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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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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宝玉,探春,迎春,惜春正陪了贾母玩笑,凤姐也在一旁凑趣。只黛玉因身上不好,不曾来贾母处。宝玉心下记挂着黛玉,预备说一会子话便离了这里去园中瞧黛玉。
忽见下人通报,昨日平安王府的女人又来了。凤姐见宝玉在座,知道此事遮掩不过了,也没奈何,只得相机行事。
二个女人行了礼,不提让黛玉搬走之事,只说:“我们王爷昨晚到了京里,一直惦记着大小姐,要接大小姐入府内住两天,骨肉团聚。”
宝玉听了,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的“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
贾母急得颤巍巍道:“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宝玉怕贾母担忧,便道:“不妨事的,原是血不归经。昨儿陪了薛大哥哥去吃酒,席上有一盘烧鹿尾做得甚有滋味,一时吃多了,上火。这会子吐出来倒松快多了。”
贾母拿拐杖拄着地,叹道:“昨儿那个玉儿吐了药,今儿这个玉儿吐血,真真是冤孽啊,可叫我这老婆子如何是好啊。”说着泪似走珠一般滚下来。
凤姐忙道:“宝兄弟小孩儿家气血旺盛,又未曾伤损,不打紧的,若是老祖宗实在悬心,就叫太医瞧瞧吧。老祖宗,叫袭人带着宝玉回怡红院,那里什么都便宜。”
贾母原欲陪了宝玉过去,现来了客,又不好离开,只得命琥珀跟着去伏侍宝玉。
一时宝玉走了,贾母勉强对那两个女人笑道:“昨儿请了回太医,今儿又请太医,家宅反乱的,倒叫你们见笑了。”
两个女人见宝玉吐血,也是一惊,只不好露在面上。因问,“这是府内衔玉而生的哥儿不是?”
贾母道:“正是呢。”
两个女人笑道:“哥儿这仪表也不俗,日后定成大器。”
贾母叹道:“借你们吉言了。也不求我这宝玉儿为官作宦的,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我这老婆子就放心了。”
凤姐见贾母又伤心了,忙岔开话道:“二位嬷嬷不知,昨儿林妹妹中了暑,今天在家躺着呢,也不好叫她过来。不如叫人引着两位嬷嬷去林妹妹住的院子瞧瞧去,一来与林姑娘见礼,二来也就知我们老太太怎么疼林妹妹了。回去也好跟你们王爷说说。”
贾母道:“那凤丫头就带着两位嬷嬷去潇湘馆看看林丫头去吧。”
凤姐笑道:“老祖宗放心,一切有我。”遂带了两位嬷嬷出了正房,绕到后院,过了穿堂,又过了夹道,出了西角门,往北直走,便到了大观园正门。
两位嬷嬷看那正门,总共五间,上面覆着筒瓦泥鳅脊,门窗栏杆俱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莲花样。左右都是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砌成纹理,便赞道:“果然清丽典雅,不落富贵俗套。”
凤姐故意要带她们看看景致,也未曾挑最近的路。一路穿花度柳走将过去,见园中假山层峦叠嶂,溪流绿水潺潺,花树繁茂,掩映着各处亭台楼阁,端得是天仙宝境般的景致。路上碰见几个丫头,见了凤姐等忙请安行礼。那些丫头们也都是平头整脸,打扮不俗。两位嬷嬷又赞道:“果是世代簪缨的大家,气度不凡。”
凤姐笑道:“这园子原为我们元妃娘娘省亲盖的,娘娘说园子空着不好,就叫他们姊妹们搬进来居住了。林妹妹就在潇湘馆里。不是我夸嘴,那潇湘馆收拾得仙女儿都住得。”
出了沁芳亭过池,见一带粉墙,数楹修舍,走近了,见院门上悬着退光漆嵌蛤蚌的匾,上写“潇湘馆”三个大字。凤姐笑道:“就是这里了。这字也是元妃娘娘的手笔。”推开门,只见两边凤尾森森,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一条碎石甬路。紫鹃一早得了报,还未等她们走近,便打起湘帘,含笑迎接。
