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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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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天赐酒醒之后,已是第二日晌午。头痛欲裂地从床上爬起来,嗓子又干又痛,叫丫鬟端了碗甜汤过来,咕噜噜喝了,又躺床上睡到了傍晚。
管家过来催他用晚膳,他不耐烦地打发了。不一会儿管家又颠颠地来了,说是老爷子一定要他过去。柳天赐心知睡不住,只好穿戴洗漱嘟囔着去了饭厅。
柳老爷子很重视家族晚膳,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很有兴旺繁荣之意,美中不足的是柳家除了他和柳天赐外其余都是女眷。他的大半生除了生意之外便是着力于为柳家添丁,最末才得了个儿子,自小捧在手心里生怕有什么闪失,所幸这儿子没灾没病,长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样貌更是和他一个模子似刻出来般。每每看到柳天赐吃饭的好胃口,他都感到很欣慰。
此刻见到柳天赐怏怏地只略微吃了些东西,担心问道:“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瞧瞧?”
柳天赐闷闷地正在想昨晚的事,对老爷子的连续发问有些不耐烦:“唉呀!不就是喝酒伤了胃么?您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还没醉过几回?”过几日就好了。”
柳老爷忙吩咐下人盛了粥,又叽叽咕咕说了一通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柳天赐漫不经心地应着,捧着碗一气喝干了粥,便说身子乏了,擦了擦嘴便回了房。
摊手摊脚在床上躺平了,他又仔细回忆昨晚的事,最后的印象依稀是苏瑾怒气冲冲地走了。除此之外,全然记不起来。他躺不住,叫了昨晚跟着小厮来问话。
小厮堆着笑,一进门就喏喏道:“少爷您的头没事吧?”
柳天赐摸了摸头,确实肿了老大一个包,因往日里喝醉酒了少不了磕磕碰碰,所以并没往心里去,嘀咕道:“摸着是有些痛。”转念一想,又问道:“你提这个干嘛。”
小厮巴巴地说道:“小人在下头伺候着,所以不知详情。只听说扶您下来的公子们议论,他们当时在赌钱,没注意到你们那边,似乎你们起了争执,苏公子气得大叫,等他们过来苏公子就走了。又说您当时捂着脑袋说痛,好像是苏公子用茶杯砸的。”
打发走小厮,柳天赐心里嘀咕:好好地他砸我干嘛?摇头晃脑地想了又想,隐约想起了什么,一时间燥得不行。自言自语道:“这下完了。”
柳天赐打从见到苏瑾第一眼开始心里就欢喜,觉得他就像冬天暖阳映照的初雪,是个玉一般的小人儿。随着年龄渐长,懂得了男女情事,有时遗憾苏瑾不是女子。这一次酒后失态对着苏瑾情薄怠慢堪称荒唐。依着他对苏瑾的了解,这事决不可能轻易转圜。恐怕他觉得我是个变态。柳天赐垂头丧气地想。他思量了一番,决定抵死不认再做打算。
再见面时苏瑾果真对他视而不见。柳天赐快走几步横在他面前,假装生气地说:“好端端地你砸我做什么?”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问。
苏瑾冷眼看他:“你自己心里明白。”
“那天我喝醉酒了,什么也记不清了。你倒是说说,我们兄弟一场,你怎么趁我烂醉之时下这么狠的手?”柳天赐耍无赖。
苏瑾一时语塞,这缘由实在难以说出口,气窒了一瞬,狠狠说道:“让开,我不想和你说话。”
“不让。”
“让开!”
“不让!”
……
两人僵持了一阵。苏瑾的脸色愈加难看,简直要动怒了。柳天赐见状放低了姿态,讨好卖乖道:“想来你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打人,应是那天我酒醉糊涂得罪了你,你看你脑袋也砸了,我也不跟你计较,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不去!”苏瑾皱眉。
“人你都打了,还想怎样?!”柳天赐急了眼。
苏瑾想起那天他臭哄哄抱着自己说了一些喜欢他很久了之类的话,越想觉得他越下流,简直是不堪入目了,冷冷地吐了几个字:“不想怎样,你让开。”
柳天赐继续赖皮,硬着不让。
经过的人纷纷向他们这儿投来异样的眼光。最后柳天赐软了下来,讪讪地让了道。苏瑾也不多看他一眼,直着身子就离开了。这一冷战便是好几月,每每两个人打照面,乌云盖顶似地,周遭的空气都冷了。
时间一久,苏瑾也觉得自己小气。其实那气儿早就消了,只是不想搭理他。柳天赐是个性情疏阔之人,交游甚多,偏生对苏瑾特别在意。他出生商贾之家,所闻所见多是利益往来。只有苏瑾好像是高空中飘浮的一抹云,他喜欢他的样貌,喜欢他冷淡的性子,更喜欢他骨子里的消颓和无争。这几年他虽然和他们混在一起,万事不足。但柳天赐总觉得他一旦认真必然成事。虽然现在苏瑾左右看来不过是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
入秋的时候,花琤回了苏府,精神身体都恢复得不错,全家上下都很欣慰。中秋之日,苏家老少一起品茶赏月,言笑宴宴,自此以为会平安喜乐,共享天伦。不料佳节过后,花琤归宁省亲,一日忽然不见了人,只在锦绣河边发现了她的衣裳鞋袜,一众人在河中打捞了许久都没有结果。花苏两家愁云惨淡,十分悲痛。
苏澜尤其哀痛,为花琤之事深感自责,觉得这些年怠薄了她,时时捏着她在妆镜前留下的绝笔书愣神。书信最末写着她已是无用之身,不想再拖累苏家,要他另续佳偶,好生对待苏瑾苏瑶,她便可以走得安心了。书信写得言辞切切,字字泣血。苏澜悲不自胜,竟然不许花苏两家发丧,只当花琤还在人世,只是下落不明。他这一举,彻底绝了另娶的念头。
自苏家起了变故,苏瑾消沉了许多。柳天赐听说苏家之事,前往苏府来找他,苏瑾没有拒绝。柳天赐见他几日之内就清减了不少,小心地说了许多宽心话安慰他。苏瑾见他难得正经,感念其有心,淡淡一笑算是回应。临别之时,苏瑾提起来年立秋大学院选拔之事,柳天赐一怔,心想:这小子难道要奋发图强了?
苏瑾决心仕途不仅是因为母亲之事。自苏泽故去后,苏澜的资历比不得祖父,加上性格过于耿直,凡事对事不对人,得罪了不少旧党的人,旧党之中开始产生分歧。而庄源生性多疑,在外戚党削弱后担心旧党独大,选用了心腹担任尚书一职牵制苏澜。苏澜在两面夹击之下渐渐孤立,处境艰难。苏家正如秋风落叶,已现颓势。苏澜仕途不顺,又逢家中不幸,失意之余借酒消愁,醉酒后抓着前来劝解的苏瑾痛骂其不思进取,冷心冷情,实为苏家不肖子孙,骂到最后竟流下泪来。这是苏瑾生平头一回见父亲失态,觉得他是真的老了。这般无所事事地混下去心中有愧,决心在朝堂上一展手脚,为父亲分忧。
苏瑾果真收敛性子专心读书。苏澜见到他每日读书到深夜心中宽慰,父子二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到了第二年春,苏瑾在选拔中拔得头筹,如愿进入大学院。一旦进入大学院,便可以通过举荐直接入朝为官。至此苏府一扫阴霾,露出欢欣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