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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味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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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在家中待了两日便回了书社。柳天赐特地邀他去百味楼聚会。苏瑾与赴会的人大多数人不相熟,再三推辞。柳天赐说酒宴已经设下,拉拉扯扯地把他拖上了马车。
马车嗒嗒地走了许久,在栖河旁的百味楼停了下来。百味楼是栖河旁最大的酒楼,菜品出众,艺人弹唱也出色。因而生意红火,雅阁尤其难订。苏瑾随着柳天赐上了二楼的雅阁,小二麻利地上了茶点便退下了。其他的人还没到,苏瑾捡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屋内的陈设。这雅阁堪称是富丽堂皇,一应用品都是永昌城最时兴的。苏瑾有心近前仔细赏玩,又想着未免太小家子气,也就做罢。
柳天赐凑在他身边得意地说:“这地儿还不错吧。老爷子早些天订下的,正巧你今天回了书社,我硬叫他让给我了。”
苏瑾说道:“确实不错。”
柳天赐堆着笑:“你觉得满意就好。”一边说着,身子向苏瑾这边倾过来。苏瑾都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熏香,不由往旁边挪了一些,避免靠他太近。
柳天赐长了他两岁,正是乎乎长个子的年纪,唇上冒出了一圈胡须,毛茸茸的看上去有些滑稽。一张端端正正的四方脸,浓眉大眼,阔口方鼻,一派富贵之相,与他豪爽的性子很相称。苏瑾矮他半头,显得有些单薄。偏生柳天赐喜欢出其不意地攘着他的肩,这让苏瑾很是讨厌,相较之下他的聒噪和粗俗反倒退为其次。
苏瑾在一本正经的苏府长大,遇到不正经的柳天赐,虽然心底不认同他,却也渐渐习惯他的热闹,似乎有他的地方总是热闹的,也就将他的坏习性一并忍了。
柳天赐邀请的客人三三两两地到了,热热闹闹的有十来人,只有两个生面孔。柳天赐拉着苏瑾在主宾位坐下,大家都先后落了坐。苏瑾放眼望去,只有自己年纪小些,其余的都与柳天赐年纪相当,且都是商贾人家的子弟,个个都是少年勃发意得志满,讲着场面上的话相互恭维。苏瑾与他们表面客气,实则也没多少话可讲,上菜期间柳天赐要照顾场面一时无暇关照他,使他感到有些冷落。幸而新来的两人正好挨着他坐着,家里做的都是玉器生意,他们俩谈天内容倒还有趣,苏瑾加入其中,也听出了一些兴致。
二人中年长一点的名叫温珏,年初家中到永昌城开了商铺,年纪大约在二十上下,面如冠玉,眉若刀裁,身量修长,言谈举止甚是温雅,让人见之可亲。自小跟着父辈走南闯北有些见识。谈到趣闻异事,便说起家中曾收藏的一块血玉无事牌,据说是早年在龙背山的地下溶洞里挖出来的,本身是块上乘的羊脂白玉,被浸染得通体血红,外行人只当是块红玛瑙。他家的祖辈得到这块血玉时成色晦暗,也不觉得贵重,又疑心是死玉,便当成一般的物品随意收着。他家有个老管家平生喜欢收集一些古怪玩意,便将这块无事牌讨了过去。他也不讲忌讳,整日里贴身戴着,这一戴便出了事。说来也是邪门,老管家虽说上了年纪,身体一向康健,自从佩带了这块无事牌后,眼见着就虚弱下去,瞧了不少大夫也没说出个缘由,只要他好生养着。这老管家便托病回了老家,不出半年就莫名其妙死了。死之前形容枯稿,消瘦得吓人。他家老祖宗念着主仆一场,亲自前去吊唁。看到了那块无事牌顿时大惊失色,原来的暗红玉色变得鲜艳莹润,里边精光流转,宛若有活物在其间游动。爱玉之人都知有养玉之说,但需要长年累月才能达到。这不出半年的时间无事牌就变了颜色,实在是匪夷所思。老祖宗觉得这无事牌煞气很重,便又收了回来,用一个檀香木盒子收着,不许他人碰触。
“那无事牌现在还在么?”苏瑾问道。
温珏摇摇头:“父亲说老祖宗临死之前托人把那块玉给埋了。大约是怕后世子孙不肖,让这玉流出去害人。”
另一人是个瘦小个子,笑道:“哪有这么玄乎?恐怕是你家先人杜撰罢了。”
