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8号》许天幕

3、第二章（1）

　　李伏清几乎比一个女人还了解应该如何讨好女人。
　　他的唇舌缓慢的划过我的脖子、锁骨、胸部。
　　不急不躁，仿佛他是个没有欲念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不年轻了，欲念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表达方式也有所改变。我虽年轻，但我也爱他的方式。他实在太过温柔，以至于我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
　　“你还和以前一样。”他说。
　　我们不曾离别，他说的以前却有着种种含义，他似乎很念旧，总是希望这个不要变，那个不要变。“反正你也不希望我变。”我说。
　　“没错，什么都不要变。”
　　“可是你自己就变了。”
　　“我没变。”
　　“你过去一定是个毛毛躁躁的人。”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是男人？”
　　“这可不成立。”
　　他这么说了，那么他就是真的没变过。实际上，我也没怎么变过，我唯一一个重大改变就是我不再讨厌吃胡萝卜了。我母亲都说这是个奇迹。
　　李伏清没变过的话，那么他从不曾拥有强烈的欲望，我则从没有过羞耻心与自尊心，我们是如此登对。我开始抓他的背，这是我最喜欢做的事，他的身材修长，只有薄薄的一层肌肉，但线条漂亮，凭身体是无法判断他的年龄的，得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气质。他的身体只是一副男人的身体，没有鲜活的生命力，没有刻满岁月的痕迹，只是一副身体。
　　他停下了，他的吐息喷洒在我的颈侧。
　　我在他的背上用手指写着白芳泽三个字。
　　“白芳泽。”他念了出来。
　　“以后我还会写，但你念芳泽这两个字就够了。”我说。
　　“为什么？”他又问。
　　“姓不只属于我，还属于我父亲，我爷爷。可名字是我一个人的。”
　　“芳泽。”他说。
　　我多么自私。而且我的自私总是体现在这种奇奇怪怪的方面。
　　我还喜欢李伏清的一件事，那就是不论什么时候，他总是抱着我，这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走前再次朝我张开双臂，我上前抱住了他，我明白他的意图了。
　　我在策划部实习，这里女职员是男职员的两倍，在这里我也有些朋友，至于那个女上司，她早就不在朋友行列了，而是嘲笑对象，在背后，在心里。这里的每一个二十五岁以下的姑娘基本都会对她感到不可思议，包括在销售部实习的吴瑞，只不过吴瑞惊奇的是她能一个星期连穿一条牛仔裤。
　　这个工作我一点都不喜欢，我的实习结束后，我想找别的工作。之所以在这里实习，是因为我的母亲。她这个人向来以自我为中心，她觉得怎样，所有人都必须怎样，而且顽固不化，我从来不与她交流，因为我知道我无法改变她的任何主意。她总是表现得好像她活着是为了我，为了我已经倾尽她的所有，但这一切在我眼里都不过是为了她自己，或者是闲的没事干了。我也不知道我父亲是如何忍受她这么多年的。
　　可我现在却不得不依靠父母，我的房租还没能力交，我的实习期没有工资，那双鞋子我也买不起。
　　李伏清。
　　李伏清会满足我的任何要求，他能帮我，他能帮我交房租，他能帮我买鞋。可是这样一来，我就会变得廉价无比。我不愿意这样。如果已成事实，那我倒也不在乎了，可现在还有得选，那么我不愿意这样。

　　我又去了一趟鞋店，我正对着橱窗发呆，一个女人走了进去，朝那双高跟鞋伸出手，我刚在心里大呼不要，结果那女人拿走的是旁边的一双红色高根鞋。那个男人也看到了我。
　　只好进去了。
　　“来试鞋了？”
　　“不是，只是来看看。”
　　“这样吧，给你打个折？”
　　“那我现在也买不起。”
　　“没关系。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策划部实习。”
　　“现在没工资吧，放心，这双鞋我会为你留着的。”
　　“真的？”我高兴起来。
　　“当然。”他说，
　　然后我就在想李伏清与他的不同之处：李伏清给人惊喜从来都是物质惊喜，这个男人却只会做单纯能让人高兴的事，他说会为我留着这双鞋的时候，我确实很高兴。但我知道他不会。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一家书店看到一个笔记本，二十块钱。对于当时的我简直就是天价数字，我请求老板能不能把它留着，我一天的零花钱是一块钱，二十天后我一定会把它买走。一个二年级的孩子对书店老板请求道。老板说没问题，这是最后一本了，卖得很好，我给你留着。大概一个星期后，我在一个同班女孩的课桌上看到了那个笔记本。女孩说这是最后一本了，所以我妈妈一下子就给我买了。她身边的孩子称赞说上面的图案好漂亮。
　　对于这件事我不生气，不伤心，只是忘不了。
　　我的记忆里有很多忘不了的东西。
　　“那个，我能问你的名字吗？”我问。
　　他愣住了，说：“你没记住我的名字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叫陈子佩了，你也告诉我你的名字是白芳泽。”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对我挺亲切，我们已经交换过名字了。但我没记住，也根本没想去记，不过现在我记住了，陈子佩。
　　“你这里有男鞋吗？皮鞋。”我问他。
　　“有，只是没女鞋多。”他说着，领我走向里屋，里面摆放着很多男士皮鞋，看起来不错。我想给李伏清挑一双。
　　“你是想给你男朋友买吗？”他问。
　　“是啊。”我直接承认。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说什么。
　　又一个不同之处，李伏清脸上从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他永远都是平静的注视着，反正别人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不过他会不会收就不一定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俩差太多了。”
　　“他很穷？”
　　“我很穷，他比我有钱太多了。”
　　“这听起来，”他的脸上露出别扭的表情，“很浪漫。”最后他说。
　　“我也觉得，真心这么觉得。”我说。
　　这下他无话可说了。
　　之后一直到离开，我都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有些话可能不该说，但我也不确定是哪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