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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日 宴(上) ...

  •   春末夏初,和煦的春风渐渐消散,往来的风里多了几分焦躁。
      好在这焦躁也甚少吹进这间小院。
      小院中依旧往昔的模样,只是院中那株红梅花开得快,落得也快,如今已去得干干净净,只余一段段微微泛着青色的梅枝,孤零零地生在院中。
      看着终究寂寞。
      白玉堂便托蝴蝶取来一截决明子插进梅树旁的泥土中,日日细心浇水,三日过后决明子终于生出了根。白玉堂心中的担忧终于散去一些。

      这一切都是白玉堂闷不吭声地做下的。
      所以白昭不知道的是,白玉堂自种下决明子的那日起,夜夜到他面前诚心念着“决明子,但愿昭儿早日明目”。
      白玉堂断然不会想到。
      很多年后,那时的白昭已恢复了自己的本姓,也不再是他白玉堂的徒儿,甚至他们之间兵刃相接,他依然无法舍下这一株决明子。
      就像,他要舍弃的是白昭一样。
      往后的很多年里,这样的念头便只是想想,白玉堂的心口就疼得厉害。
      不过,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这一日,院中风声渐消,日头倒也不辣。
      久病初愈的白昭终于得到白玉堂的允许走到院子里。只是如今的院子里再也没有了冷梅寒香,白昭冷冷地站在梅树下久久回不过神来。
      梅花落尽了。他想。
      而后他又想:怎么白玉堂喜爱的花就这么落了呢?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缘由。

      一旁的白玉堂见他这么站着,怕他受不住便道了句:“昭儿,在这儿等着为师。”
      眼见着白昭虽然不明白白玉堂为何让他待在这儿,他仍是乖乖地点点头,立刻招来白玉堂一记轻揉。
      “乖。”说罢白玉堂已闪身进了里屋。

      因着瞧不见,所以静静地在心中默数,数着白玉堂走了几步,以此来猜测白玉堂的去向,这是近日来白昭一直在做的事儿。
      听着脚步声消失了,白昭心下了然,看来白玉堂是进了他的屋子。至于进屋的缘由,白昭却是晓得的,大抵便是白玉堂觉得他大病一场身子虚,给自己搬东西坐呢。
      白玉堂对他向来用心之极。更别提他如今狠狠地病了这一场,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肉眼可见的消了下去,白玉堂着实心疼了他许久。
      犹记得他病中总是反复发热的时候,虽然一直迷迷糊糊的睡着,但是每当白昭有意识的时候白玉堂总是待在他的身边,一如当日白玉堂曾对他立夏的誓言——
      永远不会再让他一个人。
      白玉堂的确做到了,在他难受的时候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令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安。可是心安之余他又觉得更难过。
      难过于白玉堂为他的操劳。
      难过于自己竟让他一直这么累着。
      明明当日说过不会给他添麻烦的,明明说过会乖乖的不惹事。
      白玉堂也不会知道,病中那段颠倒黑白的日子里,白昭的不安与担忧,药枉然说的那番话在他年幼的心里扎了深深根,会不会被丢弃这个念头始终盘踞在白昭的心里。
      所以他一直这么听话。
      是不是一直如此,白玉堂就不会不要他?
      说到底,白昭终究是害怕的。

      年幼又遭逢祸事继而丧失记忆目不能视,幸而遇见了对他极好的白玉堂。这种好仿佛是中无色无味的毒药,轻易地渗透白昭的灵魂深处,从此甘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即使现在的白昭还小,无法体会这样复杂的情感。可是,他也明白这份好来的太过轻易。
      所以担惊受怕,所以终日惶恐不安,所以患得患失,所以日渐并入膏肓无药可医。
      因为有朝一日,白玉堂厌了他,不再对他好。
      白昭,又该如何?

      脑袋传来阵阵刺痛,咬紧牙关的白昭忍不住瑟缩着身子,一双眸子愈发迷茫起来。
      晚春的风里,轻若蚊吟的声音缓缓撕扯开来。
      “你怎么……这么弱呢?”