温珏也笑道:“先前也只当这是笑谈,但这些年随家父去过各地的采石场,也算是长了见识。别的且不说,就说这龙背山的瘴气,官家说是沼泽生出的腐蚀之气。我却觉得怪异,整个重华国大大小小的沼泽也不少,哪见得有瘴气厉害到有进无出,连一个生灵都存活不下来的?况且百年前那儿还是重要的关隘,这瘴气怎么一夜之间就出现了?我曾远远眺望过龙背山脉,黑气浓重诡异。所以说那儿出了什么古怪也不稀奇。”
小个子哈哈一笑:“说到这龙背山也真是重华国的福荫之地,这百余年的太平是拜它所赐。而我们这些商贾之家却不知是该喜该忧。历来与外界有商贸往来时,商人尤为重要。如今却只有一条远航线与外界往来,商人多是做本国贸易,虽说国家安泰,商人是富了腰包降了身份,指不定做我们这行的以后会变什么样。”
苏瑾心想这小个子目光狭隘。从长远来说因该是关心国家闭目塞听导致国运衰竭。不放眼国之大运,只计较个人得失,实在贻笑大方。
却听温珏说道:“我倒是觉得长此下去,龙背山非但不是重华国的福荫,反会成为国家的制肘。”
苏瑾听出了温珏的言下之意,心想这些浮夸之众中听到这样的言辞实属难得,不由对他多看了两眼。
他自小不热心于读书,因祖父在时每日必然抽出时间来考查他的功课,即便不情愿还是老实做完每日的课业。仗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那些书不走心也全然熟记了。祖父仙逝后,他渐渐荒疏学业,然而根基还在。加之在父亲的影响下,耳濡目染也长进了不少。大抵是这个原因,他虽然和柳天赐等人混在一起,只是表面热闹,到底不是一路人。然而官家子弟又似乎不愿与之结交,长大一些才明白是父亲的原因。自父亲升任御史大夫后,处于派系倾轧的核心之中,父亲为人又太过清正严明,正应了水至清则无鱼的说法。
苏瑾早熟早慧,天性随意,对人对事都不容易用心。情绪极端,喜怒无常,叫人看不明白,只当他顽劣。他也只是听之任之率性而为,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觉得生而为人,无非是在世上走一遭,并不想费心费力争取名利,取悦他人。他这性子说高了是出尘脱俗,说低了是不思进取,这让苏澜有几分失望,总觉得苏家之后即便不能成为国家之栋梁也该是社稷之基石。此时他还未满十五,苏澜想着趁他尚未定性,对其严厉要求,希望能教他走上正途。父子二人一个是太过较真,一个是过于随意,沟通起来总有鸡同鸭讲之感,反而生出芥蒂。
房门忽然一开,小二们将菜品一一端了上来。随后柳天赐主仆三人每人各抱了两坛酒进了门。苏瑾见状眉头一皱,心想今晚又是一场狂欢滥醉。
酒过三巡,桌上一片狼藉,桌旁的人也喝得东倒西歪,三三两两粗着嗓子说着酒话。苏瑾不好酒,只略微喝了一点,转头见温珏起了身,微笑着走到窗旁开了窗。清凉的夜风从窗户灌了进来,把屋内的酒气冲散了些。苏瑾也走了过去,与温珏并肩站着,眺望眼前的栖河。
此时正是明月皎皎,星河灿烂,栖河之上灯火流转,依稀传来花船上的轻歌软曲。苏瑾被晚风吹得精神为之一振,很想到栖河旁走一走。温珏回过头来:“今晚风清月明,正好到栖河旁走走,不知苏公子意下如何?”
这正合了他的心意,转身看了看柳天赐面红耳赤地与人划拳斗酒,玩得意兴正浓,估计一时半会这场子散不了。便上前告知了一声。
柳天赐听说他要出去散心,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仰头喷了他一脸的酒气:“别太久,一会过来玩骰子。”
苏瑾把袖子抽了回来,决心要散久些,最好一回来场子就散了。
栖河旁商铺酒楼林立,人来车往,苏瑾随着温珏往栖河僻静处走,只有三三两两的恋人暗处幽会。两人走了许久,偶尔说两句话,静静地享受月夜的静谧安宁。
许多花灯从上游飘了过来,五色斑斓地在河中旖旎。温珏蹲下身将一只挂在岸边的花灯推向河中,看着花灯飘远,说道:“关于栖河的来历有个传说,上古时候有只凤凰化为女身与人间的男子相恋。为了与男子长相厮守,她隐瞒了身份,封印了灵力,也像平凡女子般,红袖添香,举案齐眉,过了世俗的生活。两人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但男子春风得意之时,凤凰女的容颜渐衰。男子另结新欢,将她休弃。凤凰女恨自己识人不察,真心错付,默默地离开男子。飞经此处时感伤于世间情薄,悲痛欲绝之下竟放弃涅槃,咳血而死。死之前流下的一滴眼泪化成了如今的栖河。而今许多痴男怨女在此河放花灯,祈愿姻缘天成,殊不知此河乃是伤心之河。又如何让人得偿所愿?”
