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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月川 ...

  •   日月川隶属益州,位于龙背山以东,是一片广袤的草原。年轻的苏瑾站在日月川的旷野中,任凭冷厉的风吹刮着他的脸。展眼望去,可以见到绵延起伏的神女山,灰白的山体在高远的深秋阳光里发着冷光。状似一名身段玲珑的女子仰天而卧,幕天席地以日月星辰为伴。白色的雾气绕着山体缓缓流动,似乎有生命般,并不随风而动。
      越过神女山便可以到达青窈城,青窈城的北端便是龙背山脉。苏瑾想起自己曾对温珏说过将来要到龙背山来看一看,不想才过了三年,自己竟然以戴罪之身与这座神秘庄重的山脉见面。
      凄风烈烈作响,呜咽如鬼哭,粗暴地卷起了他的额前的乱发,他微微地眯起眼,身子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嘴角拉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干裂的嘴唇豁开了伤口,渗出腥甜的鲜血,很快在干冷空气中结成硬痂。
      押解他的年轻卒子在草地里抓住了一只草鼠,欢天喜地地拿给他看。那只草鼠拳头大小,肥得喜人,呆呆傻傻地咀嚼还未啃完的草茎。苏瑾觉得这小东西愚蠢可笑,即便被人攥在手中,依旧没有停止进食,这是出于天性。天性驱使它要赶在落雪之前努力地寻找食物,储存厚厚的脂肪好熬过漫漫的严冬。它觅食,被抓住,然后被杀死。
      苏瑾很奇怪地想到了命运一说。他觉得自己如草鼠般被命运之手牢牢攥住,这只手牵引着他入仕、被冤、下狱。他想:自己本来还有无数种可能,仔细想想似乎又没有。无数偶然聚集成必然,将他推到如此可悲的境地。
      草鼠已经将草茎全部吞入腹中,嘴巴还在不停地咀嚼。另一个老卒子抢走了草鼠,用力地捏死了,扬手扔了出去,不耐烦地说道:“这小东西没有几两肉,一个人的牙缝都塞不够,别磨蹭了,赶紧赶路。”
      老卒子的脾气暴躁,一路上没有停止抱怨,从永昌城到青窈城的路途遥远,他觉得接了这个押解犯人差事很倒霉。不过也没怎么迁怒到苏瑾身上,柳天赐一早就打点了他很多银子,托他在路上好好照顾苏瑾。因此出城没几日,老卒子就解开了他身上的枷锁。一开始苏瑾还以为老卒子好心,直到小卒子说漏了嘴苏瑾才知道原因,仔细想想自相识以来,柳天赐待自己真的如兄弟般,自己动不动就拿脸色给他看,却也对他不住。
      发配充军那天,父亲不好光明正大地送他,只好在必经的林子里等着。祖母受了打击病重不起,同行的只有妹妹和家中的老管家。妹妹拉着他的衣袖哭泣不止,语不成调。父亲也流下了一行浑浊的老泪,低头掩去了,嘱咐他好好保重,等待冤情昭雪。苏瑾见父亲斑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腰身,心中酸楚。做出乐观地神情说笑道:“我自小向往军旅生涯,现在是得偿所愿了,不用太过伤怀。我会好好的,反倒是你们要多保重。”
      他请求官兵让他们父子二人借一步说话。把父亲拉到一旁郑重说道:“儿子不孝,请您以后不要想着为我翻案,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老还乡安享天年。求您务必答应这个请求。”
      苏澜皱眉道:“你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瑾深深地望了父亲一眼:“儿子是觉得此事到了这个地步已没有回转的可能,再纠缠下去可能会连累苏家。您为国尽忠了大半辈子,也该过两天清闲日子了,也算是儿子能尽的一点孝道。”
      苏澜沉默了一瞬,沉声道:“苏家不能蒙羞,即便不是为你,就是为了苏家的名声,我也不能让此事不明不白地过去。你且放心,为父一定会拼尽全力向大王呈清,还你清白!”
