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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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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好几日也不见珈罗来找他,苏瑾急得在屋子里打转,终于等到侍女前来传他过去。
珈罗的气色有些差,青着眼眶像是连日没睡好。见他过来,吩咐他带好弓箭和佩剑,又指了先前的几个侍卫做好出去狩猎的准备,一切妥当后,珈罗骑马出了门。
一出门便见都满骑着马追了上来:“珈罗,我陪你去狩猎。”
珈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父王不在,你不好好在驻地管事,陪着我瞎混什么?”
“不妨事,我已经安排好了。”都满道。
这都满出生于洛迦族的贵族之家,自小就喜欢珈罗。可惜珈罗对他爱搭不理,成日里粘着她异母哥哥,这让他很是恼火,便处处与她哥哥为难,这让珈罗更加疏远于他。偏偏都满越挫越勇,不舍不弃地纠缠珈罗,弄得此事在整个部落人尽皆知。因都满家族在洛迦的地位举足轻重,待到珈罗成年,洛迦王便有心将珈罗许配给他。珈罗十分抗据,洛迦王拗她不过,这事就不了了之。然而一过数年,整个部落竟无人向洛迦王提亲。
其实珈罗也心知自己的婚事一再耽搁并不完全是都满的原因,洛迦族很讲究身份血统,她身上有一半异族人的血,性格又强势,加上公主的身份,难免会让人望而却步。都满执意非她不娶,也受到家族的许多非议。
珈罗执意拒婚,生出了许多流言蜚语,有人别有用心地捏造出她与异父哥哥有不伦之情的谬谈。这话没人敢传到珈罗耳中,她哥哥却受流言所扰,愤恨之余又担心会伤害到珈罗,心事沉沉沉地憋出了病,常常在夜里长吁短叹不能入眠。一天夜里她哥哥忽然独自外出,不慎失足滚落山崖受了重伤,拖了没多久就死了。
哥哥死后,珈罗悲痛欲绝。都满乘虚而入为她排解伤痛。日子一久,珈罗稍稍释怀,她并非铁石心肠,渐渐放下心防,试着接受都满。
然而不久前珈罗无意中得知哥哥之死的内情,哥哥出走前曾与都满的人厮斗过,起因就是那些人酒后出言不逊污蔑他们兄妹清白,激得哥哥深夜出走遭受意外。这事被都满刻意隐瞒下来,珈罗怀疑一切都是都满是设计,甚至哥哥之死都不是意外。她越想越恨,深以为自己被愚弄,一腔怨气在胸中熊熊燃烧,暗下决心要为哥哥报仇。
都满混然不知,只觉得近来珈罗对他忽冷忽热,恐是那模样有几分像她哥哥的异族人作妖,心里有些不安,便放下手中事务决心要和珈罗谈一谈。
珈罗环视了他身后跟着的随从,嘴角含了一丝笑:“带这么多人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怕被狼叼走不成?”
都满想了想:“碰到狼群的确麻烦,还是多带些人妥当,况且还热闹。”
珈罗冷笑道:“胆小鬼。”她勒转马头往外跑去。
都满急忙策马去追,一群人呼啦啦跟了过去。珈罗骑术很好,都满追了许久才赶上她。苏瑾远远地看着他们说了些什么,珈罗忽然把弓箭往地上一扔。等到苏瑾走近了,珈罗对他说道:“不去狩猎了,我们去月亮洲。”
她指了苏瑾并两个侍卫跟着她,将其他人遣了回去。微微地扬着下巴对都满说道:“月亮洲没有狼,你不用跟过来。”
都满知道珈罗去月亮洲喜欢清净,便陪笑道:“反在我也出来了,正好散散心。”他也指了两个人,其余人调转方向回驻地。
珈罗没有作声,算是默许了。一行人在草原上驰骋,过了一个时辰,眼前现出月亮洲的小树林。进林子前,珈罗对自己的心腹使了个眼神,便与都满先走了进去。她的心腹心领神会地吩咐其他两人准备野营的一应用品。
到了晶石湖岸,侍卫们熟练地铺开地毯张开帐篷,将酒菜果品摆好了。珈罗对他们说:“你们在树林的口子上守着,不要让闲杂人扰了我们的清净。”都满见状也把他的侍卫打发了。
侍卫们应声退去,苏瑾也跟着要走,被珈罗叫住了:“你留下来伺候。”
都满皱眉道:“留他下来做什么?”
