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回 ...
-
贾琏两口子商议定了,凤姐瞧一瞧条桌上的西洋钟,道:“太太此时怕是醒了。我这就去。”转念一想,又去炕桌上取了账本子在手:“怕太太说我夸大亏空,拿了账本子去,就没有什么可说嘴的了。”遂带了平儿一起往王夫人院中去了。
进了王夫人房里,见彩霞跪着捧了脸盆,正伺候王夫人洗脸。凤姐便在一旁静候。
一时王夫人盥洗完了,叫彩云上茶来,又见凤姐手中拿着账簿子,以为是上月银钱上的事情,因问道,“上月的帐目都算好了?”
凤姐便道,“上月竟是难度得很呢。月初刘太监说在京里看中一座宅子,问我们借了三百两银子。太太知道,他们内官儿借钱,何时还过?那夏太监又张口要一千两,略应得慢了,他就满脸不自在。只是上月虽艰难,好歹帐平了。可下月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都不知道哪里能省出这一抿子钱来。”
王夫人念一声佛,又摇头叹息:“府里竟这么艰难了么?往年往月是怎么应付来的?”
凤姐见时机正好,便挨着炕沿双膝跪下道:“如今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回禀太太。”
王夫人见她声色俱厉,唬了一跳,便屏退下人,问道:“何事?”
凤姐道:“林姑娘嫁妆的事。”
王夫人见是此事,倒松了口气,叹道:“林姑娘嫁妆不是暂且在我们家保管么。如今林家既要,发还了他们便罢,省得放在我们家,被人非议。”
凤姐道:“太太有所不知,林姑娘的嫁妆银子,有一半已是修这园子时用掉了。”
王夫人吃一大惊,道:“竟有此事,当时为何不立即回禀我。如今林家来要嫁妆了,才报于我知。我看你们夫妻俩一向办事稳重,如今竟闯出这天大的祸事来。今儿你也瞧见了,那林家岂能能是善罢甘休的?”
凤姐道:“太太,此事东府的珍大爷也知道,当时盖着省亲别墅,府内那点银子哪够用的,不使林姑娘的嫁妆,哪能把那园子盖得那么体面。”
王夫人合眼叹道,“罢罢罢,那剩下的一半银子呢?”
凤姐道,“那一半银子在外头放帐呢,得了利息方能贴补一下府内开销。”停一停,又半吐半露地道:“自娘娘升了贤德妃,时不时须得应付宫里的内监,他们说是借,难道好问他们讨还?这才是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面苦呢。”
王夫人亦叹道,“如今且不说这个。放帐的一半银子收回来便是了,另一半怎生是好?难不成把这园子卖了么?”
凤姐道,“这是伺候元妃娘娘省亲的别墅,怎能卖了呢?卖了岂不是对皇家大不敬?”
王夫人道,“那依你怎么办?”
凤姐道,“倒有一个法子,只要林妹妹嫁入我们府中便无事了。”
王夫人沉吟半晌,叹道:“兰哥儿小,辈份也差了,环儿也小,且实在不堪。剩下的,根基都不好。你这法子用不了。”
凤姐只得明道:“还有宝玉呢。”
王夫人道:“宝玉的亲事自要看老太太怎么定了。我做不了主。”
凤姐道:“太太是宝玉的亲娘,只要太太亲口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也不好驳回。”
王夫人无可推脱,只得说道:“林丫头虽有她的好处,可据我看,离你薛大妹妹差得远了。你薛大妹妹稳重,和气里头带着刚强,又肯规劝宝玉。她与我们王家的关系也近些,她来了,正好做你的左膀右臂。”
凤姐道:“太太的话也不差,只是若如此,那林妹妹的嫁妆银子怎么办?”
王夫人道:“虽是我们理亏,使了她家银子。但怎能用宝玉的亲事抵了?这可是宝玉的终身大事。”
凤姐笑道:“现林妹妹的亲叔叔是平安王,太太也瞧见他们送的礼了。先前林妹妹是孤女,倒罢了,如今亲戚一来,这根基也不差。”
王夫人脸色一变:“我们岂是上杆子贪图别人家财势的人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几万两银子,我自和老太太想法子补上吧。”
凤姐见王夫人入彀,心中暗喜,又道:“老太太一向疼爱林妹妹。林妹妹刚入府,便安排林妹妹和宝玉一起居住。老太太这心思旁人也看得出来,阖府里都暗暗地说,以后宝玉定准了是和林林妹妹,我也着实替太太悬心。”
王夫人怫然道:“暗传又如何,横竖宝玉的亲事老太太还未曾开口。我便叫元妃娘娘请了圣上旨意赐婚便是。”
凤姐见王夫人主意已定,又承应补上那亏空,正中下怀,便不做纠缠,笑道,“宝玉的事,原要老太太和太太拿主意,我们是晚辈,又有多大能耐,只不过照着长辈的吩咐做事罢了。”
王夫人道:“你先下去吧,此事我自有定夺。断不能委屈了宝玉。”
凤姐便告退了。路上走着,见左右无人,悄声对平儿道:“听林家的口气,竟是要替林妹妹讨郡主的封号。如今放着郡主娘娘不要,去就那薛家。宝姑娘虽是好的,可那薛大傻子是能上得了台面的?宝玉若是有这么个大舅子,也算‘三生有幸’了。且薛家是皇商,林家是王府。也不知太太打的什么算盘。”
平儿道;“奶奶何必操这闲心,太太既已将此事揽上身,就与奶奶和二爷无关了。去了这一事,奶奶乐得松快松快。太医上次说了,奶奶这病忌劳累,好生保养着便是了,又何苦弄了鱼头来折?”
