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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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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坐软轿回到潇湘馆,只在月洞窗内呆坐,看着窗前竹影婆娑。紫鹃见她一语不发,只是闷坐,也不知她心中所想,又不知该如何开解,低头思忖,近日喜事唯有平安王府认亲一事,唯把此事讲出来或可破此愁城,遂去外间斟了茶来,笑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黛玉便叹道,“何喜可恭,何喜可贺?”
紫鹃道,“自然是二老爷终有音信,姑娘终有本家可以依傍了。”
黛玉接了茶,细细长叹一声,道,“这又如何?二叔叔毕竟是叔叔,我亲生爹娘毕竟不在了。去那平安王府里住着,又同在这府内住着有何分别?”不觉又滴下泪来。
紫鹃见状,只得尽力找话开解,“话却不可如此说,这府里姓贾,姑娘在这不过托着老太太的庇护,血脉毕竟远着。平安王府姓林,王爷是过世的林老爷的同胞兄弟,姑娘的亲叔叔。若是二老爷家贫,此番前来认亲自然须提防,现二老爷是皇上亲封的平安王,番邦的太上皇,何等尊贵,二老爷接姑娘去,自然是要姑娘享福的。”
黛玉不答,只抱着膝,低头垂泪。
紫鹃又劝解道,“先前姑娘没有父母兄弟,不得不寄居此处,幸有老太太疼,还不打紧。若是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就做了难。如今不同,姑娘有了得力的本家,即便老太太驾鹤西行,谁还敢小瞧姑娘,好日子正在后头呢。”
黛玉感她一片赤诚,道,“我知你是好心宽慰我,可我这身子,喝药同喝水一般,总也不见好,纵使叔叔接我入府,还不知我自己撑不撑得住。”
紫鹃道,“住在这府内,姑娘自是不便张扬,到了平安王府便如自己家里一样。平安王府如今正煊赫,求皇上的御医来为姑娘瞧病又值什么,寻访天下名医也未尝不可。姑娘这病,皆因平素忧思过重,只要姑娘肯放宽心,何愁病不会好。”
劝慰半天,黛玉方慢慢止住泪。
一时小丫头端了药来,紫鹃伏侍黛玉吃了药,笑道,“太医叮嘱过,这药吃了,需得好好歇息。调理好身子,才好说别的。”便伺候黛玉洗漱歇午觉。
却说北静王府里事毕,宝玉回了府,只见赤日炎炎,下火一般,因是午间,天气又热,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连鸟禽亦在树荫影儿里歇息,满耳只闻鸣蜩嘒嘒。刚过了木香棚,只听见有人哽噎之声。宝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细听,那木香棚下种着些芍药,开得正盛,旁边又有一座小小假山。宝玉悄悄的隔着栏杆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坐在一块太湖石上,伏了身子,抽抽搭搭正哭得伤心呢。因她低着头,也看不清脸,只是身上穿戴不像体面的大丫头,不知是哪屋子里的粗使丫头。
宝玉见日头毒辣,那女孩子在日影里一行啼哭,一行气凑,心想,“烈日杲杲,地下热气又一阵阵冒出来,女孩子体弱,怎么受得。”便禁不住道,“日头这样大,不要在这里哭了,赶快回屋去吧。”
那丫头循声抬头,瞧见宝玉,呆一呆,哭道,“宝二爷,我只不过说了句玩笑话,就被玻璃姐姐打了。宝二爷你给评评理。”宝玉听见说玻璃,便知是老太太屋里的人。
又想着这丫头也不过是说话不知轻重,才讨了打,因笑道,“说来听听,若是你有理,我便去回了老太太,让她们不要罚你就是了。”
那丫头便哭道,“今儿个平安王府的人来认亲,说要接走林姑娘。”
宝玉大惊,“为什么平安王府的人要接走林姑娘?”
