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8号》许天幕

5、第三章（1）

　　我对陈子佩说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
　　那又是个雨夜，我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跑进鞋店，一进门，陈子佩穿好了衣服，他可能刚准备回家。他不解地看着我，我一时说不出话，过了好几分钟，我平静下来，对他说：“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
　　我在撒谎。
　　他不知所措，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想收回去又不好意思。我握住他的手，雨水沾到他的掌心上，被他的温度消融。我把他吓到了，但我不在乎了，我需要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李伏清无法给予，那我只好另寻他人。
　　这远远不够满足我的需要，于是我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可亲吻他也不能满足我，我让他抱住我，这也不能。我忍不住了，开始嚎啕大哭，为我内心的空虚而哭，为我灵魂的残缺而哭。
　　为我生命中注定的不幸而哭，为李伏清而哭。
　　李伏清那天晚上醉倒在我家门前，我照顾他直到他睡着，第二天下午他才醒来，问我你在做什么。我说我在照顾你。
　　为什么不把我丢出去。他说。
　　我说我做不到，在外面会着凉。
　　你觉得我怎么样。他说。
　　我说我觉得你是醉鬼。
　　还有呢，他说。比如说，觉得我是不是混蛋，失败者，废物之类的。
　　我说这三个词都更加适用于我。不过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为什么。他说。
　　过了一会，他又说：我做了个梦，我估计是死了，但有天使陪着我，他们告诉我说你是废物，是个混蛋，你一辈子都在做无用功，但没关系，老天对你还不赖，我们会陪你，你再也不用去白费力气了。
　　我沉默了一会，说你还真是喜欢天使呢，天使大概长什么样？是你的初恋吗？
　　他说：不是。天使有黑头发，黑眼睛。
　　我说黑头发，黑眼睛的人全世界哪里都能找到，我还以为你会说金发碧眼的西方天使呢。
　　他说：天使只是我对它的称呼，而且我对西洋人没兴趣。
　　我说那么你喜欢把黑头发、黑眼睛的女孩说成天使了。
　　他说：天使只是天使，有黑头发，黑眼睛。
　　他说完，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说什么。这时他的手机来了一条短信，他看完，说：今天我不呆在你这了，我有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必须要去处理的事。
　　趁着他去上厕所，我忍不住偷看了他的短信。
　　三点多的时候过来吧，我们去水族馆。上面写着。
　　发信人的备注是：我的天使：6号。
　　我几乎无法呼吸，手指颤抖着查我的号码。
　　我的天使：8号。
　　他从厕所出来，我赶忙将手机放下。他穿好衣服，朝我张开双臂。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拥抱他，问：今天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
　　喜欢谁。
　　芳泽。
　　他走了。
　　如果刚才他回答他喜欢天使的话，我会杀死他，然后我也死去。
　　他走后一直到晚上八点四十左右，我都躺在我的床上，过去的种种记忆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有好的，有不好的。有那家书店老板亲切的面容，有过去家庭的影子，还有一副面容：一双直愣的眼睛，紧抿的嘴唇，一呼一吸的鼻子。然后是李伏清，他昨晚呢喃的样子，可他的面容变了，他变成我记忆深处的那副可憎的面孔了。我感觉到我开始冒冷汗，于是赶紧回忆李伏清的声音，他昨晚叫我的名字时是带有鼻音的，他在我体内得到欢乐时的呻吟是低沉的，他工作时的声音则是果断而清晰的。李伏清。他问我是否觉得他是混蛋、失败者、废物。我仍觉得他不是，尽管他确实给我造成了伤害，可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他给我的爱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同理，他给别人的爱是只属于别人的。这可真不公平，他是个施舍者，我只是个接受施舍的人。为了得到爱，就接受施舍，我不得不承认，我心甘情愿，因为我没有羞耻心，没有尊严。得出这一结论后，我没法一个人闲着，迫切地想找些事情做，于是我穿上那双棕色的细跟高跟鞋，奔向陈子佩的鞋店。
　　我对他撒谎，我触摸他，我亲吻他，我拥抱他，我在他面前哭泣，我与他赤裸相向，我与他取得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