珈罗笑了笑:“他会吹埙。”
都满虽不乐意,也没再多说什么,他不想为一个外人与珈罗又起争执。他俩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去了湖岸边散步。苏瑾守着帐篷,总觉得珈罗今日的言谈举止有些怪异,似乎刻意表现出与都满亲昵。
等他们回来到了正午用膳时分,珈罗与都满并排坐了,命苏瑾在一旁吹埙。苏瑾别别扭扭吹着小曲,看他们喝酒吃菜,觉得自己像个取乐的小丑,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凉。
一曲终了,珈罗说道:“你这背弓佩剑吹曲像什么样,把武器卸了。”苏瑾只得依言而行,把武器卸到一旁。
“这种软绵绵的曲子不值一听。”都满端酒敬珈罗,不屑地瞟了苏瑾一眼:“真是什么样的人吹什么样的曲子,还好听了你的话没弄他去祭神,否则把这种轻浮货色敬献给莫呼神简直是渎神。”
苏瑾眼皮一跳,压下心里的怒火,真想将手中的埙往他头上掷过去。
珈罗笑着抿了一口酒:“听见没?换首轻快点的曲子。”
珈罗肯顺着他的话说,这情形很是少见,都满有些意外地望向她,只见她红衣似火,笑意盈盈,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苏瑾木然未动,挤出了两个字:“不会。”
都满腾地站了起来想要发火,珈罗抢了先:“没用的东西,去外边守着。”
苏瑾没有应声,转身就走了出去。只听身后珈罗说道:“不用理他,我们喝酒。”
苏瑾立在帐篷外站了半晌,里边传来珈罗频频劝酒的声音,都满不时地发出几声笑声,似乎两人就着美酒佳肴谈得很惬意。他环顾四周,觉得月亮洲应该有其他的出路,他触了触怀中藏着的酒囊匕首,还有一直以来省下的一小袋干粮,打定决心逃跑。
他轻手轻脚地往湖边走去,将酒囊灌满了水藏进了花丛,又到帐篷前听动静,里边言谈少了许多,似乎都满喝醉了,时不时高声说出一些酒话,那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噜声。苏瑾支着耳朵探身贴近帐篷,珈罗忽然从里边走出来,吓了他一大跳,强自镇定地站直了身子。
珈罗朝他伸出手来:“我的东西。”
苏瑾慌忙从袖子里摸出埙递给她。珈罗接过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抬头望了望天,意味深长地说:“要下雨了。”苏瑾莫名其妙地也抬了头,明明是晴空万里,哪里是会下雨的样子。转头看珈罗,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微笑的脸庞蓦然现出一丝冷厉之气,那神情转瞬即逝,待到她低头依旧是微微笑着:“我今儿心情好,你可以走了。”
事出突然,苏瑾有些犹疑:“您的意思是要放了我么?”
珈罗斜了他一眼:“莫不是你舍不得走了?”
苏瑾喜出望外,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珈罗冷淡地交待道:“一会你出了林子,就对塞坦说酒不够了,叫他送些来。他自会对你做安排。”说完就进了帐篷。
苏瑾像鸟儿冲破了牢笼,心情雀跃地捡起藏到花丛里的酒囊,一气儿往林子那头冲。花丛沙沙作响,有花无叶的彼岸花被他冲撞得左右摇曳,在苏瑾的眼里鲜红得像流淌的血。他的脚下一绊,扑倒在地。地上尖利的石子磕得他膝盖生痛。爬起来喘了一阵气,苏瑾头脑清醒过来,回转身拼命地往帐篷跑去。
这一切都是圈套,珈罗分明是故意放他走,他怎么会这样糊涂?早前珈罗把佩剑还给他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原来她的目地就是借刀杀人!回想种种细节,苏瑾寒意上涌!如果都满一死,他就百口莫辩,再无容身之地!
