了。夜一如既往地孤寂,这宅子冷清到没有生气。于是,观海出现在门外。
“逝川兄,有事吗?”
“对一个人怎样,才会失眠?”
“不知道。”
“是了,你,是个冰块啊。”
“冰也会有冰心的。”
“你得去玉壶里找了。”
“什么跟什么啊?”
“一片冰心在玉壶啊。”跟观海说话就是轻松,不用猜,他自己会说的,“罢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