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8号》许天幕

37、(4)

　　先是树木、玉米田、小麦田，然后又是树木，接下来是很长的公路，两个收费站，没完没了的树木。顾明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姚暮雨她们还没有李伏清的消息，这回报了警。而顾明倒没显得有多担忧，否则他现在就不会带着我前往他和李伏清一同长大的村落了。
　　“你们几岁的时候认识的？”经不住无聊，我问他。
　　“打娘胎里就认识了。”
　　“你们的母亲认识？”
　　“是的。”
　　他不太想搭理我，我只好闭嘴。
　　到了一处休息站，我们停下来休息。我刚上完厕所，就接了个父亲打来的电话。“我们托人帮你找了个会计的工作，过来吧。”他说。
　　“我没说我要找工作啊。”
　　“那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你妈妈求了好多人，才找到的，而且就在我们家附近，上下班都很方便。”
　　“我不回去。”
　　“别这么不懂事，我们都是为你好。”
　　“我在这也有工作。”
　　“超市收银员？你打算在超市里干一辈子？”
　　“到时候再说。”
　　父亲又沉默了。
　　“芳泽，我不了解你，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什么和你谈心的机会，因为你很少说话。我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是，我爱你，你是我的女儿。我爱你，你如果真的有把握，那就去做吧，如果没有，就回来吧。”父亲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父亲向来不善表达，今天难得发表心声。但是我不会回去的，我花了多少功夫才终于离开家庭，而现在要我回去？这是绝不可能的。
　　挂掉电话后，顾明看着我，问：“你父亲？”
　　“是。”
　　“你说你不回去？”
　　“不回去。”
　　“为什么？”
　　“死都不会回去的。”我说。
　　“李伏清也说过这话。”
　　“猜到了。”
　　“怎么说？”
　　“他父亲家暴，妹妹夭折，母亲离家，换成谁都不会想回去的。”
　　“这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是的。”
　　他没再说什么，我们继续赶路。
　　直到下午，我们到达了一个荒凉的小村落，这里有很多小平房，农家院子，但多数都已经被遗弃了，住在村子里的不过百人。
　　“以前这里还是有很多人住的，不过后来都慢慢离开了。”
　　“这里就是你和李伏清的老家？”
　　“是，我过去住那边，李伏清住隔壁。”他指向一排破破烂烂的房子。
　　“那你们两个真了不起呢。”
　　“不止我们俩，李伏清的妈妈也很了不起，亏她逃得掉。”
　　“什么意思？”
　　“他妈妈是被拐卖的，李叔叔买了她。不过她后来跟人逃出去了。”
　　“这未免太可怜了，我，我是说李伏清，虽然他妈妈也很可怜。”
　　“吓到你了吧，不过有些事情在这世界上是真的存在的，他妈妈刚怀上他的时候，是我妈妈每天去给她送食物的，不过门口也有男人守着，我妈妈是邻村换亲嫁过来的，相比之下算是幸运点的。”
　　“我虽然说死都不回家，但其实我家还没糟到完全呆不下去的程度，只是因为我烦了才不想回去的。但是，如果我是李伏清的话，我可能，可能会去杀个人之类的，否则在这种得不到半点关爱的地方，我活不下去。”
　　“关爱？后来他倒是有了。”
　　他领着我穿过杂草丛生的小道，来到一处空地，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树丛都寥寥无几，可顾明却在一颗干枯的大树后找到了李伏清，我凑过去一看，他正以婴儿的姿态蜷缩着，体温偏高，双眼紧闭。“醒醒，别睡了。”顾明踹了李伏清两脚，我瞪着他。
　　“别这么瞪我，不用踹的他可醒不了。”
　　我和顾明合力将他扶起来，他的衣服口袋里没有汽车钥匙。“他怎么过来的？”顾明正疑惑着，我把李伏清的手指掰开，发现了一个机车钥匙。他感受到了掌心里的东西被取走，动了动胳膊，还是没睁开眼睛。
　　“天使，天使。”他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