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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洛迦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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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漫无目地地凭着自己的感觉向前走。直走到夕阳西下,红霞满天,才走到一处草坡脚下,他摸出干粮充了饥,休息一会又往上爬。到了坡顶天色还未黑透,已现出一轮薄薄的白月和几点微弱的星子。他感到十分疲惫,找了个平坦处坐下,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夜里露水重,他睡得很不安稳,寒气透过他洇湿的衣裳侵入体内,冷得直打寒颤。现下又不能生火,只能缩成一团硬扛着,半睡半醒熬到天亮,见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圆圆亮亮地拉扯着一片绚丽的红霞。
边走边停走了几日,苏瑾心中越来越绝望,眼之所见哪边都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干裂的土地之上只有稀稀拉拉的枯草,根本就看不清出路。更可怕的是,他身上带的水已经快喝完了,如果再找不到水源补给,他很快就会干死。本想着找到长亭驿站有救了,可是走了这么远都没看到人烟,显然是走错了方向,可是回头又为时已晚。
直到喝掉了最后一滴水,往后的时间在他心里已经没有概念,只有求生的本能驱动他麻木地迈步前行。终于苏瑾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他绝望地把空了水囊扔了出去,瘫倒在地,迷迷糊糊中听到远处响起马蹄声。他努力地想要叫喊,可是干渴到冒烟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他甚至虚弱到没有力气再爬起来,眼前一黑,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苏瑾醒来时发现自己像货物般被绑在马背上。马儿跑得很急,颠得他有些难受。绑他的人喂过水给他喝,他觉得嗓子不那么痛,试着发出声音,还是说不话来。他抬起头来,看到前边坐着的人的侧背,身形似乎很魁梧。再往前些,一男一女并驾齐驱,不时交谈几句。苏瑾仔细听他们说的话,再根据他们的装束,猜测他们是洛迦族人。
洛迦族是一支游牧民族,曾经是一个强大的部落,占据了水草丰美的玉龙平原。在年成不好的时候,也会劫持往来龙背山的商队。自龙背山发生异变后,洛迦族进退失据,老实许多。该族骁勇善战,野性不羁,信仰神秘的宗教和图腾,据说还保留着以活人祭祀的陋惯。先王在世时,曾大举兴兵将洛迦族驱逐,并在龙背山脚下建立起了青窈城。洛迦族退守到日月川,表面上臣服于重华国,实则一直伺机卷土重来,近年来洛迦族似乎有些不安份,重华王庄源应了守城将军霍启的增兵请求,苏瑾也因此被发配到如此边远的地方来。苏瑾想到这里暗叫不妙,落到他们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到达洛迦族的部落已是日暮时分。大大小小的帐房前已经升起了篝火,燃起了袅袅炊烟。苏瑾闻到了烤肉的香气,不由自主地咽了几口唾沫。壮汉翻身下马,将他从马背上卸下来扔到草地上。壮汉长着一张方脸,头发蜷曲,一脸络腮胡子,剑眉圆目、虎背熊腰,执着马鞭叽叽咕咕问他的来历,语气很严厉。苏瑾指了指喉咙,示意自己发不出声音。
前头的一男一女也走了过来,男子是个高个子的青年,披散着头发,只用一条金色的抹额缚住,穿着藏蓝色的锦袍,衣襟袖口饰着银线卷云纹,看上去十足贵气。眼睛深邃,鼻子略带鹰钩,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有些阴挚,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威严感。
女子年龄较他略长,容貌算不得十分漂亮,但是一双微蓝色的眼睛波光流转,为她清冷的面庞增添了不少妩媚。她的身段高挑,穿着一袭火红色的纱裙,上身罩着一件金线黑缎小褂。一头齐腰长发用彩色丝绦梳成许多小辫子,辫尾坠着珠玉和兽骨,走动起来摇曳生姿,别具风情。
青年与壮汉言语了几句,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戒备。苏瑾意识到自己是个衣衫褴褛携带武器的外乡人,垂着头尽量表现出驯服。
那位女子走上前来,俯下身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苏瑾痛得一皱眉,干咳了几声。
这异族人长得真不错。女子心想,嘴角含了一丝笑,问道:“嗓子坏了?”
青年也走了过来,对着女子说道:“你理他做什么?”