苏瑾年少,情窦未开,尚不能体会到温珏的触景感伤。只道凤凰女痴缠,凤凰每百年涅槃,不死不灭。相较之下,凡间男子生命短暂如夜空流星,何以为此微茫之情放弃不死之身?
“实在是不值得。”苏瑾说道。
温珏看了他一眼笑道:“这就是所谓的执念吧,浮生若梦,偏生男女情事易生执念。执念一生,万般莫赎。”
两人又往前走了会,前方已经没有灯火,便返身往回走。温珏走在前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跄踉了一小步,回身嘱咐苏瑾小心脚下的坑洼。苏瑾心里升起了好感,觉得温珏这人细心周到,有分有寸。
回到百味楼,大家赌得正起劲。柳天赐喝得太多,在里间太妃椅上躺着醒酒。苏瑾走近一瞧,闻到一股子臭味,显然他方才呕过。柳天赐闭着眼睛嚷嚷着要喝水。苏瑾本不想理他,见他是真难受,顺手将茶几上的一杯温水给他。柳天赐睁眼见是苏瑾,迷迷糊糊地一笑,半坐起身喝了水,便拉抓着苏瑾胳膊不放手。苏瑾生了怒气,想要骂人,碍着大厅人多,吵闹起来不好看,强忍了下来。一边哄他松开,一边用力地掰他的手。柳天赐实在醉得厉害,反而越抓越紧,嘴里胡言乱语着,竟然一用力将苏瑾拽进了怀里。他是个高大个子,苏瑾冷不防被他抱住,挣又挣不开,心里又惊又怒,大吼一声:“放开!”手里摸到了那个空茶杯,不管不顾地往柳天赐的头上砸了下去。
杯子滚落在地,碎了。柳天赐的头硬,没破皮流血,也肿起了一个大包。懵懵懂懂地松手摸了头,心想:坏事了。可到底坏了什么事,他迷迷糊糊地没闹明白。只觉得痛,头痛,胃痛,全身上下都痛。他脑子浆糊似地搅成一团,依稀见许多人围了上来,苏瑾气冲冲地走了。他想:苏瑾怎么就走了。想起身去追他,全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劲。这一动,心头泛起一阵恶心,张开嘴又是稀里哗啦地吐了一地。
苏瑾走到街上才发现没法回去。他是坐柳天赐的马车来的,又素来不认路,心里没了主意,只是憋着一口气选了个方向往前走。
一辆马车停到他边上,掀帘露出了一张脸,正是温珏。温珏叫他:“苏公子,夜深不好叫到马车,我送你回去吧。”
上了马车,两人面对面坐着,月光从车帘中探了进来,把他们身上镀了层银。温珏打量了苏瑾的脸色,闷闷地在生气,倒添了几分孩子气的可爱。初见他时,惊讶于这少年长得分外好看,堪称如冰如雪。暗地里多留心些,觉得他内心也是如冰如雪,然而冰壳之下,似乎又藏着一股暗涌。
恐怕他身上这股冷戾之气是与生俱来吧。温珏这样想着,又觉得这样的评价用在一个少年身上有失偏颇,更何况他们还是初相识。
然而温珏想得不错,苏瑾身上是有一股冷戾之气。孩提时母亲待他的态度异常,祖父对他又寄予厚望。他在冷热之间夹着,常常不知如何自处。长大些祖母对他格外宠溺,父亲又对他非常严厉,更让他无所适从。加上是相门之后,相貌又漂亮,时常被人评头论足。苏瑾在这般复杂的环境中,长着长着便成了这般乖僻的性格。
苏瑾因天色太晚,身上又酒味未消,不敢回苏府。叫温珏直接送他回白莲书社。到了目的地,苏瑾道了谢下了马车。
温珏直到见他敲开了书社的院门才离开。苏瑾也留意到了。心念一动,他回身对着温珏招了招手,算是回应了他的细心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