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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更 遇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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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又过去小半月。
这小半月间,日子照常过,只是往日里,自以为明白白昭那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暗示的白玉堂,自作主张地将白昭吃的果子由原来的一顿三个提升到一顿五个。
小孩儿拳头大的果子,便是白玉堂自己也做不到一顿吃下五个果子。
这下总饿不着白昭了。
白玉堂的打算白昭自然不会晓得,只是当晚看到白玉堂笑着将五枚果子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白昭还没开始吃就觉得有些撑了。
一时也懒得动弹。
白玉堂却当他高兴得一时忘记了动作,只觉可爱万分,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发顶。
师徒二人之间终究少了分心有灵犀。
药枉然离开的很多天的一天夜,白昭突然做了一个颇为古怪的梦。
梦中他一个人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外,看着从门内透出的火光。
没错,白昭便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处透着火光的地方。因为在睁开眼的那刻,白昭那双连白玉堂都看不到的眼眸里突然出现了光亮。
愣了刹那,又很快地回过神来。
莹白的火光里,白昭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却又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自己的手脚。那些本该长着手脚身躯的地方皆被重重浓雾掩住,甚么都看不出来,说不出的诡异。
片刻,白昭又抬起头,脚步坚定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向门内走去。
既然这里只有这扇门,白昭自然是要进去看个究竟的。一进门入眼的便是一道自己从未见过的九曲回肠的回廊,院中堆着假山修着水池,好不奢华。
美与不美,白昭欣赏不了。
他此刻的心思全被那一盏接着一盏的灯火牵引着,心里隐隐有种感觉,灯火的尽头,那儿有甚么在等着自己。
这些灯火也不过是引路的罢了。
灯火愈渐稀少,白昭驻足,四下张望,随即挑了个方向,继续走了过去。不多时,四盏泛着幽幽火光的灯笼悬在回廊下。其后便是掩进漆夜里,再无灯笼。
白昭收回视线,看向了正前方。
那儿,硕大的廊柱下被灯火照亮的地方坐着一道修长的人影。人影着着一身如火的红衣,静静地背对着他坐在那儿。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人影蓦地转过身来。
刹那,白昭猛地屏住了呼吸。
隔着几步之遥,人影面上仿佛团着诡谲的血雾。
血雾弥漫间,让人看不清人影的长相。
唯有一双眸子进入眼帘。
眼底两行血泪汩汩而流,白昭看得真切。
白昭是被人唤醒的。
唤醒他的那人怕吓着他似的非常仔细,又小心翼翼。
熟悉的气息涌了过来,带着淡淡的冷梅清香,令睁眼前眼前都被两行殷红占据的心神,倏而归于平静。
没有心悸,只余心安。
“……白白。”
大梦初醒的小孩儿唤道。
软糯的声音里混着尚未全然清醒的口齿不清,配上小孩儿有些懵懂的目光,白玉堂莫名觉得心口夹着一丝丝喜悦。
这喜悦仿佛吃了蜜糖似的,甜而不腻又甚是满足。
原来小孩儿,便是睡迷糊了也能立刻认出他来。
眸子微微敛起,却藏不住的笑意。
伸手碰了碰他的脸,白玉堂低低应道:“我在。”
仅仅两个字,胜于一切。
黯淡的双眸中微不可查的涌出一些陌生的情愫,小孩儿自然地伸出手,揽上他的脖颈,然后将自己送过去蹭蹭他的下巴。
嗅着白玉堂身上的冷梅香,小孩儿缓缓地合上酸涩的眼。
也正是凑得这般近,小孩儿眼底两团淡淡的青痕,清晰可见。
白玉堂连忙抬手拂去眼底的青痕,问道:“昨晚没睡好吗?昭儿?”
