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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柳小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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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大学院时,苏瑾刚满十六岁,是大学院里年龄最小的院生,可谓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得意之余,有意收敛自己的冷戾性子,越发显得他眉眼清俊,安静是温润如玉,行动时是风流俊逸。柳天赐有时看着他不由愣了神,心里想着:可惜不是女子,否则怎么地也要把他娶家里当夫人。他存着这玩笑心思,愈发狗皮膏药似地粘着苏瑾。正逢柳家在繁盛之地新置了宅子,柳天赐隔三岔五邀苏瑾来府上玩。苏瑾辛苦了一年,也想稍稍休息一阵,便随着柳天赐胡闹,自然而然地遇到了他的姐姐柳小怜。
柳小怜是柳家老六,是柳府四姨太所生。四姨太是一位落魄书生的独女,可惜这老书生天资平平,屡试不弟,却一考再考,终于弄得快没饭吃了,无奈之下把自己的女儿送到柳府。这四姨太有些才情,身上的书卷气一度很让柳老爷着迷。偏生心性高傲,觉得自己是白玉掉进了泥池,不怎么搭理柳老爷。怀孕之初柳老爷对她的肚子很抱期望,可惜生下来又是个丫头片子,希望之大,失望之深,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为新生女儿取名,四姨太便擅自为女儿取名小怜。柳老爷听到了这回事,只是冷哼了一声,对四姨太自此疏远。她依旧我行我素,不肯邀宠。柳老爷一气之下将她们母女二人移到了柳家庄园里的桃花小筑里居住,只当多养了两个闲人,对她们长年爱搭不理。
在筹备柳家新宅时,她的母亲郁郁而终了。趁着还剩一口气,向柳老爷请求好好照顾小怜,婚嫁之事要过问女儿的意愿。当时柳老爷尚且对四姨太有那么一些怜惜之情,便一口允诺下来,自此对柳小怜多了几分关切,将她从简陋的偏苑里移了出来,在新宅里给她安置了一方居所。
说起来柳小怜是他这些女儿当中长得最漂亮的,初看有些平淡,细看起来颇有些楚楚动人的气韵。白白净净的一张瓜子脸,清清亮亮的一双横波目,举手投足之间文静娴雅,像初春的一株杨柳。苏瑾初见她时,正是春光融融,她在桃花树下读书,风吹花落,她幽幽地抬起头来,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那一瞬在苏瑾心头成了一幅画。
柳天赐所住的琳琅苑与柳小怜所住的翠微阁临近。一次柳天赐与众人喝酒胡闹过了头,苏瑾独自抽身出去醒酒,信步走到了景色清雅的翠微阁,又看到了柳小怜。柳小怜知道他是弟弟的友人,便邀他小坐。两人就着清茶闲话,谈得十分投机,直到日暮时分才做别。此后苏瑾常来做客,一来二去便与柳小怜熟识起来。柳小怜对常来府上的公子很有好感,每每有诗书上不解的地方都愿意同他探讨,渐渐相互引以知己。因为柳小怜的缘故,苏瑾竟然有些盼望柳天赐的邀约。
春花秋月,夏虫冬雪,转眼到了年末。一日清晨苏瑾早起开窗,望见院子里被冰雪包裹起来的桃花枝,想到桃花树下读书的柳小怜,心中像是吹进了一缕春风,柔柔软软的笑意从心头泛上了他的唇角。
柳小怜,小怜。名字在他舌间打了转,悠悠地落在心上。他忽然很想要见她。打定主意后他披衣戴雪地来到了柳府。柳天赐对苏瑾雪天忽然来访感到意外,亲亲热热地搂着他的肩往里头走。一进门苏瑾便看见穿着火红新衣的柳小怜,因柳小怜平日里穿得素净,盛装起来显得格外好看,正是惹人怜爱的一枝红桃。柳小怜苍白的脸色被新衣染得带着霞光,羞赧地一低头,轻轻地唤了他一声:“苏公子。”苏瑾心底泛起了漪涟,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爱恋。
此后苏瑾一有机会借着找柳天赐的名头在柳府流连,只为有机会碰上他心上的姑娘。若是她和自己搭上几句话,或者远远地笑一笑,他都能高兴上好几天。时日一久,柳小怜察觉出他的心思,黯然想道:他相府的公子,高攀不起。且不说门不当户不对,就连年纪都不相当。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对自己再有意,我并非嫡女,也只配当个妾室。何必自寻烦恼?到时候不过徒生伤感罢了。下定决心后,她开始有意避开苏瑾,暗地里自怜不已。
苏瑾对柳小怜的心思全然不知,跑了许多次都没有遇到她,便向柳天赐打听。
“不知道,听说是病了。”柳天赐对这个姐姐不怎么留意,苏瑾这么一提,他想了想就明白过来:不会吧,他俩竟然勾搭上了?
