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上穷碧落下黄泉 这只是小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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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词曰:
半世鲛珠两世流，
秦弦无声汉柱锈。
桃面未改发已华，
人是情非生生休。
夜，极静，夏蝉寂，月明星稀。
群山环绕，三生谷就这样沉睡，平静如无风之湖面，唯有朔阁的烛火，摇曳着，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前传
“如果，还有来世，我一定会在万物生灵间，找到你，和你手中断涯。”——逝川
涅槃之山，热浪袭面，她一步一步向火海深处，走去。就像很久以前，火焰吞食她雪白的羽，一根一根，化成飞灰。多久？她记不得了。时光不曾光顾的遗忘之地，时间的流逝，无非也就是日月星辰的更替。
而她已经不是她，日子也不是日子了。
涅槃池边，羽裳看着流珠渐渐淹没的背影，她无法阻止，也不知道怎样阻止，拿什么阻止。
“师尊，我这一去，代价几何？”她回头望向羽裳。她大半个身子都已经浸到赤色的池水中，发间的金钗玉佩，悄然落入涅槃池，不消一刻，便化为金水。她消瘦露骨，面上铅华已乱，朱痕阑干，别有一番诡异之美，令人心惊。
“不知，从没有人能从彼岸走出，皆于那涅槃业火中，化作飞灰，哪怕是月凤，二次走进这里，也无法回来。而你不一样，长生诀又不是摆设，你不会死，但……”羽裳顿了顿，“倘若，是不记得他。”羽裳面色淡然，心中却五味陈杂，“流珠，这个代价，何如？”
“忘了他，也好。忘了他，也罢。忘了他，吾……不如死去啊。”流珠平静而又无力地喃喃着，“但是怎么办啊？我不再渡一次，还有别的办法吗？”平静可以包含很多东西，譬如忧伤和悲仇。
她明明在笑啊，却给人一种凄婉的感觉。
“但，有一事是笃定的。”羽裳嘴角的笑，苦涩而又无奈，“无论如何，你将不再是流珠。你……怕吗？”你说怕呀！快呀！回来呀！三生谷的存亡与你何干啊？羽裳在心里暗暗较劲。
后者勾起嘴角，摇首，释然，决毅。羽裳知道，她意已决，劝不动的。其实，一开始，羽裳何尝不知结局，但她不甘心，不甘心流珠困于情，不甘心那个善良纯真的流珠，就这样，没了。
“阿珠……”流珠从涅槃池那端的泥黎台走出，渐渐化为人形，那水蓝色的长裙早已在涅槃池中燃烧殆尽，而流珠那鹅脂般的皮肤却没有半点伤痕。
“流珠死了。”她说，言语中听不出半丝情感，“活下来的，是……碧鸾。”她渐行渐远，她眼中的那一丝黯然，转瞬即逝，身上渐渐地被一件素衣所笼罩，一件惨白的素衣。
“碧鸾……”羽裳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呢，那么，后会——无期。”希望你真的重生了，阿珠。羽裳望着碧鸾的背影，暗自忖到。她自然看不见碧鸾那转瞬即逝的黯然神色。她自然而然地认为碧鸾是面无表情地飘然而去，只留下泪盈花，徐徐开。
梦魇一如既往地悄然而至。
梦回那个幽暗的地方，没有白昼的阴牢，遍地开放的泪盈花，究究也只是萤烛之辉，不能把夜变成昼。怀中男子，一点点地化作齑粉，那是最漫长最漫长的时光，长到，她眼泪流尽。
“川……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人在这，这好黑，我好怕。”
伸手，留不下一片萤火。
“逝川——”碧鸾的声音悲切哀伤，在那静谧的夜里，显得那样无助。“逝——川”碧鸾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不似向前声，那是犹如叙述一般的平静。
屏风后，转出一个容颜姣好的女子，她知道，碧鸾又一次梦到他。夜瞳将碧鸾揽在怀里，任由碧鸾把肩当成手帕，拭着不存在的泪。“阿珠，别怕，夜瞳在这呢，”夜瞳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别怕……”
一夜一夜，阿珠，一个夜瞳只敢在碧鸾惊梦时，才敢唤起的名字，如此令人回味。碧鸾的肩颤动着，杏眼紧闭，娥眉紧锁，满面哀色，良久，碧鸾的面色才恢复平静。
她睡了。她其实很怕醒来。
榻旁，又一朵泪盈花悄然绽放，如泪般晶莹，如海般湛蓝，似彼岸花的模样，在夜里，在风中翩舞。碧鸾的泪，六界中，最美的泪。夜瞳轻轻折断它孱弱的茎，打开画窗旁的雕花漆柜，那里，大朵大朵的泪盈花，仿佛要开到天荒地老，花香夹杂在檀木香中，迎面而来。
“又一朵。”夜瞳喃喃自语，将那朵泪盈花放入，轻合柜门，看了一眼榻上人，转回屏风后。
夜瞳记得很清，那一日，阿珠归来时，悄然无声。“月凤大人归，朔风轩。”她的案几上，出现了一张字条。她去了，满心欢愉，阿珠无事。她推开朔风轩门的那一刹那，她的笑僵在脸上，“阿……”她嘴型定住了。她看见，流珠躺在一片泪盈花里，满面哀色，却不见一滴泪。
“阿——珠”夜瞳轻声唤道。