凤姐冷笑道:“若不是此事关乎二爷,我才懒怠去管呢。太太平素只是吃斋念佛,原也清闲,如今就叫太太挑挑这担子吧。”
且说凤姐走后,王夫人便有些坐立不安,思前想后,带着彩云出东角门过东院往梨香院去了。进了院里,几个小丫头正在台阶前踢毽子做戏,见王夫人来,忙请了安,又要进去禀报薛姨妈,王夫人摆摆手,径直便进薛姨妈屋里来,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头们呢。
薛姨妈见王夫人,因笑道,“姐姐今天怎么来了?”
王夫人便道,“宝丫头呢?”
薛姨妈道,“在里间呢,叫她出来请安。”
王夫人忙道,“不必了,我去瞧瞧她去。”
便掀帘子去了里间,宝钗正坐在炕桌前做针线,莺儿帮着理丝线。见王夫人进来,忙起身,满脸堆笑道:“姨娘好。”因让王夫人上炕坐。
王夫人坐下,笑问,“忙什么呢。”瞧宝钗穿着半旧鹅黄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脂粉未施,头上只簪着一支翡翠簪子,奢华不见,端庄淡雅。又见她绣的鞋面甚是精致,不由点头称好。
王夫人又含笑道,“这两天也不见你去瞧宝玉,你宝兄弟在家也没个正事,成日价同那些丫头们厮混,你去了,姊妹们一起说说笑笑,言语间规劝规劝他,倒好些。我瞧着你母亲这里事情又不多,过一阵还搬回蘅芜苑去居住吧,你园中那些妹妹们年纪小,有你照管着,我也放心。”
宝钗笑道,“姨娘说的是,只是近来我那宗病又发了,所以且静养两天。待都好了,搬回园中去就是了。”
王夫人道:“你那冷香丸吃完不曾?若需再配,尽管说便是了。”
宝钗笑道:“多谢姨娘。丸药还未曾吃完,真需要配,再去麻烦姨娘。”
王夫人道:“我的儿,我先出去与你娘说会子话。你自在这里做针线吧。”便下炕转身去了外间。
薛姨妈已亲手摆了几样细巧茶食,又命文杏沏了新到的雨前龙井。
王夫人接了茶在手,叹道:“宝姑娘真真是个妥当的人。又安静又大方,知书达理,不弄小性儿,完全没那些小家子气。我们家的女孩儿们,哪个比得上她,若是我的宝玉能有她一半懂事,我何至于如此忧心?”
薛姨妈笑道:“我看宝玉是个好孩子。”
王夫人愁云满面,嗐一声,瞧着薛姨妈,又左右一看,欲言又止。
薛姨妈见状,忙屏去丫头,问道:“可是宝玉出什么事了?”
王夫人长叹一口气,道:“不是宝玉,是林丫头。”
薛姨妈一听,怔住了,见说了宝玉,又说黛玉,只得笑道:“可是宝玉和林姑娘又闹别扭惊动了老太太不成?”
王夫人深觉难以启齿,道:“若真是这样倒罢了。”
薛姨妈道:“小孩儿家也无甚大事,姐姐不要多想了。”
王夫人没奈何,只得开口道:“当初林丫头来我们府中的时候,林家是把她的嫁妆一并送来的。后来为着修省亲别墅,不得已用了一半。如今林家来人了……”说了一半,又咽住了。
薛姨妈道:“当初姐姐不是说林老爷一死,林家就没有近支宗亲了么?怎么现在又来了林家人了?”
王夫人道:“此事说来话长,改日与你细讲。林姑爷的弟弟现封了平安王,要接林姑娘去府内居住,又要把林姑娘的嫁妆银子一并带走。”
薛姨妈倒也舒了口气:“姐姐发愁,就为着这亏空的事?”
王夫人道:“若是林家当真要接走林丫头,可从哪里寻这么一大笔银子补上?我算了算自己的体己,也是杯水车薪。凤丫头想了个法子,叫林丫头嫁到我们府里。法子倒简便,但若如此,那我们的心思,岂不白费了?”
薛姨妈察言观色,早知觉了七八分:“姐姐是要我出钱把这窟窿补上?”
王夫人叹道:“若告知老太太,老太太心里向着林丫头多些,恐怕正遂了老太太的心思。我们姐妹分开多年,好不容易团聚了,且我与宝丫头也极投缘,真真舍不得宝丫头嫁到别处。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实在不愿麻烦妹妹。”说着竟滴下泪来。
薛姨妈忙道:“姐姐别急。不知一共使了林家多少银子?”
王夫人边拭泪边道:“四万两。我体己银子只有一万两,还差着三万两。”
薛姨妈笑道:“这数目倒也不大,我去备好了,何时要,姐姐便遣人来取就是。”
王夫人本来泪已止了,见薛姨妈一口承应下来,又忍不住哭道:“这时候还得是亲姐妹,别人谁都靠不住。”
薛姨妈也叹道:“只以后别亏待了我们宝丫头就是了。”
王夫人道:“我怎会亏待了宝丫头。只是此事还是不要让宝丫头知道。毕竟没过明路,免得宝丫头多心。宝丫头是个守礼的,若知此事,远了宝玉,倒不好了。如今宝丫头陪妹妹住在外头,那林姑娘还住在园内,实让人难安,妹妹劝劝宝丫头,叫她搬回去住吧。”
薛姨妈道:“就依着姐姐便是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