他不愿意姐姐勾搭上苏璟,心里头还在遗憾苏瑾不是女儿。看着苏瑾褪去了一身冷硬的霜雪,本以为是与自己亲近的缘故,不成想竟然是为了自己这个不成气的姐姐。他这样一想便想出了些许醋意,脸面上马上显露出来:“她这人一直怪里怪气,天天捧着本破书看,难不成还想像她外公一样考状元不成?”
苏瑾觉得柳天赐话不中听,也没意思和他理论,心里头惦记柳小怜生病,来柳府的次数更勤,却也没再见上面。忽然意识到她是存心躲着自己。她为什么要躲着自己?苏瑾不解,思来想去没有结果,便厚着脸皮跑去问柳天赐。
柳天赐冷眼看着他这一头的空热情。自然明白其中的原因。他这位姐姐看似柔柔弱弱,却是个有主意的人。因为长得出众些,近来上门提亲的人还不少。但她就是不肯,推掉了几门老爷子觉得不错的人家。老爷子记得对她母亲的承诺,虽然着恼,但也没打算硬将她许了。前阵子老七都嫁了,只余下她那么一个女儿,柳老爷终于发了脾气,说是无论如何今年也要把她嫁出去。
老六应该知道自己不配,还算是有自知之明。柳天赐心里想着,嘴上不耐烦地说:“父亲将她许了人家。可能是女儿家害羞,所以躲着不见人。”
苏瑾眼里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本来还想问是许给什么样的人家,又觉得问了也没意思。打起精神与柳天赐东拉西扯了一会便回了家,一连好几日都闭门不出。
苏瑶发现哥哥的异样,向他询问。他也说不上什么来。苏瑶便邀哥哥一同去海皇庙会散心。
永昌城里最大的海皇庙就位于城南。每年的九月初九都会举行盛大的庙会。这天清晨天蒙蒙亮,兄妹二人便动了身。赶到那里时已经是人山人海。苏瑶难得出来散心,脸上一直有笑,孩子气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连带着苏瑾的心情也好了许多。然而在一家胭脂铺前,他忽然遇见了柳小怜。当时她带着个贴身丫鬟专心在挑选胭脂,一抬头便与苏瑾双目相对,惊讶了一瞬,很快垂下了眼帘。
“苏瑾。”柳小怜心里轻轻地唤了声。再抬起头来,她脸上泛起柔柔的笑:“苏公子。”
苏瑾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是酸涩的柔情。柳小怜被他这样看着,似乎要化在他眼光里。这时在他身边的苏瑶拉了下他的衣袖。苏璟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柳姑娘,真巧。”
“真巧。”柳小怜回应道。
苏瑾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听苏瑶催促道:“哥哥,走了。”
柳小怜望向他身边的苏瑶,正好触到她冰冷的眼光。
苏瑾有些恼妹妹。却听柳小怜说道:“苏公子,我要祭拜花神,先请告辞了。”苏瑾挽留不得,讪讪应了一声,由着妹妹拉着他走了。
一路上,苏瑾满脑子都是柳小怜的身影,悸动的情思就像春天的蔓藤呼拉啦地蔓延。哪里还有心思再逛庙会。匆匆忙忙地祭拜完海皇,便吩咐仆人将苏瑶送回家。径直往花神殿赶去。
因为不是花神的诞辰,花神殿里的人并不多,苏瑾很快就在主殿门口看到了柳小怜。
彼时柳小怜手里执着一纸签文正在发愣。苏瑾没有错过柳小怜,心里欢喜,张口就道:“小怜。”柳小怜听到有人唤自己的闺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应了一声。
“小怜。”苏瑾又道。
柳小怜回头见是苏瑾,红了脸面,迟疑道:“苏公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苏瑾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是追着你过来的。”
柳小怜听他这般直白的回答,心里颤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你追着我过来做什么?”话说完马上就后悔了。
苏瑾知道自己唐突,还是继续说道:“自从你定了亲,就一直避着我,我心里有话要说给你听,所以就一路追过来了。”
“定亲?我什么时候定了亲?”柳小怜皱眉道,转念一想便知是柳天赐狭促,他应是知道他们之间隐秘的心思才会这有这样的说辞。
柳小怜认定苏瑾与柳天赐胡说了些什么,生出了几分恼意,心烦意乱地看了他一眼,又怕他会说些什么让自己尴尬的话,冷硬硬地说:“若没什么事,我要回去了,公子请便。”
苏瑾叫住她,目光看向地面,踌躇了一会,复又望着她的眼睛说道:“小怜,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请你不要再避开我。”
柳小怜望了他一眼,苦笑一声:“不避开你又能如何?”