寂寥，令人恐惧的寂寥。时间就这样缓缓流，良久。她想像以前那样蹲在她身畔，哪怕只是问她一句怎么了。她做不到。她只能倚着门框，连迈近一步都没有勇气，她只能等，只能等啊。
“小瞳。”碧鸾说不出第三个字，然后，又是那样的寂寥，令人发慌。
“不要叫我阿珠了，小瞳。阿珠，阿珠她，死了。”
“可你还在，就在我眼前啊，怎么就死了？”夜瞳的语气有些许悲凉。
“心死了，”流珠顿了顿，自嘲般笑笑，“人活着？还不如不活着。尽道是人生如梦，荣辱一世，离合一生，梦醒成空。可是我呢？”流珠自顾自地嗫嚅着，“醒不来了啊！”
“你一定是发狂了，一定是。”夜瞳哽咽着，她不信，不信流珠会如此。曾经的她，是那样乐观。
“小瞳，我是碧鸾，朔风轩轩主，碧鸾。”
那日，流珠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夜瞳再也忆不起她往日的模样。也罢，夜瞳自嘲道，怎么能期望一个心死之人没有改变呢？
那夜，碧鸾第一次在梦里惊醒，第一次显得那样无助，第一次那么悲切地呼唤逝川。你还是忘不了他。夜瞳对她说。即使改了名字，即使你说阿珠已经死了。
“小瞳，我是不是很可怜？”碧鸾无力的语气，再一次刺痛夜瞳的心，“可我不想被人怜悯！”碧鸾狠劲地砸了一下床榻，身体已经被悲哀弄得颤栗不止，“小瞳，今夜之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她抬起头，那浅栗色的眸，恰似一个填不满的天坑。那是夜瞳印象里，她第初次哀求她。
阿珠，迟早会有人知道的。阿珠，你不要悲伤了。阿珠，你这样，逝川不会愿意看到的。夜瞳恨恨地骂自己，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为什么张不开嘴！
“阿珠……”她仅仅只能吐出两个字，两个字。
那夜，对着碧鸾空洞恍惚的神色，她只是含泪点头，然后默默地坐在碧鸾身边，流泪到天明。从此，夜瞳夜夜亲守在朔风轩外，守了百年，一夜一夜，陪她流泪到天明。
碧鸾在心里筑起一座厚实的城墙，城门紧锁，城外的人进不来，城内的人出不去。
“夜瞳。”碧鸾唤到。夜瞳又一次从屏风后转出，“轩主，我在。”
碧鸾点点头，“更衣罢。”碧鸾的语气冰冷，听不出一丝情感，那是一堵城墙，隐藏了一切悲伤，可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是。”夜瞳应道。
翠玉梳一下下抚过碧鸾的长发，似瀑布般的长发，似夜般的长发。在长发下，藏着一络银丝，似银汉一般，无法忽视。夜瞳的手愣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缕银丝出神。碧鸾从铜镜中窥到她的神色，“怎么了？”冰冷的语气，惊醒了夜瞳。
夜瞳回了神，低下头，“轩主，”她哽咽着，“您有白发了。”说罢，她将那绺银丝递了过去。
“哦？”碧鸾自嘲地笑笑，对镜理鬓角，玉手轻拂面，“是吗？原来，我也会老。”
夜瞳梳好了碧鸾的长发，给她戴上南珠琉璃冠，披上素锦凤羽衣。阳光从窗棂中撒落，照在碧鸾身上，穿过南珠琉璃间的缝隙，隐隐可以看见碧鸾的花容，胭脂未施，娥眉未扫，更显得美若西子。
“轩主，我们去哪？”夜瞳轻声问道。
“阴阳殿。”
“你来了。”殿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珠，不对，应该叫你小鸾。是吧？”
“白泽爷爷，”碧鸾推开了虚掩的门，“我进来了。”没有理会白泽说的话。
大殿上，立着一个浑身洁白，长尾如糜，四蹄如鹿，背有六翅，额生二角的神兽，那兽转过头来，是一张俊俏的人脸。
“夜瞳，”碧鸾转过来看了一眼夜瞳，“你先到偏殿等我。”夜瞳略略点头，退了出来。
“小鸾，”白泽慈爱的目光笼罩着碧鸾，“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白泽爷爷，”碧鸾露出多年前，童年时的笑容，只有在白泽慈爱的目光下，才会如此，“我今天来，是有事找您。”
“我知道，”白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呀，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已经知道了。”
“那可曾有答案？”碧鸾问道，“白泽爷爷，您视通阴阳，必知无疑。”
白泽点点头，“是啊，我知道。但是，老规矩，给我刷毛。”
碧鸾无奈地摇头，手指微动，水柱便绕着白泽翩飞。白泽似乎很享受，微微将双眼迷了起来。
“白泽爷爷，”碧鸾开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白泽点点头，“回首向来萧瑟处。”
碧鸾抿嘴一笑，“谢谢白泽爷爷。”然后手指一收，“白泽爷爷告辞！”转身离去，白泽看着大殿的门在面前合上，眨眨眼，喊到:“小鸾，我的毛你还没洗干净……”轻叹了一口气，“又着了这丫头的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上穷碧落下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