两位嬷嬷进屋子一看,赞叹道:“果是好的。”
凤姐笑道:“可不是,林妹妹的心思最巧,老太太又吩咐,府里最好的东西先尽着林妹妹挑。这屋里摆的,真真正正是老太太的体己呢。”
忽然小红进来道:“二奶奶,张材家的等着二奶奶发放木匠的工价呢,说数目上有差,不敢擅自主张,等二奶奶亲自核实。”
凤姐走了一路,额上微微有汗,取了绢子擦一擦,叹口气,对着那两位嬷嬷道:“偏是一时离了我就要出事故,想撤杯林妹妹的茶都赶不及呢。两位嬷嬷在这里坐,我去去就来。”又对紫鹃道:“快好生招呼着,正正经经是林家人来了。”遂带着小红出去了。
黛玉原在床上歪着,紫鹃正要伏侍她下床,两个嬷嬷道:“大小姐快躺好,身子骨要紧。都是自家人,何必见外。”
黛玉道:“这样却也失礼了。紫鹃,请两位嬷嬷进里间来吧。”两个嬷嬷遂进了里间。
黛玉便笑道:“昨儿在老太太那里,人多,竟也没好生问候叔叔。也不曾问二位嬷嬷如何称呼。”
年纪稍长的便道:“我姓李。”又指了年纪稍小的那个:“她姓高。”
黛玉重新问了好,又道:“小时也曾听爹爹讲过叔叔的事,十几年未曾见,也不知叔叔身体可安康。”
李嬷嬷便道:“王爷身体好着呢,就是天天记挂着姑娘。王爷膝下儿子有三个,就是没有女儿。昨儿说要写折子求皇上给姑娘个郡主的封号呢。”
黛玉笑道:“得知家里还有亲人已是惊天之喜了,叔叔倒真不必为我操心这个。”
两位嬷嬷见她面庞怯弱,知她有不足之症,因问:“姑娘现在吃何药?我们好回禀王爷配一料在府中。”
黛玉叹道:“我自会吃饭时便会吃药,来了这府中,吃了人参养荣丸,又吃天王补心丹。吃来吃去也不见好,不过就是养着病罢了。”
李嬷嬷道:“不打紧,等回禀了王爷,请御医来瞧一瞧便是了。姑娘现在年纪还小,早早治了,别留下病根。”
见左右无人,又悄声问道:“不知这荣国府可亏待姑娘不曾?若有亏待,便告诉王爷,王爷自有处置。”
黛玉不愿生事,道:“不曾。这里人对我都是极好的。”
李嬷嬷道:“那就好。咱们平安王府已修好了。适才那二奶奶带我们逛了这园子,修得是很有章法,但是比起咱们王府,还差远了,明儿就接了姑娘去瞧瞧咱们的园子。姑娘叫丫头们收拾收拾,带两件衣服就罢了,其余的咱们府里一应都是现成的。带两件衣服也不过为着临时穿穿,咱们王妃早就备下上好的尺头,等着给姑娘裁衣裳呢。”
黛玉见两位嬷嬷言语亲热,与贾府诸人又不相同,一时感念,不由又滴下泪来。紫鹃刚把茶端来,见黛玉垂泪,忙道:“姑娘以前常常想家,眼泪不干。如今家里来人了,姑娘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又哭了。”
黛玉道:“平日时时感叹命薄,现在家里来人了,倒高兴得觉得不像真的。”
李嬷嬷拉了黛玉的手道:“辛苦姑娘了,从今日开始,绝不能让姑娘再受半点委屈。接姑娘的车子,明早辰时就到府里。姑娘先歇着,我们回府中覆命去了。”
黛玉遂命紫鹃带两位嬷嬷出门不提。
那李嬷嬷见紫鹃大方沉稳,心思缜密,便留心细问她黛玉的衣食起居,心下暗暗有数。
这边黛玉命雪雁开箱取了几件衣服,又拿了几本平日里看的书,使一个松花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包了,左看右看,实无再可收拾之物。忽然心中触动,自己下了床,从减妆中取了宝玉送的旧绢子,走到窗前坐下。黛玉把那绢子摊开放于桌上,上面泪痕斑斑,自己的题诗墨迹已然模糊,不由得柔肠百结,五内沸然。想去怡红院辞一辞宝玉,又不知见面该说什么。
正没可开交处,紫鹃回来了,见黛玉眼内含泪,桌上又摆着宝玉送的旧帕,早已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心内盘算一下,开口道:“昨儿平安王府才来人的时候,宝二爷去了北静王府。二奶奶下了令,命此事不可让宝二爷知道。今天偏平安王府又遣人来了,想必是瞒不住了。今儿宝二爷必会来的,姑娘不用焦心了——若是宝二爷不来,那姑娘也不必焦心了。”
黛玉听了紫鹃这话,正触着自己心事,因用话遮掩:“宝玉来与不来,与我何干?你这丫头赶快看看有什么行李可收拾,东西忘了,就麻烦了。”
紫鹃笑道:“我不过一切为了姑娘。东西忘了也不打紧,大不了差人来取就是了。”又含笑一瞥那绢子,“倒是那些要紧的,可千万得收好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