      苏瑾摇摇头,满眼苦痛:“父亲,难道您没想过,这事有可能就是大王默许,甚至就是他授意做的么?”
      苏澜身子震了震,儿子说的他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不愿去想。当年苏家冒着腥风血雨扶持庄源,终究会落到鸟尽弓藏的田地么?他不愿去想,也不愿相信。痛苦地闭了眼,再睁开时,他坚定道:“大王不至于此!”
      苏瑾苦涩一笑,果真是个不听劝的固执老头。
      大学院实际是由李潮生一手把持,新晋官员多数都受了他的恩惠。两年来任凭他学业优异,一直被打压着没有受到举荐。他年少意气,便直接参加科考,并荣登一甲。
      偏巧在这次科考中就发生了舞弊案,将苏瑾卷入其中,蹊跷之处一想便知。一甲之中除苏瑾外的两人不是院生,其中摘得榜首的李生与苏瑾相识,在几次茶会上碰过面,相互切磋学问,只属泛泛之交。苏瑾认为此人才疏学浅,对他这次一举夺魁感到诧异。位列第二的考生据传也是位不学无术之徒。坊间一时流言四起,一些落榜的考生联名上书,质疑科考不公。大王为此特意加了殿试,才看了那两人的考卷,大王便大发雷霆,直接将他们三人下狱,移交刑部审判。刑部很快就出了结论,李生招认自己重金贿赂主考官,并将部分考题泄露给了第二名和苏瑾,在签字画押之后便暴死狱中。事发当天,主考官还没等人提他,便一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而苏瑾这边,刑部不管他矢口否认,对他严刑拷打一番便火速结了案,判词结论为苏瑾与李生有交往,又曾在主考官门下求学,舞弊的嫌疑重大,由大王亲自裁决。
      苏瑾想到这里,心底凉意上涌。好狠的君王,下了一着漏洞百出的棋,一方面清理了大学院,打压了外戚党,把责任暗地里推给了李潮生。另一方面又卖了父亲天大的人情——科考舞弊最重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王说是感念苏家劳苦功高不做牵连,特赦苏瑾发配充军。这样既绝了他的前程又牵制住了父亲,让父亲以后不管是不情不愿还是死心塌地都要为他效忠。
      这事要说是李潮生操纵,为了他一个小小的院生,折掉了整个大学院,代价未免太大,说什么苏瑾也不能相信。更何况他有什么本事可以揣度出大王一定会顺水推舟加罪于他?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李潮生周密部署得天衣无缝,那三人都是他安排的棋子,鼓动考生上书对大王施压,甚至买通了刑部伪造证词,目的是借此弹劾父亲。那也没有十足的证据可以认定他舞弊,但大王还是顺势牺牲他作为牵制父亲的筹码。
      如今涉案的一众人全都死得干净了。他无法自证清白,身家性命只在大王的一念之间。大王会轻易放过他么?要知道如今朝中许多大将都是祖父一手培植起来的。大王手里掌握的只有区区的护城军。即便祖父故去后,旧党已经开始分裂;外戚党元气大减,也是焦头烂额。但是大王一天没有真正掌握兵权,就一天不会安稳。这次他成了大王弄权的棋子,利刃所向是身为旧党之首的父亲。那下次又会是怎样的明枪暗箭?在大学院这两年苏瑾看得清楚,苏家眼面上的安稳全依仗祖父的余荫,他的父亲不是在朝为官的料。
      苏瑾心中盘算了一阵,抬了眼盯住父亲,冷笑道:“既然好话哄你不听,我就直话说了。大王现在还顾忌祖父在军中的余威,你若是想要我活久一点,就赶紧收拾收拾回老家。免得到最后你里外不是人。你看看自祖父故去后才几年,旧部还有几个人和你齐心?大王又不相信你,指了个尚书分了你的权。你又何必占着这个位置不放,难不成还舍不得这个虚名不成?我反正已经被你连累成这个样子,你也没必要再把整个苏家搭进去。”
      苏澜闻言气得涨红了脸,颤抖着扬起手重重地往苏瑾脸上扇过去。苏瑾被打得头一偏,苍白的脸孔浮起通红的指印,眼里的笑意还未消减,正过身来依旧盯着他看。
