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重梦》金一欢

3、第三回

　　回到院里，凤姐且不看帐目，屏退了吴新登家的，命平儿：“去问问二爷的小厮们二爷去哪了。”

　　平儿便依命前去打听，片刻后回来道：“二爷一早带了兴儿和珍大爷一起出门，去忠顺王爷府了，也不知在那里用晚饭不用。”

　　凤姐嗐一声道：“偏生这两个人一起出去了。叫旺儿去大门口看着，彩明在二门等着，瞧仔细了，若是二爷回来，叫他立刻来见我。”平儿忙叫小丫头传话于二人。

　　凤姐上了炕坐下，脸上愁云笼罩，平儿勉强笑道：“奶奶在厅上讲了这半日话，水也不曾吃得一口，我去倒碗茶来给奶奶润润喉。”

　　凤姐蹙眉道：“我如今哪能吃得下茶，便是给我太上老君的金丹圣水，我也没心思吃了。偏偏今天又热，我这胸胁闷胀得很，你去寻紫金锭来。”

　　平儿去外间柜里取了个嵌螺钿的紫檀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各式药丸子，又命小丫头倒了杯滚水，使个大红雕漆满金盘子托着水和药进了里间，服侍着凤姐吃了药。

　　忽听得外面走廊上一阵靴子响，又听见彩明说：“二爷回来了。”而后“唿”一声帘响，果是贾琏进来了。平儿忙迎接了去，帮他脱了外面衣服，挂在床脚架子上。

　　凤姐忙对平儿说：“你在门口好生看着。无论何人一概不许放进来。”平儿依言退出门外，将门掩了，自己坐在台阶上，面色亦惊慌不定。

　　贾琏见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便笑道：“瞧你脸黄黄的，怎么就唬成这样了。”

　　凤姐跌足道：“竟是大不好了！”

　　贾琏见她面色声气不同寻常，举止大变，更不免也着了忙，因问怎么了。

　　凤姐便把林家来人一事细细说了，又抚着胸口道：“今儿若不是我这一番急智，便是滔天的大祸。”

　　贾琏听了，顶梁骨走了真魂，忙从靴掖子内取出一把小小钥匙，上炕开了柜顶一个小抽屉，在里面掏摸了半晌，从深处取出个小雕漆盒子来。打开盖子看时，里面装着些银票并房契。

　　贾琏将银票数一数，又把房契排在炕桌上，叹道：“就剩这些了。林家的银子，一半拿去盖那劳什子省亲别墅，一半拿去放利息。如今这个饥荒竟是难打呢。放利息的那一半，收回来便是了，填进省亲别墅的那一半，可从哪捞去。当初我瞧了那省亲别墅的图样并采买单子，就说甄家收的那五万银子哪够用，须得酌情省俭，珍大爷偏不听。谁知盖到一半果后手不接，珍大爷便说，不妨暂时挪林家的银子一用，日后不拘哪里得了进项，补上就是，反正林姑娘离出阁还有好几年。谁想这已过了两年，府里出的多，进的少，若不是使那另一半银子放贷收利息帮补，竟也是艰难呢。这口气还未喘顺遂，忽剌巴儿的林家又来人了。如今哪里能发这样一笔横财。这岂不是要逼死我么？”

　　凤姐便道：“要还，便大家一起还，为什么单我们还？林姑娘的银子，这府里人哪个没有使过。若不是这注银子，他们哪能过得那么舒心惬意的。现今这世道，米珠薪桂，银子花起来似流水一般，多得点进项倒是难于上青天。咱们府上的亲戚世交，各个都是王公侯伯，过年过节，再添上婚丧红白的大事，哪里不要使钱。宫中的内监公公们，更是难以应付，各个都是狮子大张口。前儿过节，宫里赐下一盒子茯苓糕，一盒子神仙果，那传旨的王太监足足跟我要了五百两银子。这点心竟不是米面做的，竟是金子打的，宝石镶的。府里这些爷奶奶们呢，都当官中的钱是天上刮下来的，到手便可劲儿地花。只要不短他们钱，各个看着都是贤良淑德，好似菩萨佛祖，提起银子就污了他们尊嘴似的。但你若短他们一吊钱，就能嚷嚷得阖府皆知。”

