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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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众姊妹散去，各自归寝。紫鹃伏侍黛玉吃了药，又伏侍黛玉洗漱，待黛玉歇息之后，与雪雁等把碗碟收好，潇湘馆的丫头婆子们方盥漱睡觉。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一早，贾母吩咐下去，叫园中姐妹们来自己正房一起用早饭，取为黛玉践行之意。
一时饭毕，丫头们刚上了茶，忽有个婆子进来禀道：“外头门吏报有司礼监副正冯老爷特来降旨。”众人都唬了一跳。
凤姐道：“若是咱们家大小姐，自是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传旨，今儿怎么来了司礼监的内相？”
大家惊疑不定，府内女眷均在仪门内等候，贾赦贾政等忙换了官服，摆设香案，启中门跪迎。
那司礼监副正冯国禧乘马前来，在荣国府前下了坐骑，自有伏侍的小内相将马笼住。冯国禧手擎圣旨，昂然入府，这冯太监有五旬年纪，身穿大红绉纱麒麟补服，腰系雪白雕花玉带，拖着牌穗印绶，面白无须，满脸皱纹，神情肃穆，身后又有两溜儿随行的内监鱼贯而入，俱穿着青织金妆花飞鱼服，脚步齐整如一人，端得是天威赫赫，气象庄严。
往常荣国府也接过圣旨，却从未有此阵仗，众人心中惶惶不定，不知是福是祸。
那冯太监走至厅内，南面而立，见贾赦贾政跪在当地，嗤地笑了。贾赦贾政不知就里，面面相觑，也不敢笑，帽子里都是一额冷汗。那冯太监颤巍巍道：“请二位老爷带着男丁回避，这旨意原不是给你们的。还烦请出府内一位林黛玉姑娘来接旨。”
家人媳妇把话传至贾母正房处，凤姐乖觉，早猜出几分，拉了黛玉的手笑道：“妹妹大喜啊。”黛玉已听得李嬷嬷说叔叔要为自己请封郡主，以为要待迁入平安王府后才有旨意，谁想还未等林家车轿来接，圣旨倒先来了。
府内男丁循旨回避完毕，紫鹃并几个家人媳妇方簇拥着黛玉前去中门接旨。黛玉在香案前盈盈跪下，婆子丫头亦在她身后跪倒，俯首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那冯太监又问道：“底下可是已故兰台寺大夫林海之女林黛玉？”
黛玉肃然答道：“正是。”
冯太监一笑，道：“好。好。好。那咱家就宣读御旨了。”
遂展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已故兰台寺大夫林海之女林黛玉，聪慧敏捷，柔嘉淑顺，特封为沐阳郡主。并赐七翟冠一顶，大衫一件，霞帔一件，珍珠十二斛，御制首饰十二匣。钦此。”
黛玉叩首谢恩，起身接了圣旨。
冯太监瞧她一眼，又笑道：“能劳动咱家前来传旨，果是个有福气的。”身后小内相又捧来御赐之物，装在三个香楠木嵌金盒子里，家人媳妇跪接了。
冯太监传旨既毕，便乘马回去了。
紫鹃等又簇拥着黛玉回到贾母正房，一众姐妹并凤姐宝玉纷纷过来行礼。
黛玉忙道：“诸位何故如此，岂不折煞我了。”
贾母笑道：“林丫头受了吧。你现是皇上封的沭阳郡主了，他们都是白身。若不是你大舅妈二舅妈有诰命在身，免不得也要过来向你行礼呢。”
宝钗也笑道：“林妹妹现如今是郡主了，以后竟也不能和你玩笑了呢。只不知道，郡主娘娘去了王府，还记不记得我们了。”
黛玉不觉红了脸，羞道：“姐姐何苦打趣我。”
宝玉有满心的话说，但是众人都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凤姐见他眼巴巴地望着黛玉，正要开口取笑，忽又想起黛玉此时身份迥异，不敢造次，遂按下不讲，只笑吟吟地奉承贾母：“当初林妹妹刚来咱们府里，我就说她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你瞧瞧，可不封了郡主，也是老祖宗的福气，好事一桩一桩地来。”
忽又有婆子过来报道：“平安王府的车轿来了，在门前候着呢。”
贾母见黛玉得封郡主，正老怀大慰，这会子听见林家来人，不由得又悲从中来，搂了黛玉，哭道：“我的儿，你去你叔叔那里住几天，过两天我接你回来。”
宝玉此时又不能哭，强撑着道：“老祖宗好歹千万别忘了。”
凤姐瞟他一眼，笑道：“老祖宗肯定忘不了，谁能忘得了咱们林妹妹。”
黛玉低了头，贾母拭了泪，拉着黛玉的手道：“今日原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该落泪。紫鹃，快带着你们郡主娘娘把衣裳换了，再上车去平安王府。”
紫鹃笑着应了，一边同黛玉去潇湘馆换衣服不提。
一时黛玉换了郡主的冠服，回到贾母正房。众人看时，黛玉头戴七翟冠，内穿大红纻丝大衫，下着金油鹅黄银条纱裙子，披着金绣云霞翟纹霞帔。那黛玉本秉绝代之姿容，具稀世之俊美，如今换了皇家衣饰，风流袅娜中又添几分贵气，国色天香，竟令人不可逼视。
贾母及众姐妹将黛玉送至门口，见平安王府的车已候着了。那车是辆金顶朱轮八宝车，金黄盖，红帏，四角红缘，盖角金黄幨。上回来的李嬷嬷含笑等在一旁，对贾母等行了礼后，走到车旁，掀起帘子，黛玉向贾母一福到底，方同紫鹃雪雁一起上了车。