      苏澜被苏瑾看得心中苍凉。没成想自己在儿子心中是如此无能。其实他自己也明白,自己并非是八面玲珑之人,强撑着一口气熬到现在,不是为了那几分浮名,而是身负不可推卸的重责。只要他还在这位置上,旧党尚可维系。一旦他抽身,朝堂格局就会失衡,后果会怎样他不敢深想。他一路被时势推着,成了旧党的楔子,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他心里苦痛,原来还能寄望于自己的儿子,到头来却间接断送了儿子的前程。苏瑾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有愧于苏家。
      他叹息着,想要抚摸苏瑾肿胀的脸颊,他偏身躲开了,头也不回就往押解的官兵那走去。经过苏瑶的时候,苏瑾温柔地笑笑:“妹妹以后要坚强些,好好照祖母和父亲。”
      苏瑶忍了泪,重重点头。苏瑾见她隐忍的模样,心里一阵阵难过,一时想不出什么话安慰她,狠了狠心就跟着卒子走了。
      离别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苏瑾沉沉地叹了口气,心想此番别离不知何日回还,却没有好好道别。天色暗了下来,抬眼望去,空中黑云翻滚,空气骤然降了温度,疾风愈加冷洌。老卒子在他身后搡了他一下,催促他快走。苏瑾裹紧了身上的衣袍,迈着沉重的脚步麻木前行。
      小卒子走在最前方,与他们拉开了一段小距离,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倒在没膝的草丛中半天没起来。苏瑾只顾着低头赶路,一时没有注意到前方情景。身边的老卒子见前边忽然没了人,一边叫着小卒子的名字一边快步地走上前去查看。
      苏瑾觉得情形不对,停住脚步往前头看去,半黄半青的草长得很茂盛,把小卒子淹没了,只能看到被他压陷的一个小坑。心想他就算是被什么绊倒了,也不至于不声不响没有回应。
      老卒子已经走到小卒子倒下的地方,忽然大叫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往身周四处乱砍,慌乱地喊道:“草里有东西!”
      苏瑾警觉地低头环顾四周,除了荒草就是荒草,被风吹得波浪般此起彼伏,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有些心慌,觉得手中有东西才好,可是除了背上的一个小包袱,没有可以依仗的东西。
      老卒子离他十来步远,脸上惊恐得变了形,可见是被吓得不轻。他用力地挥舞着佩剑驱赶未知的危险。苏瑾觉得靠近他会安全些,又不敢贸然走上前去。犹犹豫豫之间,苏瑾看到老卒子的身后几米处忽然蹿起一个东西,闪电般弹到了他的肩上,张口就咬住了他的脖子,很快又没入草丛之中,老卒子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微弱地呻吟了一声就倒下了。
      前后不过一瞬间,苏瑾依稀看到怪物是一条赤红色的蛇,大约有一掌来宽,七尺多长。他从没见过如此利害的毒物,在他印象中,剧毒如五步蛇也不能瞬间就取人性命。
      茫茫旷野中只剩他一人,天色愈加阴沉,风越刮越急,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吹得他几乎快睁不开眼。他害怕地冒出一身冷汗,很快又被吹干。苏瑾见识到了怪蛇的手段,知道它此刻正游走在自己的身旁,伺机对他一击即中。整个草场都是杀手的帮凶,随时都能将他吞灭。
      苏瑾感到绝望,等待死亡的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僵直地挺起身来,他茫然地想:我要死在这儿了么?脑中走马灯似地一一闪过眷念之人面容:祖母、父亲、妹妹,还有不入流的柳天赐。
      出城前柳天赐赶着来见他,一个五大三粗汉子竟然红了眼,瓮声瓮气地替他抱屈,一再要他保重,让苏瑾心里一暖。同柳天赐一起来的还有温珏,说是日月川路途遥远,毒虫蛇蚁众多,特意带来了家传防治叮咬的膏药和药粉,要他务必带上以防万一。他们不过是数面之交,难得他如此有心。苏瑾征得押解官兵的同意后,满怀感激地收下了。
      苏瑾想到温珏,混身上下打了个激灵。猛然把肩上的包袱抱在怀中,翻出温珏送的瓶瓶罐罐的一小包东西,也不管有用没用,胡乱地涂了满身满脸。
