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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珈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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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气怡人,草原的景色开阔壮丽,苏瑾因在荒原中受过苦,对草原景色并没有什么兴趣,然而纵马驰骋总好过与珈罗僵坐。草原上的良驹大多认主,所以给他骑的马性情温良,跑起来有些温吞,不久就远远落到珈罗的身后。同行的两个侍卫要看着他,也不得不放慢速度。
珈罗骑马的身姿很飒爽,风鼓动她的衣裙,像是翻飞的蝶。她策马跑了一阵,脸被风吹得红彤彤的,发现身后没了人,勒转马缰调了个头,跑回到苏瑾面前:“跑得真慢。”用马鞭指着他:“莫不是你想趁机逃跑?”
苏瑾还真没逃跑的念头,无水无粮又不认路,指着这温吞的蠢马又跑不快。瞟了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侍卫,没好气地反问了句:“你要叫我往哪里逃跑?”
珈罗一笑,大约也是觉得自己的话问得多余,她放慢了速度,与苏瑾并行。两人静默无言地跑了一阵,苏瑾心情略微好些,放眼看去,天地宽阔地无边无际,偶尔空中掠过一只苍鹰,发出尖利的疾鸣。苏瑾忽而觉得自身微茫得可怜,像一只孤舟在海上飘零,不知道要飘往哪去。
侧头望向身边的珈罗,眉眼藏不住的骄傲,恣意得像散落在草地上的野花,由内而外地散发出韧性,使得她看上去光彩照人。不知怎的苏瑾忽然想到了柳小怜。
柳小怜看着是绵的软的,内心却有一份坚硬棱角的内核。她是清冷月色下带着露水的白玉兰,厚实的花瓣包裹着嫩黄的花蕊,好似她清淡沉静的外表下藏着善感多情。她曾幽怨地对他说过,生为女子,终身不得自由。他心中暗许有一天能带她见识天高地阔。岂不料她坚拒自己的情意嫁与他人,而自己却困于藩篱挣脱不得。
出城的那天柳小怜没来送她。苏瑾心知她许了人家,不来也是情理之中,然而心里还是有些失落。所幸她对自己无心,否则会牵累她,苏瑾怅然地叹了口气。
眼前现出一片小树林,苏瑾随着珈罗翻身下马。珈罗示意跟着她的侍卫离他们远些,带头走进了林子里的小道。小道落满了树叶,踩上去沙沙地响。两旁是高大笔直的树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舞动着明亮的光斑。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声音婉转悦耳,却显得林子幽深静谧。珈罗走得很快,苏瑾紧紧跟着她,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珈罗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绚丽的彼岸花海,绚烂像燃烧的火焰,火焰的那端是碧澈的月亮湖,水太透太亮,幽幽地发着蓝光,阳光照在湖面上,耀动着闪亮的金点,美得让人感觉不真实。苏瑾饶是心事重重,也被眼前的景色所折服。
他跟着珈罗穿过彼岸花海,站在白晶石湖岸上,悠悠地吐了口气。
湖水一下一下地冲刷着湖岸,在珈罗的脸上漾起粼粼的波纹,她凝神望着湖面,眼里似乎含着一点泪。苏瑾斜眼看她,觉得她很难捉摸。
“看什么呢?”珈罗觉察了苏瑾的窥探,有些不悦。
“我在想这湖水是从哪里来,竟这般碧澈。”苏瑾赶紧打岔。
“这湖是地下水,流往湄水支脉,最终汇入绿江。”
苏瑾望着湖对岸的远山,依稀可以看到峡口,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宝珊城的绿江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珈罗脸色一沉。
“我是觉得你的口音听起来也有些像沿海一带的口音,心里有些奇怪。”苏瑾答道。
“因为我母亲不是洛迦族的人。”珈罗在花丛边缘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了,取下腰间的酒囊饮了一口,举给他问道:“要吗?”