李嬷嬷瞧着黛玉同紫鹃在车中坐好，方放下车帘，走过来对贾母道：“老太太快回去吧，我们这就走了。我们王爷说，过几日亲自过来拜访。”又行了个礼，去后头一辆翠幄青绸车坐了。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车夫驾起马来，尘土滚滚，扬长而去。
宝玉站在那里已是看得痴了。湘云道：“二哥哥不为林姐姐高兴，怎么哭了？”宝玉忙用袖子拭泪，道：“不曾哭，原是被车轿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宝钗抿嘴笑道：“云丫头何苦问呢？”宝玉只装作没听见，随了众人一起回去了。
到了府中，大家各自散了。宝玉心像油煎的一样，五内俱焚，低着头，不知东西，信步向前走，才过垂花门，忽与一人撞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早不觉倒抽了一口凉气，只得垂手一旁站着。贾政道：“好端端的，你愁眉苦脸，如丧家之犬，作为一个男子，全无一点慷慨挥洒的谈吐，脸上一团私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嗳声叹气，你居于膏粱锦绣之中，不思上进，整日玩耍，你还有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是什么原故？”宝玉怔怔地不知如何作答，贾政嗐一声，又喝道：“若不是怕老太太担心，真要再动家法将你教训一顿。还不快离了这里。”
宝玉低了头，等贾政走过去了，方敢起身，一壁哭，一壁向前走。有丫头婆子碰见了，见他泪痕满面，也不敢惊动，只默默行礼罢了。
一时走进园里，到沁芳亭后，见一带山子石，正是黛玉葬花的所在，更觉肝肠寸断，站也站不住，坐在那太湖石上，喃喃自语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林妹妹，今年我与你一同葬那桃花，明年不知还能见到你不能了？”一念至此，挣扎着扶了石头站起身，向着潇湘馆蹒跚而去。
原来黛玉只带了王嬷嬷，雪雁和紫鹃一起去了平安王府，贾母拨给她的丫头婆子还留在潇湘馆中，见宝玉来了，都惊道：“二爷怎么来了。”
宝玉见其中一个小丫头子面貌略熟，像是昨日去怡红院取酒令的，遂屏退他人，叫她跟着自己一道进了正房。房内陈设宛然，美人芳踪已杳。宝玉坐在黛玉常坐的桌前，泪眼呆呆地瞧着窗外的竹子，忽听廊下一声嗟叹，大似黛玉平时音韵。宝玉听在耳中，不由道：“妹妹回来了？”就站起身来，要掀帘子出门寻找。
小丫头忙道：“二爷，这不是姑娘，这是廊下的鹦鹉。”
宝玉长叹一声，掩面而泣。小丫头不忍看他伤心，忙道：“我们姑娘平日里经常教这鹦鹉念诗，我把那鹦鹉架子拿来挂在窗前，二爷玩一会儿吧。”遂去廊下，挪了那鹦鹉架子到月洞纱窗前。鹦鹉拍翅子舒展一回，念道：“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宝玉怔住了，思索半晌，这诗不是前人所作，必是黛玉所写。忽又想起自己挨打，送黛玉绢子一事，此诗正暗合了，心内一体贴，不由大恸。
那小丫头见状，叹道：“取了这鹦鹉来，原为给二爷解闷的。如今不能解闷，又添烦恼，倒不如把它挪走的好。”
宝玉见那丫头说话大有意思，长相也甜净，不由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回道：“我叫小双。”
宝玉道：“你可愿不愿意跟我去怡红院？若不愿意，就罢了。若愿意，我即刻叫二奶奶把你拨到我那去。”
那小双正愁黛玉走了，自己留在潇湘馆没有出头之日，如今宝玉叫她去怡红院，有什么不同意的。忙道：“怎么不愿意呢。我去收拾收拾东西，这就跟二爷走。”
宝玉道：“不用收拾，你现就去把那鹦鹉提着，同我一起回怡红院去。东西叫你花大姐姐遣人来收拾。”
小双喜笑花生地跑去廊下，提了那鹦鹉架子在手上，跟在宝玉身后，穿花度柳，走去怡红院。
袭人见宝玉带了个小丫头，手里还提着一只鹦鹉，心中大惑不解。
宝玉不欲多说，只随口道：“她叫小双，原在潇湘馆伺候。我已遣人告诉凤姐姐把她拨到这里来了。”
袭人虽觉不妥，也无可奈何。怡红院本来也有鸟雀，不过多一只鹦鹉，也不值什么，遂命四儿把鹦鹉挂到廊下，又伏侍宝玉换了衣裳。宝玉眼睛肿得睁不开来，一丝精神气也无，径直走到床前躺着，面朝里，也不说话。
袭人明知是因为黛玉的缘故，又不好说破，所幸黛玉已经离了大观园，只盼着宝玉渐渐淡了，两人撂开手，倒也干净。遂带了那小双去外间，慢慢问她潇湘馆之事。
麝月端了盘果子，从外头进来，瞧见小双，笑道：“这是谁？有点面熟，眼眉长得和晴雯那小蹄子似的。”
又听见“唿”一声帘响，晴雯拿着一笸箩针线也进来了，笑骂道：“一时不见，你就在这里嚼蛆，背后说我什么呢。”一转眼也瞧见小双，因问袭人：“这是哪里来的丫头？”
袭人道：“以前在潇湘馆伏侍林姑娘的。”
晴雯细瞧了两眼，道：“倒是面生得很。”
麝月笑道：“你不摘了那镜袱子自己照照去，哪里面生了。”
袭人见两人拌起嘴来，便向里间努努嘴，悄声道：“二爷正心里不痛快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劝你们俩悄悄的吧。”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