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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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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中夜,天空忽然变得阴暗异常,浓密的阴云遮住了最后的月光,青石街道上起了风,家家户户都关了门窗,秋山客栈也早就打了烊,除了几个外省商人在此歇息,再也没什么客人了。屋内油灯下传出了算盘珠子清脆的拨弄声,老板娘一边拨一边数着白花花的银子,茶小二此时早已伏在桌上呼呼地睡了过去,只有清儿还不停地整理着桌椅。忽然,算盘的拨弄声停了下来,只见老板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她四顾了已被清儿摆放整齐的桌椅,脸上越发得意了:“清儿,你过来!”老板娘边说边招了招手。清儿闻言便却生生地来到老板娘身侧,摇曳不定的灯光下越发显出了她娇嫩的面容。那老板娘见清儿神情有些紧张,便宽言道:“你别怕,我没有别的意思,反而觉得你确实聪明,做得很好,大大出乎我的预料。”说完,望着窗外,眼神竟生出了些许凄楚之意。“看来,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清儿在一旁听着着话也不作声,只是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从小到大,挨老板娘的打骂已是常事,今天有幸得免是因服侍冷二公子服侍的好,内心并无太多欢喜,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颈边那朵橘黄色夜来香花的刺青,便再无动静。门外的风越来越大,秋山客栈的牌匾被吹得“当当”作响,茶小二却毫不知觉,反而打起了更种的鼾声。忽然,老板娘醒觉地朝屋顶走去,随即眉间蹙作一团,一旁的清儿也皱起了眉头,喃喃道:“屋顶有人。”老板娘也不答话,只挥了挥手示意清儿退下。清儿并不多问,只拍醒店小二,一同自顾去了。空荡的客栈里此时只剩下一个人,只见她定了定神,顺手摘下身侧墙壁上挂着的黑色斗篷披在身上,小心地察看了周身事物自语道:“看来有事要发生了。”随即,从后门而出,也不管风鼓起她的衣袖,只快步向城西走去。
第二天清早,落雪等师兄妹三人,早早收拾好了行装,辞别了师父,各乘一匹快马向苏州而去。阳光淡淡洒下映出大片的柳影,天气极好,任谁都会纳罕昨夜那阴风是怎么刮起来的!三人边走边聊,愉悦至极。莫廷逸更是不住地逗二位师妹开心,惹得一贯不苟言笑的落雪也咯咯娇笑。莫廷逸眼看自己逗得师妹如此开心,心里更加欢喜了。不觉暗道:“我这两位师妹也算得国色天香了,等这次回去定向爹讨一个过来,也不枉我此一生了!”就这样,仨人迤俪而行,不到半月便至苏州。只见此处街道较京城更加热闹,穿城而过的河水衬着精致的石砌小桥,更衬出了小城的妩媚。三人寻了处客栈,拣西角边一张小桌坐了下来。
不多时,门外走进了几个道士模样的男子,腰间各挎一柄长剑,当先一人面皮发绿,细长脸,下巴上啜有几缕髭须,看起来中等年纪,后面几个看样子都是年轻一辈,个个如那当先一人一样神色狂傲,一行人挑了两张干净的桌子围坐下来。不多时,一个驼背老妇端了个茶盘一瘸一拐地走到那些道士身边,用颤颤微微的手摆好茶具,又小心翼翼地往里倒茶。忽然,那老妇脚下不知怎么一个趔趄,一整壶滚烫热茶悉数洒在那绿脸道士的道袍上。顿时,那绿脸道士面色更绿,“狗娘养的,敢往爷身上洒水,活腻了!”蓦地一拍桌子,桌子顿时四分五裂,那些年轻道士纷纷拨剑逼向那老妇,吓得老妇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那绿脸男子二话不说,一掌挥向那老妇。然而,说来也巧,那老妇突然一下子瘫倒在地,那绿脸男子却一掌打空。众道士都不仅“咦”了一声,深感那老妇运气实在太好,不然,就凭那一掌,身骨恐怕早就碎掉了。那老妇倒在地上半晌回过神来,不禁放声大哭起来,那绿脸道士一击不中自觉丢了面子,便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年轻道士将她拖出去。