　　她说得口干，喝了口水，又道：“有些人，使了林姑娘的银子，还不把人家当正经主子。别人不提，就说那周瑞家的，她也是痰迷了心，看人下菜碟，真真可笑。旧年里，薛姨太太叫她顺手送宫花给姑娘们，原是我们家姑娘每人两支，剩下六支，两支给林丫头，剩下四支给我。如此这般，给我那四支，即便是剩的，好歹东西多，也不难看。她倒会献勤，先过来给我四支，把最后两支给林丫头，可怨不得林丫头生气了。这样的事，也不止一桩两件。若是林姑娘不理会，也倒罢了，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了，那平安王府遣人来兴师问罪，不知要罚多少人呢。”

　　贾琏道：“这倒也怨不得周瑞家的，她一个下人，哪懂这些，哪知道林姑娘的银子是府里花了。”

　　凤姐道：“她又不是端茶倒水的丫头婆子，要是看不出来，那就是她糊涂油蒙了窍，不配做管事妈妈--不过是以为林家没了人，可以随便轻慢罢了。她倒忘了，老太太疼林姑娘疼得紧呢。”

　　贾琏跌跌脚，急道：“那你说我们该如何是好，我此时竟没主意了。”

　　凤姐冷笑道：“我就说你不中用。如今这点子小事，你便慌了神，以后碰上大事，不唬得魂都掉了？你且把心咽到肚里，为今之计，只好让肉烂在锅中，只要林妹妹嫁入我们府内，便一床锦被遮掩过去。”

　　贾琏叹道：“宁荣二府的爷们，兰哥儿小，环哥儿不堪，剩下的或已婚娶，或门第不够，能与林姑娘做配的也就宝兄弟了。可是那年端午节，元妃娘娘赐的东□□薛大妹妹的与宝兄弟一样。娘娘这心思……”

　　凤姐道：“元妃娘娘身在宫中，能知道什么？她不过也是听太太的。只要太太转了念头，娘娘自然也转了。我们只要把此事说予太太听，若是太太肯定了林妹妹呢，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太太执意要定薛大妹妹，自会拿出体己把省亲别墅这注还上。林家人死绝了倒罢了，如今林家封王封爵，林妹妹有撑腰的，太太总不好白拿林妹妹的钱修园子，给自己女儿脸上贴金。”

　　贾琏道：“那薛大妹妹又落了空？你没听说，薛大妹妹项圈上的字和宝兄弟玉上的是一对儿，天赐的金玉姻缘。”

　　凤姐道：“是不是天赐且不说，若薛家真在意这门亲事，岂能不竭力同太太一起补窟窿？薛家是皇商，珍珠如土金如铁，自是有力量的。若是女儿给了我们家，替大姑子修园子原是份内的事，还顺便报效皇恩哩。”

　　贾琏拍手笑道：“妙妙妙啊，怪道人家说你是不戴头巾的汉子，果然遇事甚有主意。”

　　凤姐面上便有得意之态，笑道：“没主意，能当得了这家？这府上几百口人各个都虎视眈眈的，等着拿我的错儿，倒叫他们都死了这条心。”

　　贾琏低头想了半日，道：“林妹妹是否去平安王府之事还悬而未决，不如先拖一拖，等他们真要接走林妹妹时再告诉太太，也不急在这一时。”

　　凤姐笑道：“我省得，你是怕跟太太说了，横竖逃不了一顿埋怨。只是此事宜早不宜迟，早作打算早好脱身。若不说开来，这担子便挑在我们身上，不胜惶恐。等告诉了太太，虽挨一顿骂，到底担子放下了，以后不是着落在太太身上，便是着落在薛姨太太身上，与我们就不相干了。依我说，竟赶快回了太太去。”

　　贾琏道，“若是去回太太，自然得你去，我去不好开口。”

　　凤姐嗔道，“你们爷们儿挪用了银子，倒叫我去顶缸。琏二爷，你好生仔细记下了，咱们这帐回来慢慢儿算。”

　　未知贾琏从也不从，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