      药膏的气味呛鼻,清清凉凉粘在裸露的皮肤上,被冷风一吹,立即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苏瑾冷得一哆嗦,头脑冷静了许多,手脚并用地清出了周围一小圈空地,幸运地捡到一块趁手的尖石。
      日月川气象异常,瞬息万变。转眼风势停歇,黑云散去,旷野明亮起来,苏瑾心里的恐惧稍稍减轻些,一手攥着石头,一手握着药粉警惕周围,眼睛暴出了红血丝,低下身子做出防御的姿势,心想:那东西再利害也是个畜牲,自己或许有活下去的机会。
      风停之后,万籁俱寂,苏瑾耳中捕捉到微弱的异响,猛然回转身,看到几米之外的草丛中有东西昂起身来,露出半个身子,正是那条赤蛇。苏瑾这回看得仔细,心中大骇。那蛇通体赤红如血,鳞片棱角分明,如羽片般一开一合,闪动着诡异的冷光。锥形的蛇头中央覆盖着乌亮的翎羽,两侧赫然长着一双萤蓝的眼睛,却是一双状如人类的丹凤眼。它咝咝地吐着信子,冷冷地与苏瑾对峙,像是居高临下的猎手审视落入网中的猎物。
      此情此景已经完全脱离了苏瑾的认知泛畴。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自己不要倒下去。他知道自己一旦叫喊或者是逃跑,可能引动它的攻击,顷刻丢了性命。
      赤蛇稍稍低下身子缓缓游动,围着他徘徊。生死之间,苏瑾反倒生出了十足的勇气,随着赤蛇轻轻转动身子,防备它的袭击。
      赤蛇转了一圈后,忽然停止不动了,头往下一低没入草丛之中。苏瑾一丝一毫不敢放松,只恨自己不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大约是苏瑾身上刺鼻的药味让赤蛇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而游到老卒子倒下的地方,开始享受它收获的美味。
      赤蛇在前方起起伏伏,发出吞咽的声响。苏瑾毛骨悚然地目睹了这一切,努力不去想像那它进食的情形,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过了一阵子赤蛇在小卒子倒下的地方现出了身影,这一次很快就结束了进食,忽地直起半截身子,头上的翎羽像花儿一样散开,好似饱食之后的心满意足。它缓缓回身看了苏瑾一眼,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再一次对他发动攻击。这时风中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骨哨声,赤蛇的头偏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像是听到召唤般,飞快地往哨声传来的方向游去。苏瑾不敢妄动,低下身子又站了许久,确定赤蛇走远了,悬着的心落才了下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舒展麻木的身子,将散落在地的东西收进包袱。站起身来迈开脚步,一时觉得天高地阔,无处容身。
      押解他的人都死了,苏瑾闪过逃跑的念头。显然这是不可能,一旦没有在规定的日期到军中报到便会视为逃犯,被追回必死无疑不说,还会连累到苏家,即便再不情愿也要赶紧到达青窈城。环顾四野,又不知道该往哪走。眼见阳光渐渐弱了下去,苏瑾心想不管怎样,先离开这个鬼地方找个落脚过夜的地方再说。
      老卒子死状恐怖,七窍流血,一双眼睛睁得鼓胀,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颈部左右各有两个血口,其中一个还缓缓地渗着鲜血。裸露的皮肤软软地塌陷下去,好似里边的血肉都被溶成液体,被那赤蛇吸食了一大半,一些地方清晰现出骨骼的形状。苏瑾忍住恐惧和恶心,将尸体翻了个身,拽下他身上的包袱,又拿走掉落的佩剑。小卒子的死状还好些。苏瑾拿走他身上的东西后将他的尸身翻转过来,把他的眼睛阖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日月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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