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
且说宝钗出了园子，顺脚去王夫人那里请安。
才进东小院，便闻见檀香阵阵。及至进了东廊小正房，见彩霞彩云正在理佛经香供，炕几上放着几个官窑白瓷盘子，里面满满摆着时新瓜果，细巧饽饽。见宝钗来了，二人忙放下手中之物，向宝钗请安行礼。
宝钗因问：“太太在做什么？可得闲？”
彩云道：“在里间小佛堂上香呢。”
宝钗笑道：“今儿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什么正日子，太太倒有兴致。”
彩霞道：“晌午太太刚从老太太那回来，甚是高兴，吩咐我们多多地准备香供，午觉也没歇，就进了小佛堂上香。这些都是佛前摆不下的，只得挪出来。”
宝钗道：“太太既不得闲，那我过会子再来吧。”
一语未了，王夫人从佛堂内摇摇摆摆地走出来，手里拿着数珠儿，眼角眉梢颇有喜色，见宝钗来了，忙道：“好孩子，你来了。”
宝钗遂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又命彩云倒茶来。
王夫人便道：“你姨夫成日说什么鬼神之说殊不可信。却不知只要心诚，就会灵验。每日给佛爷烧香上供，佛爷总有开恩遂人心愿的时候。”
宝钗见王夫人未曾明说，也不好问是什么心愿，只得笑着附和：“姨娘说得是。”
王夫人又道：“好孩子，昨儿让你回园子住，也不见你收拾行李，明儿林姑娘就搬出去了，这园里空空落落，你宝兄弟又是个爱热闹的，你千万体贴姨娘的心，明儿就搬回蘅芜苑吧。宝玉这两日身上也不好，今儿在老太太那里还吐了口血，你也多去瞧瞧他去。”
宝钗听说，陪笑道：“原先我搬出来时，不过为着妈妈身上不好，虽有丫头仆妇照应，到底不如我在。我既搬出来了，怕云丫头一人住着寂寞，方让她去随大嫂子居住。本想着妈妈好起来便搬回去，谁知我又犯了我那一宗病，每日家淹淹缠缠的，前儿才好些。大嫂子听说也病了，云丫头守着病人倒可怜。我想等我搬回去，还叫云丫头和我一起住吧。只是目下我这病还没好利索，且我和云丫头一起搬箱笼，东西既杂乱，丫头婆子们又七手八脚的，也着实麻烦，不如叫云丫头先搬过去，过两天等云丫头安顿好了我再过去。”
王夫人道：“我的儿，还是你想得周道。”
宝钗见王夫人也无事，说了两句闲话便告辞了。
刚出房门，见袭人来了。宝钗记起王夫人说宝玉身上不好，因问：“宝兄弟可好些了？听太太说今儿吐了血？”
袭人便叹道：“太医来瞧过，说无妨，也是老天保佑我们二爷，如今这冤孽就要了结了，阿弥陀佛。”
宝钗见她念佛，笑道：“太太刚也礼佛，你也念佛，怪道太太从自己月例里批出二两来给你。”
袭人不好意思，笑道：“姑娘别打趣我了。我先去给太太请安，姑娘有空了别忘来怡红院坐坐。”
两人遂分开了，袭人去给王夫人请安，宝钗去老太太那里不提。
且说黛玉歇了午觉起来，贾母坐了软轿，亲自到潇湘馆，问紫鹃预备得如何了，又拉着黛玉的手嘱咐了一回，难免又哭了一回，方去了。
黛玉自己到处查看，觉得十分完备了，无事可做，百无聊赖，又来到外间，靠着一个白菊花藤萝花瓣装的湘妃色杭缎枕头，歪在窗前竹榻上，捧了本王摩诘的诗集。那竹香清幽，透过纱窗随了风飘进来，却也无法安心养神，只觉心中千头万绪，一个字也看不进，遂放下书道：“明儿就走了，今天该叫姐妹们来坐一坐。平日里我们都在一处，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紫鹃见黛玉又有悲声，忙道：“这也不值什么。姑娘想姐妹们了，叫老太太来接便是。现在行李也收好了，姑娘不如写几个帖儿，请姐妹们晚上来咱们院子里坐一坐。”
