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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节 研究所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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垄鹿保持着沉默,秦量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用阴冷的眼神给对方施加压力。
濛禾担心父亲,但头脑依然清楚。她飞速的在回忆里搜索着“付文奇”这个名字,确定自己没有听说过。
时间在流逝,因另外两人的缄默,让她慢慢有点后悔,刚才那么简洁的回答问题,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不知道盟友是谁,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目前来看,自己是肯定遭到怀疑了,那先前的决定大约是错的。兴许主动寻找盟友,不再等待下去,才是出路。
“天杰说在优化区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让我不要着急,还说到学区就可以见他了。嗯,有什么问题?”她想挽回局面,可出口又再次后悔,总觉得自己补的话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她有点小聪明,但还是太嫩了…
秦量冷着一张脸,显出极度不耐烦的样子。他向前倾着身体,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垄鹿一挑眉,轻抬起手挥了挥。濛禾低眉片刻,故作轻松的起身离开。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秦量问。
“天杰逃走,这孩子是肯定不知道的。至于他之前安插的人,必须找出来,要尽快弄清他的目的以及幕后主使人的身份。”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破坏隔离制度,背弃安全盟约。幕后?不用想都是反对派的那些人。现在他逃走了,半个证据也没留下,手段倒挺高。”
“会找到的。”
“哼,”秦量见对方反应平淡,又向前俯身说:“也许她是知道些事情的。总司大人说了,三天内没有进展,就将她遣到总司署。”
垄鹿不言,眯着双眼望向自己的右手,其食指上的宝石戒指在光照下闪着迷人的耀色…
当年星球生命体进化导致诸多问题,社会各类罪案频发,当局认为犯罪的根源是生命体内存在的“欲望因子”。而X研究所是顶尖的生物科学研究机构,那里拥有最专业的研究人员。于是,政府高层与研究所建立了相关约定,二十年前,正式启用“湛穹”设备侦测生命体欲望。自此后,各种犯罪行为果然得到有效遏制。
生命体从四岁开始就需要通过检测,测定欲望等级,然后分配到各级优化区。因为设备的某些限制,也因为要做到安排“周详”,每年“幸存”下来的未成年人依然要等待下一次检测,以防止有“漏网之鱼”混在社会中捣乱。
夜幕笼罩下的X研究所灯火通明,有许多工作人员还在进行着自己的研究。位于28楼的脑控研究室上一任负责人是李洪波,他在九年前意外坠楼身亡,未完的研究项目便由现任负责人星蕊接过来。
天杰是研究所的骨干,同时也是星蕊的副手,还兼任她的繁殖伴侣。
星球发展到今日,政府已经明令禁止生命体存在欲望。繁殖作为生命体所承担的一种义务,需要通过相关繁琐手续,借用科技手段配对,私下进行亲密行为是不被法律认可的。
此刻,外逃的天杰窝在某处小小的房间,正值壮年的他因常年的研究压力生出些许白发。近年不分昼夜的工作已经让其身心俱疲,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外面下着灰黑的雾雨,他抬起头,想起四年前的一个同样下着雾雨的夜晚。四年前那夜,他为了完善一个重要的研究项目报告而返回研究室。当他打开内部系统平台中属于自己的项目分栏,却意外的见到一组以往从未见过的数据。
那一帧未完的研究笔记隐藏在数据系统的深层角落,常年养成的习惯促使他毫不犹豫的打开,其余生就在那一刻被改变。
重重加密被他一一破解处理,大量的数据表明这些不明研究来自“湛穹”系统。仔细的过滤信息并核算数据的准确性,虽然他当夜没有得出可靠的结论,但也明白了那套系统大概是存在很多漏洞与偏差。他不敢留下线索,慌乱的将关键数据记录在纸张上收好,又销毁系统记录才离去。
回到住所,他先是进入濛禾的房间,见她睡的香甜。
他深爱自己的孩子,这样透过休息舱门凝视着她的脸。心里想着,欲望到底是什么?对于生命体而言,那究竟是本性还是负累?
该保留还是该清除?