忽然,那绿脸道士感到后背生风,及时地反手一抓,竟是一个普通茶杯,杯里盛着半杯茶。茶水竟没有起一丝波纹,足见掷杯之人内力修为的精细。绿脸男子不禁惊奇地朝后看去,只见一位白衣少女笑嘻嘻地站在身后不远处,手里也握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茶杯。只听见那白衣少女道:“敢问道长高姓大名?小女子自来看不贯那些老太婆,手脚不利索还到处添麻烦,早就想教训一番,倒是道长先出手了,小女子好生敬佩。”话语中特地加重了“敬佩”二字。那绿脸男子也没多想,因平生最喜欢别人奉承夸赞,便不仅露出得意之色:“不敢当。在下青沧派首座弟子李沉甫。”“硪,原来是李道长。出门在外难得觅一知己,小女子不擅饮酒,全以茶代酒,敬道长一杯。”那李沉甫看着手中的茶杯,顿觉这眼前的女子武功高强,又与自己义气相投,不觉赞道:“姑娘如此豪爽,敢问芳名?”“唉,小女子一介草民,李道长何必客气,叫我凌儿便好了。”说完嘻嘻一笑,此人正是凌儿。李沉甫心下十分欢喜,当即将杯中茶水一口饮下,只觉那茶水较寻常茶水略显清凉滑润之感,立即叹道:“好茶!”怎料话音刚落,却感腹内剧痛,蓦地将腹内食物翻江倒海般地吐了出来,只见他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凌儿,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字。凌儿依旧笑嘻嘻地站在意旁,演脸上露出得意之色。那些年轻道士此时方明白是凌儿在茶里下了药,个个气愤难当,便要与凌儿拼个你死我活。凌儿却不慌张,只笑着说:“他没事的,吐几天也就好了。”那李沉甫气得无话可说,堂堂一派首座竟被一个小姑娘耍弄了,颜面可存?此时他也来不及争斗,只好罢手。几个道士便搀扶着他灰溜溜地走了出去。这边凌儿却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客栈里的其他客人,本来就看不贯那些道士的高傲架子,只因看那打扮都知道青沦门下弟子,青沦派在中原武林屹立数百年无人敢欺,地位当然非同小可,所以不敢徒惹是非。如今看到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地惩戒了那些道士,心下自然大快,但同时由不觉替那小姑娘担心起来,只怕那些道士再来报复。凌儿却不在乎,高兴得坐回桌前,满脸都是见义勇为的喜悦。
“大师兄,小姐。怎么样?看他敢欺负老者?也叫他尝尝苦头!”
莫廷逸边笑边摇头,轻轻拍了拍凌儿的肩头道:“小师妹就是小师妹啊!”话说中特意加重了“小”字。凌儿听出这话里的轻蔑意思,不禁气道:“大师兄凭什么看不起人?” 莫廷逸辩道:“谁说我看不起我的凌儿师妹啦?落雪师妹,你听到了吗?”边说边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凌儿看见更加气恼,正要再和莫廷逸分辨,只听落雪平静道:“凌儿,这次可不用再争了,是你太莽撞了。”听得小姐也这样说,凌儿心理更觉得莫大的委屈。想自己一个孤儿,从小送给别人家当丫环,偏偏骨子里还透着股要强的劲儿,任什么都不想输给别人。所以拜在师父门下后,比其他师兄妹更勤奋地练功,再加上资质不错,不仅把师父的诗伤剑使得出神入化,更是得到了师父的独门毒术的真传。自己如此努力,小姐又百般爱护,纵有大师兄经常的玩笑,也不觉十分气恼。只是如今一贯宠着自己的小姐也笑她莽撞,而且还是自己最为得意的英雄之举,不管怎么心理也是不好受的,不禁一汪热泪盈满了眼眶。落雪看在眼里,因深知凌儿的个性,是以请轻轻拉了拉凌儿的衣袖道:“你先坐下,待我说给你听。” 莫廷逸却没注意凌儿的神情,依旧笑道:“落雪师妹,你休得胡说,小师妹什么也没错,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道理。凌儿师妹不仅知道还做了,岂不是大大的英雄之举?”凌儿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还没等莫廷逸和落雪反应过来,蓦地站起身,双颊涨得通红,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只一转眼,白色的衣影便消失在客栈的门口。莫廷逸楞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玩笑开得太重了,急忙抓起桌上的剑就要朝外面追。却只听落雪喊道:“别最追了!” 莫廷逸听到喊声顿住了脚步,转过来疑惑地问到道:“为什么?难道你不担心她出事?好!就算这样,这事因我而起,我去把她追回来有什么不对?”
“你以为你能追得上吗?你以为你能找到她吗?”
“我知道凌儿师妹的轻功极好,又古灵精怪,若她不想见我,找到她确实不易。可是,是我莫廷逸说错了话把她起走,就算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出来,让我亲口向她认错。”此时的莫廷逸脸上透着一股难得一见的坚定,落雪看在眼里不禁叹道:“大师兄,就凭你刚才这番话,也不枉凌儿的一片心意了,也许凌儿自己不知道,我是却是知道的。” 莫廷逸楞了一下,接着道:“不管怎样,我也要去找一找。”说完转身向外跑去。落雪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周围的一切都渐渐被客栈里吵闹声淹没了。只有落雪自己才能听见自己喃喃:“若是有一天你也能这样认真地对我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