黛玉一想有理，便命紫鹃研墨铺纸，自己写了几个帖子，命雪雁带了几个小丫头子一一送过去。
迎春惜春平日虽与黛玉不大甚合，接了帖子亦难免伤感。探春见了帖，长叹一声，对雪雁道：“我倒是羡慕你们姑娘。”湘云与黛玉平日偶有口角，但两人情分深厚，湘云接了帖子，更觉不舍，便要立刻去潇湘馆。李纨劝道：“林丫头怯弱，又爱哭。你若单独去见她，免不了两人相对哭一场，倒对她身子无益。不如晚上大家一起去，热闹些，就无愁绪缠身了。”湘云方应了。
这边雪雁在园里送帖子，那边紫鹃去了小厨房，柳家的正带着仆妇们切菜备料呢。
紫鹃对柳家的道：“柳婶子，烦你备桌酒席。不要油腻的，捡些新巧菜蔬好生做做。”从荷包里取了二两有余的银锞子递过去：“婶子见笑了，我们平日也不知经济，二两银子够不够。不够我这里还有。”
柳家的忙丢了手中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手，接了银子笑道：“二两尽够了。我也听说那平安王府要接林姑娘过去的事了，林姑娘大喜啊。不知姑娘跟着去不去？以后只怕在王府吃惯了山珍海味，我们做的这些粗陋东西就入不了姑娘的口了。”
紫鹃道：“我们姑娘舍不得这里，正淌眼抹泪呢。婶子的手艺有多好，园里人都知道。这回还烦婶子再多用点心，晚上园子里姑娘们都去潇湘馆。”
柳家的道：“姑娘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晚饭时分，宝玉，三春，湘云，李纨，宝钗带着香菱都来了。见了黛玉，都甚觉伤感。
宝玉呆呆地瞧着黛玉，一语不发。
香菱先掌不住哭了：“林姑娘走了，谁教我作诗，谁给我批改？”
湘云道：“你这诗呆子，总惦记着这个，我以后教你便是了。”
大伙儿想起香菱梦中得诗，笑了一回，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垂泪。
宝钗强自撑着，勉强道：“林丫头家里有人了，这是喜事，且林丫头的亲叔叔现是王爷，正应了人往高处走，原该庆祝的，哭了倒不好了。”
探春拭了泪，亦道：“是该恭喜林姐姐，离了这儿，好多着呢，少了多少烦心事。”别人不知，唯李纨知道，那王善保家的从中挑唆，赵姨娘又藉事闹了一场，探春现心内正不痛快呢。此时又不好开解，说出来亦于事无补。
又见人来报：“饭菜已好了。”
李纨忙道：“叫她们端进来吧。”方岔开此事。
婆子们捧了捧盒，流水价走来回，把各样菜馔送过来。紫鹃带人把菜碟子一一摆上桌。数一数，倒有五十个盘子，皆是邢窑白瓷，每个不过两寸大小。
众人看时，有荷瓣豆腐，荷包鱼，瓤荸荠饼，香芃饺，醋烹脆骨，如意卷，鸡冠油炸腰肝，火腿油烧笋衣，煨三尖，九丝汤，炖假乳鲜，八宝鸭，山南海北干鲜水陆的酒馔果菜，香味扑鼻。
紫鹃边摆盘子边笑道：“这柳婶子的手艺倒像又胜了一筹。”
雪雁手里正端了一盘甘露饼，宝玉道：“林妹妹爱吃这个，放在林妹妹那边。”
雪雁抿嘴笑道：“我省得。”
一时菜齐了，黛玉道：“单吃菜倒闷了，咱们行个令儿。上回占花名儿就很好。”
袭人笑道：“不提那花签还好，上回行完那令儿，大家大醉一场，第二天天亮了，签筒子和象牙签子都不见了。大家都以为是失了盗呢，但想来想去，也没有只偷签筒子，不偷金银的贼。”
宝玉道：“我那里还有个集美人名令，去遣人拿来吧。”遂叫了个小丫头子去怡红院拿酒令。
半盏茶功夫，那小丫头回来了，道：“秋纹姐姐给了我这个，不知是也不是。”众人见是一个竹雕签筒，里头放着象牙签子，上面镌着古今各个美人儿名。还有一个象牙盒子，里头装着骰子。