女子放开苏瑾,转头对青年说道:“他是我的了。”
青年脸色有些难看,和她起了争执。到最后女子显出了几分怒意,用了命令的口吻。青年让了步,恶狠狠地盯了苏瑾一眼,拂袖而去。随即来了两个人将苏瑾带到了一个帐篷里。
帐篷里置着简单的床铺和日常用品。苏瑾被软禁在内,门外有人守着,每日定时有人送来干净的水和饮食。过了几日他的嗓子好了些,也恢复了气力。一日清晨,有人送来热水和干净的衣物,示意他沐浴更衣。他梳洗完后,被人带到了一个大帐篷前,两名侍女将帘子掀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帐篷显然是女儿的闺房,粉色的纱帘隔开了睡房和厅堂。厅堂两侧的壁上挂着许多鲜艳的彩幅,地上铺着红色厚实的地毯,装饰着大件的摆设。中央置着一张古树根桩做成的桌子,摆着四张靠椅。先前看到的那名女子坐在朝门的凳子前悠然地喝着茶。她穿了一身月白的束腰纱裙,水蓝色的对襟无袖银线长褂,一头小辫子自肩头结成一股总辫垂在脑后,辫尾缠着几圈小金珠,看上去清爽柔和了许多。
苏瑾隔着桌子住站定,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却见她自上而下对自己仔细打量,眼中的水光一现:“能说话了么?”
苏瑾嘶哑着嗓子说道:“谢谢你救了我。”
“我叫珈罗,洛迦部落的公主。你是什么人?”珈罗并不理会他的谢意。
“在下苏瑾,在赶往青窈城的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故迷了路。”苏瑾心想这女子竟然是洛迦族的公主,难怪作派如此倨傲。
珈罗支着下巴,眼睛一眯问道:“青窈城?你去那里做什么?”
苏瑾沉默了一阵说道:“我在半年前卷入了一场祸事,不得不背井离乡。”
珈罗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如此过了良久,发现他没有细说的意思,心思不由放在苏瑾的脸上,这张脸长得真好看,眉眼是清润的山水,下巴是刀刻的弧线。因为受了一些苦,苏瑾的皮肤晒得黑红,嘴唇也开裂起皮,反而少了许多女气,显出端端正正的男子汉似的看好。珈罗直勾勾地看着他,有些发怔。
珈罗的神情落到苏瑾眼里,不禁地一皱眉。他当然知道自己讨女人喜欢,长久以来受到无数小姑娘大媳妇直白或含蓄的注目,可是像珈罗的眼神近乎于审视,让他心里十分不快,便也直勾勾地回视了过去。
珈罗在他的直视下回过神来:“你的口音听着是京都的人,怎么会流落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莫非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
苏瑾想了想,诚恳地说道:“此乃在下平生恨事,实在不想细说缘由,还请公主见谅。”
珈罗见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垂下眼帘,似乎在想心事。
苏瑾觉得气氛不对,按住胸口轻轻地咳了几声,打断了珈罗的思绪:“在下有要事要尽快赶往青窈城,你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他日有机会定当报答,还请公主指个路线才好。”
珈罗闻言,不自觉地抚弄着垂在胸前的一股流苏,思索了一阵,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道:“你的命是我救的,也就是我的了。既然你想报恩,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仆人好了,天长日久慢慢还。”
苏瑾愣了一愣,她的回答实在让人意外,他疑心自己听错,不由“啊?”了一声,随即怒道:“你开什么玩笑?!”
他声调一高,押送他的侍卫“咣”地一声拨出刀示威。珈罗示意他们把刀收了:“这是命令,不是玩笑。”
人在屋檐下,苏瑾放低了声音恳求道:“在下命不足惜,但去往青窈城牵扯到家人的安危,恕难从命,还请海涵。”
珈罗不留余地地拒绝:“你听明白了吗?我这是命令,不是和你商量,没有我的允许,你别想着离开。”
她拍了拍手,帐篷外进来一个侍女,听了她的吩咐后,出去叫来了两个仆从,手里拿了一副轻巧牢固的脚镣手镣。苏瑾见到这般情形,心里急得冒火,向珈罗吼道:“你要干什么?!”
珈罗神情冷漠:“锁住你啊。”
苏瑾觉得荒唐:“你这是挟恩以报!”
珈罗微微一颔首:“嗯,也可以这么说。”
她对侍卫扬了扬下巴,眼见侍卫要上前拿他。苏瑾又急又气,半真半假地扯了谎:“我是守城将军霍启的家眷,去往青窈城从军。如果我不能按时到达,他必定会派人来寻我。你私自扣留军人,有违法理。你要是非要留我,索性还是现在杀了我好了,否则日后必定会惹上麻烦!”苏瑾想着军人身份,或许她会顾忌一二,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一死,也强过做人奴仆受人折辱。
珈罗叫人住了手,她脸色阴沉,起身围着他转了几圈。忽然抽出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抵住了苏瑾的下巴:“你说的都是真的?”