“湛穹”真的是用来侦测欲望的?还是…
不知过了多久,他黯然的返回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查看。其上显示此项研究始于十年前,结束于五年前,算算时间正好就是在李洪波意外死亡后终结。凭借科学家的严谨与敏锐,让他脑海中出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假设。他想否定这个假设,可它却像水上浮木一样怎么也按不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往常一样按时来到研究室,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就回家打开笔记进行详细的演算。
他用古老的方法抄录计数,得出的新数据不敢再输入系统,只好又用古老的方法进行分析。在不动声色的研究数月后,他发现笔记里有好多不大对的地方。他在本子上勾出来,经了好些日子也搞不明白。
他更不明白的是,这些大量的敏感数据怎么会存放在自己的研究项目里。
在一个深夜,他再次查看笔记,无意识的在本子上戳着,盯着不明白的地方出神。忽然之间,他看出笔记中无意义的穿插像极了一种古老的文字密码。
他来回翻看拼拼凑凑,约莫想到了什么,赶紧开启记忆设备,找到李洪波出事前传给自己的一段影像。
查看半夜后,他陡然从椅子上蹦起来,原来是94号办公室!那不是青年工党的办公场所吗?
隔日,天还是雾蒙蒙的,下着小雨,青年街94号门前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他头戴一顶黑色的礼帽,打着一柄黑色的雨伞,停留不久,放弃从正门智能体那里通过,而是绕到侧门来到工党领袖楚帆的办公室。
楚帆带领工党已有七年,他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着文件。
“楚帆先生。”男人摘下礼帽,低声开口。
楚帆站起身迎过来,有些欣喜的笑着说:“天杰先生,你总算来了!”
两人落座,天杰审视着眼前的人。对方仪表堂堂,比在媒体上看到时显得更精神更年轻。
“冒昧来访,还请不要见怪。”
“怎会?恭候大驾多年了,天杰先生。”
“多年?”
“您不是发现了李先生的文件才找来的吗?”
天杰不敢接话,认真的查看对方表情。
“天杰先生,既然你来这里,我就直说了。其实我与李先生一直在研究湛穹。”他停顿一会又说:“你也知道,当局的决定有多荒唐。”
“不,我不懂政治。”
“别急着否定,你可以不关心政治,但不能不关心社会。”楚帆背过身,向窗外望去,问:“民党把控政府有多久了?”
对方不出声,他又接着说:“民党执政超限,选举制度遭到践踏破化。你说说看,至高权利给国家带来的,是幸福稳定的社会还是日渐僵化的人民?那些所谓的‘规范’准则,是利民还是愚民?”
天杰皱眉低头。
“我们不为国家做点事吗?就算不为国家,也要想想我们的后代。以后他们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民党的规定正在腐蚀我们的思想。等到这颗星球上所有自由的生命体都变的和受操纵的智能体一样,可就追悔莫及了。”楚帆激动的转身说着。
“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我只会搞研究,永远不会掺和政治。”
“呵呵,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天杰怎么可能因为对方几句话就让自己跌入那样的洪流里?政治有多可怕,他清楚的很。自己的能力有多小,他更是心知肚明。他害怕了,想着自己绝对不能留在这里受对方蛊惑,必须撤身退出去。
这样想,他站起身,微微颔首,快速走出门去。
楚帆生气的望着他的背影,自语:“你进了局,还能出得去?”
从那天之后,天杰每日都在惶恐中度过。他知道自己的行踪被工党牢牢的掌握着,懊悔不该贸然去见楚帆。
也因为那天的事,他更有意的观察和分析时局。
半年后,他紧绷的神经终于遭遇第一次打击,原因便是他的孩子。
那年十岁的濛禾因为一条花裙,在校园里被工党的人带走。他动用了层层关系,又求了星蕊才将孩子解救出来。当然,他知道工党是等不及的在给自己施压。
当夜面对着惊魂未定的女儿,他终于意识到,真的要重新考虑楚帆的话了。
一只脚踏进深渊,另一只脚也许就没有了选择。
四年,他边按照楚帆的指示行事,边给自己留着退路。可是对濛禾的爱,最开始就注定了,他设定的所有退路到头来或许都毫无用处。其实他并不在意自己,但绝不能丢下孩子。
对时局的分析,对湛穹的研究,对孩子的了解,让他明白濛禾是逃脱不了厄运的,迟早问题。他一次又一次的迷失,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寻找一线生机。
爱是不是一种欲望?自然是。没错。湛穹计划,不过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那套系统也根本侦测不了什么所谓的“欲望因子”。那些已经通过湛穹检测的人,其实也是有欲望的。
只有极少数的人掌握此项机密,一派是妄图利用各种手段愚弄和掌控人民的执政者,另一派则是希望通过揭露此事推翻当局的反对者。而更多的是,蒙在鼓里的普通民众。
世界存在着大量被蒙蔽,被误导的普通民众。这个时候,就需要勇士去撕开那些伪装,让真相重新点亮我们的心。
窝在小小房间的天杰,想到被推进隔离区的孩子,深深的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