苏瑾在她旁边站得像根木桩,摇头道:“不用。”
珈罗哂笑道:“没用。”自顾自地喝起来。
苏瑾也不是不能喝,只是认为和一个女子共用一个酒囊不太垌。况且不喝酒和没用又有什么联系?真是奇怪的说辞。
苏瑾站得久了也有些乏,拣了离珈罗稍远的地方坐下。一下一下往湖里掷石子。他才满十八岁,经历的实在有限。稍微复杂一点的人与事,都不知道怎样应对才算好。苏瑾想想自己还真没用,除了多读了点书,竟然还比不上他素来看不上眼的柳天赐。苏瑾想着,如果是柳天赐面对现下这种情况该会如何?他咬咬牙,决定拿出柳天赐狗皮膏药讨好人的势头,哄珈罗放了他。
别别扭扭地站起身,他挪到珈罗的面前蹲下身来:“公主,多饮伤身。”他勉强地一笑,讨好地说道。
“嗯?”珈罗掀唇一笑:“那你帮我把剩下的酒喝完。
苏瑾没想到为自个挖了坑,犹豫了一下,苦着脸接过酒囊将剩下的半囊酒灌了进去。热辣辣的酒刺激他干痛的喉咙,他咳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脸涨得通红。
珈罗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咯咯地笑了一阵,爽朗地像掠过草原的风。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苏瑾过来坐。
苏瑾挨着珈罗坐下来:“好烈的酒。”
珈罗抱着膝盖歪着头看他。漆黑的眉,清亮的眼,下巴有刀刻的弧线,真好看,比她死去的哥哥还好看。
她猜想母亲一定长得非常美,她嫁给父亲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她的母亲死得早,所以对母亲的印象不深,跟这同父异母的哥哥感情却很好,可以说是被哥哥牵着长大的。哥哥在母亲死后日子并不好过,受尽了嘲笑和排挤。等她懂事了,时时为哥哥心痛,然而无能为力。
哥哥曾说过等她长大了,自己就会回故乡去。她听了拉着哥哥的手狠狠地哭了一场,然后他再也没提这个事。在她记忆里,哥哥时常望着故乡的方向,眼睛像深沉的海。小小的珈罗下了决心,如果有一天哥哥真要走,她也会跟着他一起离开。可惜她才满十五,哥哥就死了。死的时候紧紧地拉着她的手,眼里忧伤地看着门口,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他的短暂的一生,是颠沛流离,无所依凭的一生,死后变成了一捧白灰,散落月亮洲的湖水之中。珈罗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她想哥哥的灵魂一定可以随着水飘向故乡。
酒烈,两人被风一吹,都有几分醉意。珈罗从怀中摸出哥哥留给她的埙摩挲一阵,问道:“会吹么?”
苏瑾把袖子往上捋了一些,从她手中接过埙:“略微会一点,你想听什么曲子。”
“随意。”珈罗懒洋洋地反手撑着身子。
苏瑾想了想,吹了一首缠绵悱恻的曲子。正是栖河画舫流行的唱曲,据说是个有名的花魁在情郎离去时所作。苏瑾听过两回,觉得调子很耐听,便记下了。
埙声低回婉转,衬着清风美景,撩人心弦。珈罗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眼里七分醉意,三分柔情。一曲终了,珈罗淡淡笑道:“好听。”
苏瑾用袖子擦了擦埙递回给珈罗,珈罗摇头:“再吹。”
苏瑾不得不又吹了一曲。转头看珈罗,低头抵在膝盖上,好像是睡着了。
“公主?”苏瑾轻轻唤她。
她闷闷地应了声:“我有些困。”过了一会儿,她一手枕着头,一手用袖子盖住脸,背着苏瑾躺下了:“我睡会,过一阵子就叫我。”
苏瑾看着她的背影,真没见过如此大胆不羁的女子。起身回望花海那端,两个侍卫离他们不近不远地站着,手抵在刀柄上,站成了两棵笔直的树。
过了半个时辰,珈罗撑身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静默无言地并行骑着马。到了驻地门口,迎面就看到先前的青年,珈罗脸上现出一丝厌烦,翻身下马,径直就往里走。
苏瑾也下了马,心想这青年应该就是都满。想到他要把自己拉去献祭,苏瑾寒着脸,低头跟紧珈罗。
都满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把珈罗拉到一旁交谈起来。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像是要吵起来。苏瑾觉得靠他们有些近,偷偷地往后挪了几步。正好都满越过珈罗去看他,眼里有刀锋剑芒,指住他对珈罗说道:“你护着这个异族人做什么?!”
珈罗胸脯一挺:“我也算是半个异族人,怎么?连我你也想杀吗?”
都满低声道:“那不一样。”
珈罗冷笑一声:“有什么不一样?”
珈罗说完不再理他,摔手走了几步,转过身对苏瑾说道:“你杵在那做什么,找死吗?!”苏瑾“哦”了一声,快走几步跟着她进了木栅栏。
回去后,苏瑾又被软禁到先前的那个帐篷内,有人送来吃喝。他很饿,尽数吃光了,就躺回床上去睡。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芳香和羊马的腥骚味。他感受着这陌生的环境,一觉就到了晚上。
如此过了七八日,珈罗每日都是清晨唤他过去,骑马到月亮洲。喝酒、吹埙,待到近中午再回来。两人各想各的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唯一不同的是,酒变成了两份。
时间一久,苏瑾心里急得冒火。这一天从月亮洲回去的时候,苏瑾尽量软着声音恳求道:“公主,我再不去青窈城,恐怕就晚了。”
珈罗看了他一眼:“哦。”
她不置可否的回答让苏瑾摸不着头脑。好半天,珈罗忽然一笑,眼里却满是寒意,她凑到苏瑾耳边,轻轻地说道:“要走也可以,你帮我杀一个人。”
“杀人?”苏瑾吃惊地睁大眼睛,立即想到都满那张阴挚的脸,张口就说:“我不会杀人!”