      “呵呵——”
      便是在这样温和的风里蓦地响起一声轻笑。
      这声音出现的突然,仿佛凭空出现的一样,活生生的落在白昭的耳朵里。
      不似白玉堂的温和,不是药枉然的漠然。
      这一声轻呵是完全陌生的。
      白昭心念方动间却缓缓地抬起头“目”视自己的前方。明明没有丝毫的脚步声,白昭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的面前站着甚么。
      霎时,空气里飘散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药香味,带着丝丝缕缕的甘甜气息,蛊惑着人心。
      白昭依旧苍白着小脸站在原处,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没有出声询问,只是这么静静地“注视”着来人。
      来人不知是不是也在看他,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来人开了口。他问道:“小孩儿,你不怕本君吗?”
      听到他的声音白昭下意识地抵住下唇。
      这人的声音好生奇怪。
      轻飘飘的,仿佛有气无力的老人说出的话,可是听在耳中却又变了一番滋味。轻软无力的话语仿佛霎时变成了一块散发香甜气味的美味,让人忍不住想同这个说话的人靠近,心跳跟着跳快了一些。

      而然,一个人的声音纵使再动听悦耳,也不该有这样蛊惑人心的动力。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人透着古怪!

      白昭本能地想要后退离他远些,耳中却陡然听到那人一声惊疑。下巴猝然感受到一阵渗入骨髓的冰冷,白昭还未回味过来,下巴就教人拿捏住了,脑袋被迫抬得更高。
      虽然看不见来人的手长得甚么模样,但是捏住下巴的手指却像是千年寒冰凝成的一样,冻得生疼。
      白昭终于开始挣扎,想要逃离来人的桎梏。
      只是来人的手指并没有怎么用力,白昭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乖乖地被那人强迫着向上拉了半寸。
      似乎离得近了,那人身上的药草香越发浓郁起来。纵使此时,白昭还是失神的想,不是白玉堂的气味。再好闻又有甚么用?

      “你的眼睛……”来人突然挑起话却欲言又止,不知想到了甚么。白昭被他钳制着,一时开不了口只得等待着。果然没多久就听见那人缓缓开口道:“哈哈,有趣有趣你这人当真有趣。”
      那人一连念了三个语气,闷笑声从喉头溢出,略有些沙哑却又不得不承认声音的动听。
      “这么有趣的事,我又如何能错过。”那人自顾自的说道着,语气里渐染上的欢愉却是明明白白的。
      白昭听不明白那人话中的意思,更不知道那人说的有趣在何处。只是那一瞬,那根捏着下巴的手指忽然沿着他的脸颊向上滑去,描过眉骨落在他的眉心处。
      那儿被人用朱砂绘出一抹图腾。
      一道暗红色的细小光晕从来人白皙的近乎透明的指尖冒出又极快地落在白昭的眉心上,融化进图腾里,不疼不痒。
      白昭自然不晓得刚刚发生的事。
      只是,在来人将指尖搭在他的眉心处后,那处无时无刻泛着凉意的地方不知怎的竟涌起淡淡的温热。
      白昭霎时怔住。
      那人却已经收回了手,又是一声轻笑消散在风里。
      “小孩儿,看在你我初见的份儿上,送你一份见面礼。待到你……时,便能……看见。届时你……命格……莫教本君失望。”
      断断续续的声音散落在风里教人听不真切,仿佛已经走远,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是风声带来的错觉。
      白昭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忆起自己是可以说话的。
      他喃喃自语道:“……你是谁?”

      白昭又等了等,没有得到回应。那人只怕早已走远,白昭又陡然记起,白玉堂进屋许久都没有出来,当下一阵心急,转身就要循着记忆摸回屋里。
      却在转身的刹那,本应暂歇的风里突然传来一道轻飘的声音。

      “……续。陆续的续。”

      白昭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就此停下来。
      他此时心里一心念着白玉堂,纵使再古怪的人也牵动不了他的心思。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人的出现意味着他与白玉堂往后的那种种磨难真正的开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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