双目交接之间,苏瑾一双眼睛流光溢彩:“如果你愿意,请你等我两年,我会去求父亲上门说亲。”
柳小怜听到这话,愣了一愣,端详起眼前的人来。分明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说起这般大人的话来,竟然让她十分着慌,强笑道:“说什么孩子话。”
苏瑾没想到她会拿自己当孩子来看,凝眉正色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休要当玩笑来听。”
柳小怜收敛起笑意,静默了一瞬,沉吟道:“你叫我等上两年,我如何等得起?且不说身份门第,要知道我本就比你年长。这事要传出去,先就成了一桩笑话,你这样岂不是害我?”
苏瑾听到这话,一时无言以对。先前他只想着柳小怜是否对自己有情,根本没有想得更多。稍稍思量便说道:“我的母亲也是商人之女,我想父亲应该不会拒绝。”
柳小怜心中叹了一声:你母亲是皇商嫡女,且是我能比得同的。她不想与苏瑾纠缠,狠了狠心说道:“我从来只把你当弟弟看待,这事就此作罢,休要再提。”
苏瑾的一点希冀被打消得烟消云散,立即白了脸色。柳小怜瞧着心里难受,不忍心再看,只道天色已晚转身告辞了。
还未走出神殿,一滴眼泪便流了下来,很快就被初秋黄昏的凉风吹干。
苏瑾心里空荡荡又好似沉甸甸,在花神殿待到暮色低垂才返家,一路上觉得自己形影相吊,很是有些凄凉意味。不久真传来柳小怜定亲的消息,他的心愿彻底落了空,恹恹地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少年的这段爱恋,就像是隔岸欲开未开的花朵,只能隔水看看花的影子,还没来得及靠近,那花儿已经不知道随着水飘向哪儿去了。
再次见到柳小怜时,恰好正是次年的海皇庙会。那时柳小怜已经与一家小吏之子订了亲。远远地隔着人群,他一眼就瞧见了她。时隔一年,苏瑾又长高了许多,愈发清俊倜傥,而柳小怜却消减憔悴了许多。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苏瑾与柳小怜并肩而立。他见着她清瘦模样,心里难受,苦涩地开口问道:“你过得可好?”
柳小怜没有应他,只是望着眼前的海皇神像,是用海洇石雕就成一位年轻男子形象,衣饰简单,正身端坐,双手平摊放在膝盖上,棱角分明的脸上刻有一张嘴,唇线分明,嘴角上扬,带着些许笑意。饶是周身锦绣成堆,看起来依旧清冷。她像是自言自语道:“这神像好生奇怪啊。为什么塑成这个模样?”
没有等苏瑾回答,柳小怜侧过脸来,望着他的眼睛,带着些许清冷的笑意道:“一副不爱世人的模样。”
柳小怜在盈盈绕绕的烟火中轻轻地说出这句话,和着厚重洪亮的钟鼓声,像是含着一种不祥的隐预。
那一刻,苏瑾感到了一股巨大阴冷的暗流向自己扑面涌来,要将他卷入黑暗沉寂的漩涡之中,安宁静好的时光就此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