过了一会,珈罗轻蔑地瞟了他一眼:“算了,谅你也没这本事。”
回去后,苏瑾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中反复琢磨珈罗说的话,心里总不踏实。生出此地不宜久留之感,他想找机会逃跑。
翌日清晨,苏瑾被叫到珈罗的帐篷。珈罗指了指桌上的剑说道:“带上它,我们去打猎。”剑是老卒子留下的那把。苏瑾把剑佩在腰间,疑惑地想:打猎不是应该用弓箭才对吗?出发前,珈罗又给了苏瑾一把弓箭。
一行共有七人,到了黄昏珈罗命随从就地升起篝火,将收获的猎物烤了。随从麻利地将猎物处理好,很快就架起了篝火。
烤肉很香,架在棍子上滋滋地冒着油,散发出让人垂涎三尺的香味。等到烤熟了,珈罗将烤肉分了一半给随从,命他们走远些,只留下苏瑾。
苏瑾想着逃跑需要很多体力,顾不得烫,敞开肚皮拼命地吃。珈罗只吃了半只兔子,便闷着喝酒。见着苏瑾满嘴流油,有些好笑地说:“还有很多,又没人跟你抢。”
苏瑾口中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说着好吃。好不容易吞下口中的肉,觉得噎得厉害,只得就着酒继续吃,直到实在吃不下了,他用手背揩了嘴,坐在地上伸长了腿休息。一抬头就看闪闪烁烁的浩瀚星空中圆圆满满的一轮明月。苏瑾看着有些难受,他算了算日子,差不多快到中秋了。
珈罗也仰着头看月亮,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打猎服,头发梳成了两股简单的辫子,别着银络头饰,没有繁复的修饰,她看起来就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大约是月色朦胧,酒意也朦胧,苏瑾撩了她一眼,问了句不该问的话:“为什么要杀他?”
珈罗闻言转过头来,眼里有些惊讶,静了一瞬,她微笑着说:“你说什么糊涂话?我没想要杀谁。”
还好她不想说。苏瑾往篝火里投了几根柴,继续仰望星空。
“我的一位故人常常提起宝珊城,那是个什么地方?”珈罗问道。
“我没去过宝珊城,据说那里四季如春,气候怡人,有重华国最热闹的海市。最负盛名的便是珊瑚,据说出产过一株玉珊瑚,足有十一尺高,光华灿烂让人惊叹,所以宝珊城因此得名。”
“真想去看看那个地方。”珈罗轻轻地说着,三口两口将酒囊喝空扔了出去,她将头抵在膝盖里好一会,站起身来对苏瑾说:“我们回去。”撇下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边去了。
苏瑾趁她不注意,将酒囊捡起来藏到衣服里,想了想又偷偷拾起割肉的匕首收到衣袖里,跑过去扶她上马。
策马走了一段路,苏瑾见到珈罗忽然伏下身子,摇摇晃晃地快要滑下来,他赶忙翻身下马勒住她的马绳扶住她。
马停住了,珈罗趴在马背上侧着头,她的眼里有月光,晃悠悠晃悠悠要淌出来:“哥哥,我难受。”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向着苏瑾说。
苏瑾想着她是认错人了,想了想还是软着口气顺着她:“要不要喝水?”
珈罗摇头,伸出手拉他:“上来。”
苏瑾不敢,又怕她会落下马来,只得守着她等她清醒些。哪知珈罗越来越闹,不依不饶地非要他上马。苏瑾耐着性子哄了她一阵,好不容易她老实了,才牵着她的马慢慢向驻地走。
到了驻地已是夜深,都满焦灼地守在门口,看到珈罗快步地走上来,将她抱下马。珈罗醉得厉害,在他怀中直往下滑。都满发了火,大声呵斥苏瑾一行人。珈罗在怀中醉眼惺忪地笑着说:“都满,别生气。我高兴,你别生气。”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头偎在他的怀里,像是整个儿挂在他身上。”
都满感受到珈罗少有的亲昵,态度缓和些,狠狠地瞪了苏瑾一眼:“以后再找你们算账!”话说完,他抱起珈罗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