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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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袭人与琥珀随了宝玉往怡红院去，一路无语，袭人与他说话，他也不答应。到了院中，见晴雯等人正在晒衣服呢，宝玉依旧嗒丧着脸，谁也不理，自己掀帘子进了房内，闷闷地坐在桌前。
袭人怕他身上不好，因问道：“二爷现在觉得心里怎么样。”
宝玉不答，起身走到柜前，随手拿了本书，去了炕上躺着，只是乱翻书。
袭人又道：“二爷这是怎么了，人也不应，话也不说。是身子难受懒怠说话，还是和我们怄气呢？”
宝玉把书啪地一摔，冷笑道：“我素日里是怎么待你们的，天地可知。谁知到头来全被你们辜负了。”
袭人听了这话，吃了一惊，忙道：“二爷这话从何说起。”
宝玉便哭道：“昨日林家来了人，阖府都知道，只我蒙在鼓里，别人不告诉我也罢了，你们也不说。平日我还说咱们一道化灰化烟，如今看来，竟算了。咱们从今往后就撂开手了。我也不敢再劳动你们。你又是在太太那里领分例的，我竟回了太太，让你跟着太太去吧。”
袭人自老太太将她指给宝玉后，眼中心内只一个宝玉。宝玉自梦见警幻仙姑后，待她又与别人不同。后来王夫人将自己月例分出二两银子给袭人，袭人更是死心塌地，将自己视作宝玉的人。这几年冷眼见宝玉撵过茜雪，赌气说撵晴雯，却从来都是宝玉央求自己不要走。今儿这是头一回听说宝玉要撵自己，可见宝玉是动了真气，不禁又急又惧，心如针刺，含泪道：“原是二奶奶吩咐不叫人说，泄露了就打二十板子撵出去。我们是哪牌儿上的人，敢不听二奶奶的话。昨儿二爷也去潇湘馆了，林姑娘的人平日也同二爷亲厚，那紫鹃可曾告诉二爷半分了？若是紫鹃怕被撵了，雪雁可真真正正是林家的人，她可曾告诉二爷了？”
宝玉听了，越发起疑心了：若紫鹃怕被撵出去也罢了，雪雁是林家的人，凭撵了谁也不能撵了她，难道是黛玉吩咐了不让告诉自己？一时又悲又急，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到潇湘馆去问个究竟。
袭人见宝玉闷头不答，心中不禁灰了一半，没奈何拿绢子拭了泪，又道：“二奶奶原也是好心。上回紫鹃玩笑说林妹妹要回苏州，二爷便疯魔了，病得人事不省，叫老太太，太太担心一场。这回瞒了不说，左右也不过为了二爷的身子。再说二爷也当自己留心，一年大、二年小的，林姑娘虽说和二爷从小儿一起长大，自幼亲厚，终究是男女有别。闹了一回也罢了，再闹一回，即便于二爷的名声无妨，林姑娘到底是个女孩儿家……”语意至此，已是险极，再说下去，也不好再讲，只得刹住口。
宝玉叹道：“我原以为，我的心，你们都明白，如今看来，竟是不明白。”
宝钗这几日病着，又在梨香园陪薛姨妈居住，竟不知林家来人的事。薛姨妈得了王夫人叮嘱，也未曾告诉宝钗。因昨日王夫人叫她进园子和姊妹们一起说说话，宝钗纯孝，不好违了长辈意思，今日便来怡红院瞧宝玉。不想刚走过来，便听见林家要接走黛玉一事，又听见袭人说“即便二爷的名声无妨，林姑娘到底是个女孩儿家。”再又听见宝玉说“我原以为我的心，你们都明白，如今看来，竟是不明白。”宝钗便怔住了。现屋内正说着黛玉与宝玉的事情，此时进去了，又怕宝玉脸上下不来，左思右想，倒是不进去的好，便抽身回去了。
莺儿问道：“姑娘怎的到了门口又回去了？我们还去瞧林姑娘不瞧了？”
宝钗道：“今儿就算了，我想起那一包燕窝忘在家里不曾带来。前几日我病着，未曾给老太太请安。现去老太太那里，再去姨娘那里说说话。明儿带上燕窝再来瞧林姑娘。”
莺儿笑道：“明儿林姑娘就要走了，姑娘怎么送燕窝？”
宝钗道：“偏你知道的多。罢了罢了，先回去，晚上再来吧。”
回首一望怡红院，心内一叹，遂带着莺儿出了园子。
一时王太医来了，丫头们都避入里间。只袭人还在一旁，也是低着头。王太医因贾母急请，以为宝玉犯了大病，及至进了屋，见宝玉躺在床上，没事人一般，倒放了一半心。因伸手按在宝玉右手脉上，调息至数，凝神细诊半刻，笑道：“世兄不过是火气旺盛，又急痛迷心。我写个方子，若愿意吃，便按方抓药，若不愿意，不吃也无妨。这几日饮食清淡些就是了。只是世兄为何两次三番同一病症？这急痛迷心，必是有甚心事。俗语道，心病还要心药医。一次两次无碍，积累得多了，恐变作痼疾。”
宝玉勉强笑道：“并没有什么。”
王太医见状，也不多说，去外间取笔墨开了方子，便告辞了。
琥珀从里间出来，抿嘴笑道：“二爷既然无事，那我就回去禀告老太太去了。”
袭人忙又拉着她的手道：“妹妹别说太多，就说二爷这病无妨便罢了。”
琥珀会心一笑道：“我知道。”
这边琥珀刚走，宝玉就趿上鞋子，欲要出门。袭人知他要去潇湘馆，虽心中不乐，也不能说什么。