两行血泪蓦地从眼前闪过,骇人的紧,然而白昭却下意识地并不觉得害怕。仿佛,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诫他,那红衣的人并不会伤他一般。
心里这般笃定着。
他迟疑地点点头:“昨晚睡得迟了些。”将那红衣人的事昧下,白玉堂见他如此也不再多问。他只道了句:“那用完午膳再去歇息会儿吧。”
白昭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午后,白玉堂将屋内的藤椅搬到屋外的树下,又在藤椅上铺上柔软的毯子这才将白昭抱到了毯子上去歇息。
小孩儿乖乖地躺了下去。
眸中倦意浓浓,却仍旧固执地睁着。直到白玉堂照旧在他额头上落下一记轻吻,小孩儿才满足的合上眼。
眼见小孩儿睡去,了却一桩心事的白玉堂就着小孩儿的旁边盘腿而坐。
散去唇角微扬的弧线,白玉堂开始摒除一切杂念,诚心修炼起来。
一时间,院中寂静。
便是往来的风都显得清淡的多。
只是他们二人都没有想到,不过一个简单的小憩,白昭竟又堕入了梦中。
眼前摇曳的灯笼,大开的朱色大门,与先前的梦境如出一辙。
白昭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迈开步子跨了进去。而后依旧是灯笼的指引,曲曲长长的回廊,以及灯笼的尽头那一袭红色的身影。
无一不与昨夜的梦境重合。
眼睁睁地看着身影转了过来,两行血泪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眼底是何等的绝望。
何等的痴怨。
只是这些异样的情绪,白昭统统都不懂的。他只是看着那双流着血泪的双眸想着,大约会很疼罢。
白昭怕疼。
毕竟经历过那样钻心疼痛之后,他如何不怕疼?而且,他再坚强也只是个小孩儿。
盯着那人许久,小孩儿忍不住问道。
“你想要我作甚么?”
若是没有甚么要求,又为何几次三番入他梦中?
白昭虽小但并不傻。
果然那人抿起的薄薄双唇似乎微微颤动起来,想要诉说着甚么。白昭瞪大双眸盯着他的双唇看去,半晌没有听到那人吐露出半个字儿,他却醒了。
白玉堂将他叫醒的。
他说:“昭儿,再睡下去,晚上该又睡不着了。”
于是不由分说,白昭被一双不大却有力的手挖了起来。坐在一旁的竹凳上,听着白玉堂忙碌起来的声音发呆。
明明睡着了,却被梦境搅和了,反而比不睡更累。
白玉堂捧着草药打这儿过的时候就见到小孩儿耷拉着脑袋,两眼无神地盯着前方,眼珠子半天都不晓得眨一下,分外喜感。
白玉堂忍不住笑道:“昭儿,待会儿用了晚膳便早点儿上床歇息吧。”
小脑袋点了点,跟小鸡啄米似的,让白玉堂忍不住就……揉了上去。
第三次入梦,白昭已经轻车熟路地跨过门槛,顺着那条绵延的火光铺成的道儿走了过去。
待看到廊柱旁依靠着的红色身影,白昭小步地走了过去。
血腥味扑面而来。
白昭皱了皱眉,还是绕到了身影的正面。
直直地看了过去,白昭登时有些发愣。
白昭看见了一双眼。
一双罕见的金色眼瞳,极其漂亮。
只是这双眼瞳里分明弥散着血雾,将那日光似的金色缓缓吞噬殆尽。
等到金色完全消弭之时,便是两行熟悉的血泪从眼底汩汩流下。
看得人两眼发疼。
白昭定定地瞧着,然后,便又醒了。
他睁开眼,耳边没有白玉堂的呼吸声,没有他唤着自己的声音,有的只是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床上躺了片刻,白昭慢慢地坐了起来。
霎时,眼眸深处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疼痛。
“唔……”用力地捂住眼睛,白昭咬紧牙关,慢慢地蜷缩起身子。只是这短短的片刻,他的后背上已隐隐沁出冷汗。
缝着白玉堂并不在身边,所以便是唤出“白白”二字也似是奢望。
便是这般不知今夕何夕的疼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昭屏住的呼吸才缓缓舒放开来,刺痛如退却的潮水般撤去。
松开手,白昭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已浸湿了内衫,粘腻的贴在后背上,有些许的不适,白昭顾不及此,而是双手撑着被褥,有气无力地爬下了床。
只是,猝不及防脚下一软,白昭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子,脑袋早已应声磕在一旁的床沿木上。
只闻“咚”的一声闷响,小孩儿看不见的左额上印上了一道殷红。
顷刻间,钝钝的疼痛感传来。
白昭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起手按着发疼的地方一阵搓揉,用力之大,仿佛要将那处红痕揉去一般。
揉了揉,白昭放下手,扶着床沿,站直了身子。经此一遭,腿脚却是恢复了气力,再也没有那脚软的感觉。
有了力气,白昭也不做迟疑,熟门熟路地向屋外摸去。只是刚跨入院中,却又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阵说话声。
白玉堂的声音白昭自然是铭记于心万万不会忘却的,至于另一个人的声音?听那人的声音分明又低沉浑厚了许多,与药枉然的声音又是不同。也不似往日里听过的白玉堂的那些好友的声音。
那,另一道声音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
思及此,白昭抿起下唇,似是有意的,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高声地唤道:“白白!”
下一瞬,一股子凛冽中混着冷梅香的清风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道轻轻泠泠,却又分外入耳入心的声音。
“昭儿,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