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8号》许天幕

41、(4)

　　此时天色半晚，屋里又没开灯。当我的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的时候，我先看到的是李伏清身后的窗户，更确切来说，是窗户外的月亮，然后才是他，他偏着头，不停地眨着眼，眼泪滑落下来。他也没在看我，不知是不敢还是没缓过神。这让我想起了年幼时错手打伤小朋友的负罪感，而同时，我又在想，李伏清小时候，他父亲打他，他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反应。
　　“你刚才叫谁？”我问他。
　　他还是不把头转过来。
　　“我问你，你刚才叫谁的名字了？”
　　“说话呀。”
　　“你看着我，我问你话呢。”
　　“我问你，你刚才叫的是谁的名字？”
　　“你哭什么？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哭？我不就问你刚才叫的谁的名字吗？你回答啊，回答不就行了。”
　　他就是不动弹，气得我踹他的小腿，他也只是往后退，这副不反抗不说话、任人宰割的懦弱姿态激怒了我，我从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了一个保温杯，拿到手就用它打李伏清，这回他知道看着我了，还是躲，不反抗。一个侮辱性的词到了我嘴边，可我终究不忍心。我知道，过一会我们俩冷静下来之后，还是会回归“他害死了白芳菲”这个话题，可现在还能收场吗？李伏清的胳膊被打中好几次了，有两次还是打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个保温杯是钢制的，不装水也很重，打在身上一定很疼。他都快被我逼到墙角里了，却仍不做声。
　　我收回了高举着的胳膊。
　　这月亮终究是明亮的。
　　李伏清半个身子靠在墙上，低头不语，整个人看起来垂头丧气的。
　　“对不起，”他小声说道，“芳泽，刚才不是故意的。你别走了，行吗？”
　　“给我看看你的胳膊。”我命令道。他乖乖伸出胳膊，我把他的衬衫袖子卷上去，果然有几处肿了起来，恐怕再过个一两天，就变成青紫色的了。
　　“我问你问题，你回答，不许说废话，好不好？”
　　他点头。
　　“我走了你会伤心吗？”
　　“会。”
　　“因为我，还是因为白芳菲？”
　　“都有。”
　　“你到底是在意我走多一点，还是在意我走的原因多一点？”
　　“都有吧。”
　　“那你觉得咱们的状态，适合维持一辈子吗？”
　　“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我需要挣钱，养父母，需要一个至少不被唾骂的名声。”
　　“我能给你。”
　　“免了，留给姚暮雨吧，她才是你正室。”
　　“那，那你到底有没有怪我，怪我害死了白芳菲？”
　　我又扇了他一巴掌。

　　他其实是一点也不在乎的。
　　李伏清不在乎我走不走，也不在乎我这个人，他其实只是不想让他的天使离开他而已。我还记得，在那个荒凉的小村子里，李伏清蜷缩在地上，而嘴里还说着天使这个词。我倒是也有了几分头绪，李伏清醉酒时说的“只爱过一样”，指的就是天使，而这位天使，到底是个真实存在的人，还是他对年轻的渴望，便无从知晓了。
　　由于李伏清死活不让我走，我搬家的计划也就延后了，此时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也让我给辞了，父母还不知道，我是打算搬到其他城市之后再告诉他们的。对于李伏清，我当然是不甘心的了，从一开始的一见钟情，到后来明知他有妻女还保持关系，再到现在坦然接受自己只不过得到了他的一份带有施舍意味的爱的事实。我现在忍不住怀疑，那阵子李伏清频繁地来找我，是不是冲着白芳菲来的。否则，他也不会在白芳菲自杀后那么愧疚了。
　　可天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