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派遣总部》肖河

31、囚禁

　　林跃森然一笑，脚步一点，身形化作鬼魅出现在白镜晨面前，六把刀同时斩下，刹那刀影凌乱，万千风刃席卷所有空间，在白镜晨面前形成一个半圆的刀阵。
　　白镜晨反手持刀，把部分风刃格挡开，飞身而退，但身上还是被隔开了十几道伤口，鲜血迅速溢出，在青袍的褶皱间扑簌簌落下。

　　白镜晨深吸一口气，脸颊线条绷紧，显然他在牙关紧咬，努力克制：“我从不把天道奉为金科玉律，你跟着我的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要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水到渠成，这么些年你竟是都听到狗肚子里了。”
　　他把长剑横在眼前，之间剑身上泛起一阵冷冽青光，反手把长剑插进地面，几乎是一副缴械之态。
　　林跃脸上露出一瞬困惑又戒备的神情，然而还没等他仔细思考，以长剑为起点，无数道裂纹螺纹布满大地，瞬间把林跃围困在正中心。

　　林跃脸色一变来不及飞退，裂纹中喷出巨浪般的青色精纯能量，将空间内所有戾气荡尽，刀阵顷刻瓦解，无数枚风刃向四面八方飞射，把墙壁天花板地面扎得满目苍痍。
　　林跃的身体被能量波冲击，半边身体快速腐朽，剥落，背后长出的两条胳膊应声而断，一侧胸腔塌陷，浓血从鳞片缝隙中溢出，他捂着胸口抬起头，红色瞳孔中一片倔强阴骘：“您曾经是这么做的，最终得到了什么？当年为众生一剑斩黄龙，却落得天雷轰顶，九天十地无处藏身，最终堕入魔界的下场，您的内心就真的没有一丝怨恨吗？”
　　白镜晨唰然拔出长剑直指，厉声道：“我不需要你借我的事为自己开脱，我不信天道，但世间有人值得我信，堕入魔界五百年，但我从未入魔，你呢，你的内心何在？‘

　　林跃怆然一笑：“孟兰谷说过你很难对付，是我小看你了。”
　　“果然是孟兰谷，他到底多恨我，才想把我身边的人全部毁灭，你或许已经不信我了，但也不能去信孟兰谷，他诱你入魔完全是为了报复我。”
　　林跃喘口气：“或许吧，不过……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为什么，就为你圈养的那只亡灵？”
　　林跃脑海中浮现出段小寒，瘦弱而苍白的少年浑身湿透，水珠从他面颊滚落：“求求你了别带我走，我不想死。”
　　想到这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只有在魔界，我们才可以永远在一起。”
　　果然……白镜晨握剑的手一紧：“林跃，你是逃不到魔界的。”横放的剑身影射出白镜晨苍白坚毅的面庞。
　　“或许吧，即使您被贬为下神，修为也是不变的，我再修炼千百年也难与你一战，不过……”
　　他抬起头诡谲地笑了一下：“我给你带来了一个老朋友，您一定认得他！”
　　他一只手轻划，在半空中划出一个裹着黑雾的门，门里万鬼恸哭，黑藤缱绻着爬满四边，无数只惨白的手掌挣扎着要探出来，倏尔被一只兽爪霸道镇压，然后从里面慢慢伸出一条灰黄色龙爪——
　　白镜晨呼吸一窒，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
　　一条苍黄色巨龙悠然从门内钻了出来，龙身裹满黑色铁链，闪电攀附在铁链上，毕剥作响，电光流窜，将天花板烤得一片焦黑。
　　——黄龙！白镜晨后退一步。
　　“没想到吧，当年被你万箭射死的黄龙魂飞魄散，被魔尊有心收集到一起，虽然还不健全，但也足够用了，您放心，来之前魔尊下了命令，不能伤您性命，但您这么些年冥顽不化，让魔尊很是生气，我想让您吃些苦头，魔尊应该也不介意。”
　　林跃伸手一指，黄龙裹着流窜全身的黑色闪电如旋风般一头撞在白镜晨胸口。
　　巨龙咆哮，势头威猛，裹着千百年对仇敌的愤恨和暴怒。
　　白镜晨被当胸撞了出去，身体砸穿几堵墙，重重地落在一堆办公桌椅中间。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意识不清，好像世界一瞬间变得模糊了，只有潮水般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他一手抚上胸口，感觉到心脏下面传来尖锐的刺痛，无数个荆棘几乎要从皮肉里钻出来。
　　不，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他用剑尖点地支撑着站起来，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脖颈处蔓延成一副唯美残酷的画面。
　　林跃歪着头像是欣赏似地说：“怪不得魔尊几千年对您念念不忘，这么狼狈的情况下都能这么好看——”
　　他话没说完，暮然瞪大双眼，一脸震惊，白镜晨趁他说话的时候掷出了手中长剑，正中林跃胸口。
　　瞬间林跃全身覆盖的鳞片剥落，覆盖着兽骨的胸腔塌陷。
　　林跃抓住插在胸口的长剑，向前踏出一步，表情阴冷：“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杀死你了，有时候你还真是惹人厌。”
　　他一挥手，黄龙咆哮一声，巨大的尾巴砸在地上，身体腾空而起，如一条闪电横掠长空，朝白镜晨俯身冲下。
　　这一下砸实了就算金刚不坏之身也难抵挡，白镜晨仓惶间飞身而退，地面被黄龙砸开一条裂缝，无数个水泥块从地面溅起，炮弹般向白镜晨飞射。
　　白镜晨当胸被一个水泥块砸中，身体像是暴风雨中的一枚叶子向后飞去，鲜血从口鼻中喷出。
　　在意识恍惚的刹那，久远的记忆中脑海中瞬间清晰。
　　几千年前，黄龙飞降太白原，从白米深的寒潭里直蹿到山头，撞得山河倾覆，无数山精野怪从藏身之地逃出来，在广袤的平原上号泣尖叫，黄龙张开巨口，把山精野怪吸入肚中，霎那间原野变成万顷火海，太白原千万生灵化成缕缕幽魂，宛如人间地狱。