千万要赶上!苏瑾心中祈求,跑得脚底生风。气喘吁吁地跑到帐篷门口,果真见珈罗拿着剑对准都满的心口正要插下去。
“住手!”苏瑾大声叫道,眼见就要来不及了。他想都没想就将手中的酒囊掷了过去。
珈罗被苏瑾的惊叫声唬得愣了一下,一抬头就被酒囊砸得头一偏,身体失去了平衡,往后退了好几步,阴恻恻地说道:“你不是已经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都满惊醒过来,睁眼见到帐篷内的情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奈何头脑发晕,手脚发软,轻飘飘地使不上劲,便明白珈罗在酒菜里做了手脚,惊怒道:“珈罗,你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珈罗双眼通红,面目看起来有几分狰狞:“自然是要杀你啊!”
“杀我?”都满惨笑一声:“为什么?”
此时苏瑾已经抢到珈罗面前,掏出怀里的匕首:“公主,你好狠的心思!”
珈罗闻言哈哈一笑,指着他身后的都满说道:“心狠?!你倒是问问你身后的人,为什么非得逼死我的哥哥!”
她颤抖着落了泪,直直地逼视苏瑾:“你让开!”
“恕难从命。”苏瑾摆好防备的姿势。
珈罗冷笑道:“这不关你的事,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你们之间的恩怨我没兴趣干涉,可是你这般算计我,我不得不管!”苏瑾盯着她:“这段日子你每天带我外出,给人制造我们亲密的假相,就是为了激他出来,趁机杀了他把一切推到我头上。你之所以选我做替罪羊,是因为我是异族人,不会挑起洛迦族内部的争端。如果我一走,便坐实了杀人动机,恐怕我一走远,你就会差人在路上杀人灭口。这样背负罪名含冤而死,岂不冤屈!”
“不错,为他这种人牵连洛迦族的人流血不值得。”珈罗咬了咬下唇:“我已经交待塞维给你干粮和马匹,保证你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洛迦族的驻地,你何苦要搀和进来?”
苏瑾不假思索道:“且不说你的保证能不能做数,就算是我能顺利离开这里,背负着杀害洛迦贵族的罪名,也不能再去青窈城,一辈子都要东躲西藏。”他肃然道:“还是那句话,我自己死不足惜,就是不能牵累到家人。”
珈罗气急败坏地指着他身后的都满:“你以为救了他,他就会放过你么?”
苏瑾眼风往他身上一瞟,厌弃道:“他的生死本与我无关,只是我生平最恨被人冤枉!”他握紧匕首沉下身子对着珈罗:“公主,得罪了。”
他只有自小跟着府中侍卫瞎混时练的三脚猫把式,面对在草原上长大的珈罗不敢掉以轻心,静声屏气地等她先出手。
珈罗心浮气躁,径直就举剑刺过来。苏瑾飞快地侧过身去,躲过了这一剑。珈罗稍收剑势,冲他头上一劈,苏瑾一低头,险险避开。珈罗接二连三地进行了攻击,苏瑾被逼得连连后退,根本就无暇还手。
眼见苏瑾退到都满身后,珈罗忽然转移了目标,执剑往都满身上刺去。都满惊叫一声,根本无法避开,眼见着悬着的剑就要落下,苏瑾趁着这个空隙飞起右脚踹向她的肋下。这一脚使出了他十分力气,珈罗一心要杀都满,根本就没防备,被苏瑾狠狠踢中,痛哼一声往后一个趔趄就跪下了,手中的剑当啷落地,仰起一张惨白的脸,半天都没缓过来。
苏瑾冲上前去把剑踢到一边,见珈罗捂着肋部起不来身,眼光闪了一下,他其实真不想伤她。
都满却往前挪了一小段,急切地问道:“珈罗,你有没有事?!”