宝玉道：“掣到的人需说两句唐诗，把美人儿名字分别嵌进去令就成了。若是姓名三个字，便舍了姓，只做名。诗里不能直接含了那美人儿的名字。”
宝钗笑道：“这个令我们行得，宝玉行不得。”
宝玉道：“那我做令官就是了。”接过签筒放在桌上，又在盒里摇一摇骰子，揭开看，是十二点，由宝玉开始数，正数到湘云，湘云便笑着把签筒拿在手里，使劲摇一摇，方取了一根，大家一看，签上镌着“小乔”二字。
湘云便道：“这个简单得很。小弦切切如私语，铜雀春深锁二乔。”
香菱道：“错了错了，宝玉才说，诗里不能直接含了那美人儿的名字。二乔里头却也有小乔在。”
湘云恨道：“偏你知道的多。”
黛玉斟满了酒，送到湘云嘴边，笑道：“快喝了，饶你重新再说一次。”
湘云没奈何把酒喝了，又道：“小叩柴扉久不开，白云本是乔松伴。”
众人道：“这回对了。”
湘云便吃了一杯酒，又掷了个六点，数到宝钗。
宝钗笑着掣了一根,自己看一看，道：“这位也算是美人儿么？”
众人一瞧，原来那签上是“班昭”，都啧啧道：“这原是个表率。”
宝钗想了一想，道：“有了。梦魂犹缀紫宸班，回首昭阳天样远。”
李纨笑道：“这两句，果有身份，对得起班昭。”
宝钗饮了酒，又掷出个九点，正数到黛玉。
黛玉默默地想：“上回掣到一支芙蓉，这回不知是什么。”伸手取了一根，上面镌着“阴丽华”。
大家喝彩道：“这个好，福寿双全。”唯有宝玉不语。
黛玉也笑了，道：“丽华二字好做。金天净兮丽三光，宝扇迎归九华帐。”
吃了一杯酒，掷出个十三点，数到袭人。
袭人掣了签子在手，又为难道：“我本不懂什么干的湿的，这怎么说呢。”
众人道：“先看看签上是谁？”
袭人把签子递过来，大家看时，镌着“樊姬”二字。
宝玉便道：“你把酒喝了，我代你说。”
袭人自斟了一杯酒，听得宝玉念道：“陈樊漂泊逐萍流，越溪寒女汉宫姬。”
袭人把酒饮尽，掷了个五点，数到迎春。
众人笑道：“上次去宝玉那里吃酒，没叫迎丫头。今儿补上了。”
迎春遂笑着取了根签子，上面镌着“朱淑真”。
迎春笑道：“险得很，让我想想哪句诗。”便道：“更可惜淑景亭台，真仙可以全吾身。”
湘云道：“令官说要两句诗，你这里却有一句宋词，该罚不该罚？”
探春忙道：“二姐姐原不长于诗词，免了吧。”
湘云只得罢了。迎春吃了杯酒，掷出个十六点，大家数了两圈，才到李纨。
李纨笑着掣了一根，自己念道：“冯淑仪。”又道：“你们也体贴体贴我，我和迎丫头一般，不擅诗词。”
大家笑道：“对大嫂子自然要礼让。不拘唐诗宋词元曲，说出两句就罢了。”
李纨自己先笑道：“淑字就借了迎丫头的用一用。更可惜淑景亭台，水为心地玉为仪。”
吃了一杯，掷了八点，数一数，正到探春。
探春掣了一根，见上面镌着“王昭君”，因笑道：“昭字重了宝姑娘的。”
黛玉忙道：“大嫂子原是不会说才让的，你断断不可偷懒。”
探春道：“罢罢罢，你明儿就走了，不和你争了。”想一想，念道：“昭阳殿里新翻曲，落花时节又逢君。”
遂掷了个七点，正至香菱。
此时进来个小丫头，端了一碗药上来，对紫鹃道：“药已得了。”
紫鹃正欲把药奉于黛玉，黛玉道：“等会子再吃。”
宝玉便道：“香菱说完咱们就散了吧，夜深了。妹妹早些安置。”外面更鼓正响了两声，原已二更天了。
香菱忙掣了根签，那签子下面却裂了，字迹也模糊不清。
宝钗道：“下回等颦儿回来我们吃酒时再玩吧，天不早了，大家都齐齐再吃一杯，就散了吧。”
又对黛玉道：“妹妹自去安置，不用送我们。”
丫头们忙满上酒，每个人都吃了。各院的丫头点上羊角的风灯，大家遂散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