　　一柄白剑裹着厉风从远处飞来，与黄龙身体险险擦过，剑气在它身上割开一道狭长伤口，黄龙眯眼望向主峰立着的青色人影，半晌悠然道：“太白原神君？”
　　白镜晨；“你刚因战功封为上神就这么不爱惜神位，屠戮无辜是要遭天谴的。”
　　黄龙似乎觉得他的话十分可笑：“神魔大战在即，你觉得对于天道来说是一员大将重要还是千百个无足轻重的山野精怪重要？”
　　白镜晨蹙眉，冷冷道：“天道怎么衡定与我无关，我脱胎于山体，自当守护八百里太白山，你走吧，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黄龙的视线在白镜晨身上逡巡，良久他像是琢磨着什么，飞到一处山峰落下，龙身盘在山头绕了几圈，巨大的龙爪扣进石缝里，眯起金黄色的眼睛，轻浮道：’“早听闻太白原神君有异色，今日一见果然让人心曲大乱，要我离开也可以，不知太白原可否让我一亲芳泽？”

　　霎那间山风四起，山林呼啸，如海上狂潮翻滚，八百里太白山千万年来从不曾受此辱，暴怒着发出狂啸。

　　记忆的狂潮褪去，白镜晨的意识清醒过来，模糊的视线定焦在黄龙身上。
　　“我可以杀你一次，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杀你第二次。”
　　他反手捋过乌黑长发，一根青丝出现在掌心。
　　另一手在空中虚画，画出一只青色长弓。
　　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瞄准目标，青箭破空而出，在黄龙惊恐的尖啸中砰的一声钉进黄龙胸口。
　　白镜晨也用完了所有力气，手中一松，弓箭脱手，仰面朝天却一头砸进一个宽厚结实的胸膛。
　　明野从空中接住他，尚未说一句话，白镜晨费力睁开眼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俯下身，迷离中他张口唤出：“……阿原？！”
　　是你吗？是你吗？千百年来只能在梦里寻找的那个人，千百年前伸手一指绝阴山麓说：“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不管多长时间，我会一直等你。”
　　明野身躯一震，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个星期后，白镜晨缓缓转醒，病房还和上次的一样，他的视线定在天花板上，然后下移，首先看到的是对面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几十道符。在他的注视下，符上显出龙飞凤舞的黑色锁链咒文，他努力支撑着坐下来，表情不悦。
　　“你醒了？”明野坐在一边悠悠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别误会，我怕有那不开眼的误闯进来打扰你休息。”
　　“现在我醒了可以撤了吧？”
　　明野平和地看着白镜晨，眼中一片冷光：“不着急。”
　　白镜晨忍下怒火，侧过头：“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很多，但我想你现在应该对林跃的事更感兴趣。”明野从口袋里掏出一缕黑色魂魄，说：“林跃死了，魂飞魄散。”
　　意料之中的事，白镜晨一句话都不想说。
　　“虽说是死在我的刀下，但要认真说起来……”明野不屑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应该说是死在他那个小情人手里，哦，好像叫段小寒。”
　　明野随手把那缕魂魄一抛，瞬间魂魄在空中散开，化作丝丝黑雾，缱绻着爬到符上。
　　瞬间无数记忆片段闪烁着银亮的翅膀在墙角上展开，林跃内心隐藏了几百年的秘密被强行揭开封印，暴露在阳光下。
　　三百年前——
　　“林跃，我今天有急事，有个溺水而死的亡灵麻烦你帮我收一下。”
　　“没问题，回头记得请我喝酒。”林跃接过任务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松快地步出镇魂司。
　　河边，茂盛的芦苇铺天盖地，天宽地阔，少年在水中挣扎，从最开始的扑腾呼救道最后无声地沉浮，林跃叼着一根芦草眼睁睁看着少年淹死，直到少年的黑发在水中无乌云般散开，他才出手夺了少年的三魂七魄。
　　少年惊慌中抬起头，湿法贴着苍白的脸颊，水在下巴处回城滴，勾勒出优美的脸部轮廓，眉眼间有江南烟雨走出来的氤氲风情，他张口喃喃问：“是你救了我？”
　　林跃忍不住笑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咬了咬嘴里的芦草说：“跟我走吧，你一生太短了，无善无恶，进了轮回争取投个好胎。”