且说宝玉一路到了潇湘馆，见紫鹃正在院里拿竹剪刀剪花枝子，想起昨日紫鹃也不肯告诉自己，不由心中大恸，也顾不得什么，走上前去对紫鹃道：“林妹妹要走了，你竟也和他们一起瞒着我。你是跟着林妹妹的人，纵使凤姐姐要撵人，也断不会撵你。你瞒我瞒得好苦。”
紫鹃见他这样子，心中倒有气上来，便放下剪子，冷笑道：“昔年二爷闹了天翻地覆，又说同我们一起化成灰，化成烟。二爷后来可曾做什么了？日日来这里倒是不假，可给我们姑娘……”说到这里便一皱眉头，按下不讲了。
宝玉叹道：“我恨不得把我这心剖出来放在你们面前。你们便知是如何了。”
紫鹃道：“二爷的心如何，我们早已瞧出来了。只是说一万句好听的，若不做，也是白说。还不如省省力气。”
宝玉此时，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亦说不出口了。
紫鹃见他面皮紫涨，眼中含泪，倒也不忍心，站起身道：“姑娘现不过被接到王府住几日，王爷怕老太太挂心，也不好骤然叫姑娘搬走。该怎么办，二爷这两天想想。我们原是丫头，人微言轻，哪有力量替主子操心这个。上回薛姨太太来瞧姑娘，我为着我们姑娘，求薛姨太太跟老太太开口，这已是僭越了。姨太太倒好，四两拨千斤，把我的话轻轻巧巧就推回来了。”
宝玉惊道：“竟有此事？从不曾听姨妈提起过。”
紫鹃微微一笑道：“先前我还不知，薛姨太太到底为着谁。那回之后，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二爷也不会不知道。”
宝玉低头不语。
紫鹃又叹道：“我的法子都已使尽了，如今就看二爷的了。姑娘在屋里呢，二爷要找姑娘说话，进去便是了。”
遂掀了帘子，让宝玉进屋。
宝玉见屋内陈设依旧，毫无变动，只是外间茜纱窗前窄榻上放了个两个包袱，想是明日要带去王府的。
黛玉站在书柜前，不知在挑什么。听见帘子响，以为是紫鹃进来了，便道：“紫鹃，前儿那本东京梦华录放在哪里了？”不闻紫鹃答应，只听得一阵悲声，因转过头去，正瞧见宝玉，满眼含泪，正巴巴地望着自己。黛玉便慢慢低下头来，用手中的书掩着口，眼圈也红了。
宝玉勉强笑道:“妹妹明儿去平安王府？”话一出口，泪便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落。他一时心神俱散，忘了取绢子，抬手用袖子擦泪，黛玉见他穿着簇新的绛红纱衫子，随手从桌上拿了绢子欲要给他，谁想正是宝玉所送，自己题诗的那块，一时间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只把绢子捏在手里，无声而泣。
宝玉道：“我没有什么可给妹妹做念想的的。”想一想，把那玉取下来道：“金银珠宝都是身外之物，唯有这块玉是我自己的。妹妹拿着这玉，看见它就当看见我。”
黛玉见那玉上金线同黑珠儿线打成的络子，道：“一向未曾细看，这络子如此精巧，必是莺儿的手艺吧。”
宝玉便发狠扯那络子：“莺儿也罢，鹉儿也罢，只要妹妹不喜欢，我便不要了。”
那金线甚是牢固，竟撕扯不下，宝玉便要去寻剪刀把它剪断。
黛玉叹口气道：“罢罢罢，这玉原是你的命根子，不能离身的。若给了我，叫太太老太太知道了，又有大不是。你怎么还是如此莽撞，叫人时刻担心。”
宝玉听这话里暗隐责备，又想自己的一番苦意：黛玉要走，直摧心肝，只是对了黛玉，说出来便是造次，不说心内实在难安，一腔缠绵尽锁于心，情思萦逗，左右为难，真个是气堵咽喉，无语凝噎。
紫鹃正好进来，见二人又相对而泣，忙道：“姑娘明儿就要走，二爷不多和姑娘说说话，倒在这里哭。不过二爷也不必伤心，老太太必会差人接姑娘回来的。”
她见黛玉手上攥着题诗的绢子，忙走过去把那绢子接过来塞在袖中，又用自己的绢子给黛玉拭泪。
黛玉见那玉摆在几上，怕生事故，对紫鹃道：“紫鹃，把那玉给宝玉戴起来。”
紫鹃伸手拿起那玉，见络子上的线断了几根，道：“二爷，这线断了，戴上不好看，也不牢固。”
宝玉道：“我本来也不稀罕那络子。”
紫鹃笑道：“二爷何必赌气。我来想想，先前不曾有这络子时，是怎么戴的。”遂去床头小柜内取了把小银剪刀，把金线并黑珠儿线全部剪断。又在减妆中左右翻找，寻了个穗子出来道：“旧年里，二爷和姑娘闹别扭，姑娘把穗子剪了，后来又重新做了一个，放得久了，倒忘了。如今就把这穗子穿回去吧。”紫鹃把穗子穿上，又把玉挂上项圈，笑道：“这就好了。”
宝玉叹了口气，握那穗子在手，对了黛玉道：“好妹妹，好歹等着我。”
黛玉一怔，由不得又要落下泪来。
紫鹃道：“二爷只记得自己说的话就好。”扭头看看桌上钟表，道：“姑娘要吃药了，吃完该歇中觉了，二爷请回吧。晚上姊妹们说不定还要来辞一辞，二爷那时再来吧。”
宝玉虽恋恋不舍，亦担心黛玉的身子，遂告辞了。及至离了院子，犹一步三回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