那丫头又道,“宝二爷今天不在府中,原不知道,那平安王是林姑娘的亲叔叔。宝二爷给评评理,林姑娘的亲叔叔是王爷,那林姑娘可不就是郡主娘娘了。我也就说了这句,倒被玻璃姐姐打了个嘴巴,说我贫嘴烂舌,没事嚼蛆,还说要回禀平姑娘扣我一个月月钱,我这半边脸到现在还肿着呢。宝二爷,你说这可算什么。”
宝玉便如同头上打了个焦雷,失声道,“此话当真?”
那丫头不解其意,道,“叔叔是王爷,侄女儿不就是郡主娘娘么?戏文上都是这么唱的,二爷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宝玉见那丫头粗粗蠢蠢,料也问不出别的,更兼急痛攻心,心神俱散,便不欲多讲,只随口道,“你赶紧回去吧。”
那丫头还只管厮缠,“二爷别忘了替我跟玻璃姐姐说情,让她免罚我那一月月钱吧,我家里娘老子还等着用。”
宝玉不答,转身便走,心中也辨不出东西南北,只捡着走顺的路。
忽袭人迎面而来,见了宝玉,笑道,“二爷原来在这里呢,叫我好找。太太刚给了几瓶番邦进贡的葡萄露,已经湃在井水里了。”
宝玉也不答言,信步向前走,袭人忙道,“二爷走岔了,这路是往潇湘馆去的,二爷若要去看林姑娘,也先回去把见客的衣裳换了。今儿天气又热,二爷原为见外人才穿得那么累赘,倘若中了暑气,太太老太太也不安心,林姑娘更不安心。”
宝玉却不理会,一径走过去,袭人心下大为不安,又不知宝玉闹什么脾气,只得在后面跟着。
紫鹃才伺候黛玉睡下,抱了竹枕去窗边窄榻,正欲打个盹,忽听得外间帘子响,又听得外间伺候的婆子说,“姑娘睡了,二爷过会儿再来吧。”
话音未落,宝玉便进来了,身上穿着见客的大衣服,头脸紫涨,满面泪痕,劈面问道,“妹妹是不是要被林家接走了?”袭人一听这话,便知消息泄露,面色亦不免变了。
紫鹃见二人颜色,就知有异,因黛玉刚刚服药睡下,不好惊动,忙把宝玉拉到外间,心下暗想如何应对,“上次不过随口说一句姑娘要回苏州,宝玉便疯魔了一般,闹得天翻地覆。如今林家真来人了,还不知会怎样。只是上一次闹成那样,并无下文结果,要是再闹一次,若老太太,太太仍不为所动,白白让那起子小人嚼舌。况且琏二奶奶又下令不让宝玉知道,若是晴雯跟来也罢了,现袭人在旁,她又是太太的人。倒是瞒下的好。”
心下做定计较,遂笑道,“姑娘刚睡下,二爷坐下歇一歇,吃碗我们这里的好茶,回去歇个午觉再来看姑娘吧。”
宝玉只拉着她不放,哭道,“妹妹是不是要被那平安王府接走了。”
紫鹃只得找话遮掩,“二爷从哪里听来的,我倒不省得此事,若林家真来了人,不必别人,我第一个回禀二爷。”
宝玉又哭道,“你不是哄我?”