珈罗心如死灰。只要都满活着回去,他的家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的父王,她心里清楚,她只不过是他众多子女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公主,为了安抚都满家族,极有可能会把她舍弃掉。
冷冷地望向都满,珈罗恨道:“你何必惺惺作态,今日就是你死我活,我杀不了你,就知道自己的下场。”
她缓缓地起了身,对着苏瑾昂起了头:“早知如此,就该让你死在荒漠里,你既然恩将仇报,索性现在杀了我,好过让我活着苟延残喘!”
“珈罗,你别这样。”都满拧起两道眉:“你哥哥不是我害死的。我承认我是不喜欢他,可我真没想害他。”
“狡辩!我哥哥死的那天明明和你的人有过争执,若你心中无鬼,为什么偷偷把那些人都杀了!”
“我没管好手下的人是我不对,但真的不是我指使,我杀了他们就是怕你误会!”都满澄清道。
珈罗哼了一声:“事以至此,红口白牙随你怎么说!”
苏瑾被晾在一旁听他们争吵得脑仁痛,趁着他俩还没缓过来,费了一番功夫将珈罗捆了,又将都满收拾了。坐在地毯歇了一会,将珈罗说的话梳理了一遍,苏瑾决定铤而走险。他用残羹剩饭填了肚子,拣了一些不易变质的卷在怀中。
“后会无期。”苏瑾背上弓拿上剑,拱手做别。撇下挣扎的两人出了帐篷,将佩剑扔入水中,径直往林间小径走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他见到随从们靠在树荫下乘凉喝酒。珈罗的心腹塞坦有些紧张道:“怎么你一个人出来了?”
“哦,公主他们刚刚喝完酒,现在正在休息,先打发我出来了。”
“哦。”塞坦一副心中了然的神情,问道:“公主没有别的吩咐?”
果真如苏瑾所想,珈罗的人不敢在这儿动手。苏瑾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借一步说话,嘴上却说:“公主吩咐我来取酒。”
塞坦狐疑地看着苏瑾,还是照做了。两人若无其事地走到一旁,苏瑾压低声音说道:“都满死了,公主要你放我走。”
塞坦心一惊变了脸色。苏瑾强装镇定地向都满的侍卫那边瞟了一眼:“这是公主的意思,你最好马上照做。”
塞坦觉得事情有异,然而当下没有别的选择,只得返身回去,当着其他人面对苏瑾说道:“酒不多了,你和□□骑快马去驻地取。”
苏瑾打量了一下那位叫□□的壮汉,只怕在路上会对他下毒手,制造他逃走假像。心里掂量了一下,苏瑾镇定地对塞维说:“公主要你们先到湖边去伺候,我一个人过去就够了。”
塞坦犹豫了一下,递给他一个水囊:“你快去快回,别晚了耽误公主喝酒!”他和都满的侍卫商量了一会,留下一人看马,与□□和另一个侍卫一同进了树林。
苏瑾闻言喜出望外,压抑住心里的激动,直到那三人的身影进了树林,他翻身上了马,一扬缰绳,马儿长啸一声快步跑了起来。马是他这阵子狩猎时所骑的良驹,已经很听他的话,驮着他一路向西。
他不敢停留,披星戴月地逃跑,直到马儿跑不动了才稍做休息。一连赶了三天路,苏瑾确定没有追兵才安下心来。如他所料,都满有心偏袒珈罗,只说是苏瑾将他俩绑了逃跑,珈罗心怀归胎也没作声。两人的情仇没有厘清,都无暇顾及苏瑾。直到都满回了驻地才差人搜索,也是为珈罗掩饰。
然而苏瑾没有料到珈罗果真没有对他赶尽杀绝。塞坦给他的水囊里竟然有张地图,指向的目地的却是他来时所经过的宁县。苏瑾发现地图时,心情复杂地为珈罗感到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