苏瑾挺直了身子,声音丝毫不惧:“千真万确,不信你可以查看我的佩剑。”
佩剑是官家的不假,此时洛迦族还是重阳国的臣属,如果他所言属实,留着也许真会惹来麻烦。珈罗这么一想,匕首的锋刃滑向苏瑾的喉咙:“那好,我现在就杀了你!”
苏瑾感受的刀锋的寒气,好像下一瞬就会轻轻巧巧地嵌进他的皮肉:“公主,你既然在荒原中救了我,何必又要杀我?留我一命,也算是你功德一件。指不定日后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珈罗闻言把刀收回腰间,复又坐在茶桌前,笑道:“这话不错,我得好好想想你的用处。”
那日在荒原中救他,不过是为了和都满赌气。他的身份或生死于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然而既然救了人,也没必要无端取人性命。更何况这小子模样生得斯文,脾气却不小,倒有几分意思。
珈罗用指甲一下一下扣着桌面,过了好一阵子,不无挑衅道:“这样吧,你陪我好好玩几天,哄得我高兴了,我就差人送你到青窈城如何?”
哄她高兴?那该是怎样的哄法?苏瑾心知自己从来都不是个教人高兴的人。不过她既然改了口,苏瑾心里略微松快些,想着先应下再做打算,即使万般不愿,还是服软地点点头。
珈罗本以为他会硬气到底,有些意外:“嗯?你愿意了?”
苏瑾寒着的脸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别摆这样的脸色。”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都满架到祭台上了。”她伸出两根手指:“我可是救了你两次。你还有什么理由抱怨?”
苏瑾垂头望向地面,她说得不错,可当下自己却是感激不起来。
珈罗命仆从撤下,招手示意苏瑾坐在自己身边:“陪我说说话。”
苏瑾不情不愿地坐下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等她先开口。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珈罗问道。
“永昌城。”苏瑾闷声闷气地说。
“霍启是你什么人?”
“叔父”。因霍启是祖父的旧部,与父亲私交甚厚,所以父亲才放心让他去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哦。”珈罗想了想:“既然是从军,你怎么一个人过来,其他的人呢?”
苏瑾想了想,老实说道:“同行的有两个人,在过日月川的时候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珈罗好奇道。
“他们被日月川的一条怪蛇吃了。”苏瑾回想起那日诡异的情形,还是心有余悸。
只见珈罗猛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怪蛇!什么样的怪蛇?!”
苏瑾被她激动的神情弄得有些紧张,恐怕横生枝节,没说实话:“一条灰色的蟒蛇,将他们吞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珈罗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莫呼神的守护者。”
“莫呼神的守护者,是个什么来历?”苏瑾想着或许与赤蛇有关系,忍不住问道。
“莫呼神是龙背山的神明,他的守护者是一条赤蛇,有黑色的翎羽,蓝色的眼睛,不死不灭。它的圣衣是件至宝,食之能百病全消,益寿延年。”
所谓圣衣就是赤蛇的蛇蜕,是洛迦族一直追寻的至宝。相传洛迦族的一位巫师在龙背山附近偶然遇到赤蛇蜕皮,脱落下来的是一片片色泽鲜红的鳞甲。他将鳞甲捡了回去,意外发现其有神效,制成巫药长年服用,一直活了一百三十六岁,在临终前才把他长寿的秘密公之于众。
长生的秘密激起了洛迦王寻宝的热情,频繁派人去龙背山探访赤蛇的踪迹,因此惊动了霍启将军,认为他别有图谋,便加大了对洛迦族进入青窈城的限制。洛迦王对此非常不满,与守城军起了几次冲突。前不久洛迦王听说有人在玉龙草原发现了赤蛇的踪迹,兴致勃勃地亲自带人前去找寻。
苏瑾认为吃人的怪物竟然被奉为神使,即便它的蛇蜕真有那么神奇,吃了也等于间接吃人。他怕说出什么渎神的话,也就没有再做声。
珈罗又问了些话,苏瑾都简洁地回了。珈罗对他惜字如金略有些不快,将杯中的茶饮尽了,起身道:“会骑马吗?”
“会。”
“我们出去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