紫鹃只得笑道,“我哪有胆量敢骗二爷。”因见宝玉面紫唇白,满头是汗,也怕他身上不好,忙道,“这里有姑娘常服的香薷饮,我去倒一碗给二爷,二爷吃了再走,也算来我们这儿一趟。”
袭人亦叹道,“瞧二爷这样子,是该吃一碗,把存住的热毒发散发散。倘若真有不适,林姑娘看见了,心里怎么过得去。”宝玉方撒手让紫鹃去了。袭人见宝玉额上的汗直滴下来,忙取了绢子为宝玉拭汗。
紫鹃出去不过片刻便回转来,手上端着个填漆戗金菊瓣盘子,上面放着个青花粉底莲子碗,又一只小小白玉荷花碗,笑道,“一碗是香薷饮,一碗是玫瑰酸梅汤。我们姑娘秉性弱,连井水湃的都不能用,自没有你们怡红院的凉。这两碗,一碗味辛,一碗味甜,却都消暑气,二爷喜欢哪一碗便吃哪一碗吧。”
袭人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全,怪道把你们姑娘伏侍得那么好。”便端了香薷饮放在宝玉面前,又对紫鹃笑道,“家里还有葡萄露等着呢,酸梅汤留着等姑娘醒了吃吧。”
宝玉依旧坐在那里不语亦不动,袭人只得又劝道,“林姑娘身子弱,夜间经常睡不安稳,二爷原也知道。如今姑娘好容易睡着,二爷不如吃了这个就先回去,等妹妹醒了再来不迟。”
宝玉想想觉得袭人讲的有理,方把那香薷饮吃了,遂渐渐气平,头脸也不似来时紫涨,袭人方放了心,暗地里念佛。
一时紫鹃收了碗碟,笑道,“晌午的热气也消下去了。二爷快回去歇息吧。”袭人忙起身,推宝玉道,“二爷走吧,家里还有好东西等着呢。”便拉了宝玉的手一径走回怡红院。
晴雯正在廊下喂鹦鹉水食,见宝玉面色不好,忙道,“二爷这是怎么了?给热风扑了?”宝玉也不答,只拉住她问道,“你可知道林妹妹要被林府接走了?”袭人在背后冲她使眼色,晴雯素来伶俐,如何看不懂,便道,“从未听过这样的事,敢是二爷今儿在北静王府得来的新文?”宝玉见问不出什么,便叹口气,进了屋里。袭人忙伺候着他换下大衣服,见前胸后背都被汗溻透了,叹道,“吃了香薷饮,还这么着,真中了暑气可怎生是好,幸而现在汗已干了,闪不着了。叫麝月碧痕伺候二爷洗澡吧。”
麝月在一旁应道,“今日天热,唯恐二爷觉得不清爽,澡豆浴巾等早就预备下了,水也刚抬来,二爷快去洗吧。”伏侍着宝玉去了里间,待宝玉脱了衣裳,方关了门出来。
袭人对碧痕说,“你在里头候着二爷要什么。”又悄声道,“只记得,千万不要将林家来人之事告诉二爷。”碧痕忙应了,袭人又把晴雯等叫至外间。
晴雯便冷笑道,“二奶奶只顾自己便宜,就命我们不得透露。可二爷哪一天不去个几回潇湘馆,到时候林姑娘自己说出来,难道二奶奶还好责罚林姑娘不成?”
袭人道,“二奶奶自有二奶奶的苦衷。我们只管照二奶奶说的做就是了。只要我们不说,便横竖罚不到我们头上。林姑娘那里如何,与我们也不相干。”
晴雯道,“姐姐倒是明哲保身的。可笑我们一群人都明白,却把二爷蒙在鼓里,我们还算是二爷的人么。”
袭人道,“这不都是为了二爷好。你也不用在这里抱怨,去院子里看看凉榻铺好没有是正经。”
晴雯方去了。袭人与麝月在屋里收拾宝玉换下的衣服鞋袜等,收拾完了,袭人便捡起做了一半的鞋面绣,麝月在旁边打结子。
宝玉洗了澡出来,就要遣人去潇湘馆看黛玉醒了不曾。袭人放下手里的针线,叹道,“才从那里回来,又要去。兄弟姐妹再亲厚,也该避避嫌疑,明儿再去也不迟。”
宝玉见袭人拦阻,倒不好说什么,只心下实放不下黛玉。正难分解时,有人过来回道,“薛大爷请二爷过去吃酒呢,说冯紫英柳湘莲几位爷都在,就差二爷了。”
袭人忙道,“上次薛大爷遣人邀二爷去吃酒,二爷说身上不好,推了不曾去。今儿若再不去,岂不是让薛大爷没脸,也寒了宝姑娘的心。”
宝玉听了,没奈何,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