　　然后无数个碎片闪回，少年瑟瑟发抖地跟在林跃后面穿过接天盖地的芦苇丛，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少年开口问：“我叫段小寒，你叫什么？”
　　林跃：“……”
　　段小寒：“你真的是阴差吗？我还以为你们都是牛头马面一样的长相，你还挺好看的。”
　　林跃哼哼一声。
　　“我还没有活够呢，你真的要带我走吗？”
　　林跃回过头，少年泪如雨下：“我不想死——”
　　……
　　林跃一言不发，继续走。
　　“求求你，别带我走。”
　　刚收的亡灵对人界充满眷恋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这次林跃却十分暴躁，用力扯一下白色骨链：“不带你走你会魂飞魄散的，连轮回为人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正好站在林跃眼前，低下头久久不说话。
　　林跃好奇地看他一眼，只见少年抬起头，眼中如江南烟雨般蒙上一层水雾：“你可以救我的，对么？”
　　林跃怒了：“你很吵知道么？”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少年鸦羽般的眼睫垂下，林跃慌乱地挪开视线。
　　片段不断交叠，林跃抚上少年的脸庞，满脸的游移不定……
　　林跃触碰一下少年的嘴唇，慌乱地转过身仰望天空，像是努力在提醒自己什么……
　　白镜晨闭了闭眼，虚弱地道：“够了。”
　　多俗套的故事情节，奉命回收亡灵的招魂使爱上了本该收回的亡灵，为了两人能长久地在一起，把亡灵藏起来，三百年来不断杀人投喂，怕事情败露，不惜舍身入魔。
　　明野饶有兴趣地说：“后面的更精彩，你那天没看到真是可惜了。”
　　他挥手挥开部分记忆碎片，最后一个碎片闪现。
　　明野手执长刀，如魑魅魍魉立在大地中央，朝林跃一指：“白镜晨是怎么对你，因为信任你给你自由进出地下九层的权利，你就这么回报他？”
　　林跃叹口气，从胸口拔出白剑：“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可惜你是阻挡不了我的。”
　　他一剑劈下，在地板上劈出一道蜿蜒裂缝，穿透办公室直达地下，然后一头钻进裂缝中。
　　“林跃！”明野大叫一声，飞身追去，一刀砍下。
　　林跃转身回头，白剑格挡住长刀，溅起大片火花。
　　明野长刀下压，将他抵到地下幽冥司，重重摔在地上。
　　林跃飞快地翻滚起身，两人刀剑相向，打了数十个来回，再分开。
　　林跃无心于他战，白剑向一侧劈下，幽冥司结界轰然破开一个大洞，洞口立着段小寒孤峭的身影。
　　“让你看守的人质呢？”林跃吼。
　　段小寒只定定地望着他不说话。
　　“算了，到我这边来。”林跃伸手，段小寒裹着满身水气扑到林跃怀中。
　　“再见了，明野，你挡不住我的。”林跃向头顶望去，只见天花板开裂，现出一个黑气萦绕的洞，洞内万鬼泣哭，藤蔓伸出，无数只惨白的鬼手从洞内伸出想要拉林跃一把。
　　林跃伸出手去，面目狰狞：“魔界大门洞开，从此神魔两隔，你能奈我何！哈哈……”
　　“扑”一声锐响，一把利刃刺入林跃心脏。
　　林跃惊惧地低下头，只见段小寒偎在他怀里，面容平淡，手中一把匕首末端刺入自己心口。
　　“为，为什么？”
　　段小寒抬起头，眼中流出黑血：“你把我囚禁三百年，我已经受够了。”
　　“可是，到了魔界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你好像忘了，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和你在一起，我只是……以为你能复活我而已。”
　　段小寒加重了力道，曾经是林跃亲手交给他让他防身的刀，能杀鬼伤神，如今扎进了林跃自己胸口，莫名的讽刺。
　　林跃怆然大笑，口鼻中喷出鲜血，高举的手与魔界中伸出的手掌错开。
　　继而明野长刀一挥，魔门发出裂纹蔓延的细碎声，继而手掌缩回，藤蔓收起，大门闭合，变成一团烟雾弥弥消散。
　　林跃手中长剑落地，一只手扔覆在段小寒后背，低声问：“你就这么想杀我吗？”
　　“嗯，三百年来每一天都让我感到厌倦。”段小寒流出泪来，紧紧抱着林跃向明野冲去。
　　明野双手执刀，大喝一声，一刀挥下，段小寒和林跃抱在一起的身体唰唰布满裂纹，然后崩成无数枚碎片在空中散开……
　　一缕黑魂飘到明野面前，被他一手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