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苏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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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左相府上的双生子已满十一岁，皆生得白璧无瑕。男孩名叫苏瑾，女孩名叫苏瑶。由于花琤身体羸弱，孩子多半时间由于老夫人带着，养得十分宠溺。左相病故后，苏澜升任御史大夫，每日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苏瑾没人管束更是骄纵，常常跟府上的护卫混在一块舞刀弄棍，苏澜觉得女儿娇养放任些还好，但男孩如此下去恐会生了戾气，便将苏瑾送到白莲书社里读书。
书社子弟非富即贵。其中有个名叫柳天赐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小子，老子是个绸缎商人，靠着地下钱庄发了财，娶了八房妾室，生了七个女儿才得了个儿子，直把他宠到天上去。这柳天赐别的不行，玩乐却是一等一的好手，很是巴结苏瑾。不仅因为他是相门之后，更因为苏瑾长得漂亮。苏瑾初进学堂时，因为身份贵重，性格又清冷，大家觉得他不好亲近。柳天赐因豪爽大方，人缘颇好，赖皮狗似地粘着苏瑾。苏瑾烦他，久了也架不住他的热情，被柳天赐带着，融入了他那堆狐朋狗友的圈子。和他们混了两三年，学业没有长进，小小年纪却跟着那些纨绔子弟学会了喝酒赌钱，竟染上了不少市井习气。
风声传到了苏澜耳中，前去书社寻找苏瑾。正巧在书社附近的茶楼里抓到了苏瑾赌钱的现行，当即勃然大怒，将他从学堂中抓了回来一顿好打，直打到苏老夫人赶过来才停了手。苏澜当时也是气极了，下手没留余地，苏瑾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苏澜这半个多月也没消停，苏老夫人是不分对错地护短，几乎一见他就抹着眼泪抱怨。而苏瑾仗着奶奶的庇护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似乎没什么悔意。伤才好就在家中打鸡骂狗，失手伤了府里的一个丫头，又被苏澜惩罚关一月的禁闭。
苏瑾自由惯了，最怕的就是禁闭。每日里关在书房里，心里像猫抓般没有一刻消停。他这一次是失手伤了人，奶奶也不好求情，觉得孙子关在家里好好养养心性也不错，心一硬索性不来见他，每日里只管好汤好菜地给他送去。妹妹苏瑶倒是每日来看他，隔着窗陪他说话解闷儿。然而所说的内容很有限，无非是家中花儿开了几朵，小猫小狗又打架了，有时也会说说母亲的病情。不出几日，苏瑾有些烦妹妹，觉着听她说话非但不能解闷反而凭添了烦扰。
妹妹苏瑶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得冰雪可爱。见到她的人很愿意亲近她。可苏瑶神情总是怯怯的，见到生人就往后躲，只愿意与苏瑾多说几句话。实在是不像大家闺秀。
苏瑶的性格孤癖，说起来是因为母亲。早在在兄妹二人满八岁那年中秋。庄源心血来潮，邀请他们全家入宫赏月，君臣同乐。花琤不能推辞，一起入了宫，在宴会上苏澜携了花琤向庄源敬酒，就近一看，花琤看清了庄源的容貌，惊讶得不能自持，当即就把酒杯掉落在地上。儿子苏瑾的眉眼神色分明与眼前人别无二异。她的心里一阵绞痛，全身冰冷僵直，心想着没法活了。
回到家中，花琤便落下头痛心悸的毛病，一旦发起病来难受之时，便拿着他们兄妹二人撒气。苏澜一旦劝她，她便要寻死觅活。苏澜劝她不住，反倒要求孩子们谅解母亲。苏瑶因为是女孩子的缘故，格外依恋母亲。如今母亲忽然性情大变，在她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刻的创伤。苏瑾上了书社后，天高地阔，渐渐母亲的喜怒无常不以为意。可怜苏瑶常年面对母亲，忧郁压抑无法排遣，渐渐成了心病。
然而苏瑾还是对妹妹耐着性子。他素来眼里没有人，对这个妹妹却是很好，到底是血缘同承一脉。他听着妹妹絮絮地说着话，有些心疼。没有上书社时，他们几乎天天连在一起，他胡闹，她在一旁柔柔地笑。然而这几年光顾着和朋友在外头戏耍，竟把妹妹彻底晾到了脑后。想到这里，他说道：“瑶瑶，等我出来后，哥哥带你到锦绣河去玩。”
窗那头过了一会才传来苏瑶带着笑意的声音：“嗯。”
隔日苏瑶没有来，苏瑾从送饭的仆人那里打听到母亲的头疼病又犯了，苏瑶随着父亲赶到鹂山去了。鹂山在永昌城东南方，是一处山灵水秀之地。花琤自去年起，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时常歇斯底里地痛哭尖叫。老夫人担心她会伤到孩子，便把她送到鹂山别苑里静养。苏澜虽然不舍得，还是同意了老夫人的决定，心想等她好些再接回来。
苏澜瞧着花琤在冷清清的小院里，满目凄凉，心里愧疚不已。花琤却说住着安稳，这话确是真心实意。自那次中秋宫宴后，她就开始封闭自己不想见人，尤其是生人。虽说苏府一切从简，仆人不多，毕竟苏澜位高权重，少不了人来客往。花琤没理由一直躲着不见人。
这种毛病本来还不严重，直到王后在宫中大摆宴席庆贺嫡公主的生辰，邀请了夫人们到宫中庆贺。花琤不得不独自前去宫中赴宴。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热闹，花琤独自在一旁坐着，交谈笑语一声声传入她的耳中，像是直接敲打在她的脑袋里，她总疑心他们是在议论耻笑自己。等到宴会正式开始，庄源姗姗而来，她鼓起勇气又仔细端详了庄源容貌。不会有错了，她哀哀地想。竟然呼吸一滞，直接晕了过去。
此后花琤就彻底魔怔，若见到生人情绪就会失控。花琤这病得的异常，少不了受人非议。苏老夫人对此颇有微辞。花琤自认为成了苏府的笑柄，到鹂山养病正合了她的心愿，病情也渐渐好转。苏澜正寻思着将她接回来时，忽然听到仆人来报，说是夫人不好了。
这一次发病听说是因为花琤夜里梦魇，醒来后神情糊恍惚，不肯进食。隔了两日伺候她的仆人瞧着怕出事，赶紧跑到苏府告知苏澜。苏澜立即放下手中事务心急火燎地赶了过去，正巧苏瑶在身边，便一并跟着去了。
待他们见到花琤，她正坐在床前发愣。苏澜唤了她的名字，她木然地回过头来，见到他身旁的苏瑶，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苏瑶乖顺地问了安，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母亲，心里一直惦记，有心上前与她亲呢。但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怯怯地站着没有动。
花琤盯着苏瑶看了许久，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个遍。苏瑶觉着不自在，不由自主地退到了父亲的身后。苏澜见气氛不对，便对苏瑶说道：“你去外头为你母亲端碗粥来，要厨房熬得软烂些”。
苏瑶出去后，苏澜坐到花琤身边拉了她的手柔声问：“怎么不肯吃饭？身体是不是很不舒服？”
花琤的目光一直随着苏瑶落到了门上。直到苏澜拉了她的手才转而看向苏澜。也是细细地看，细细地打量。这是她的青梅竹马的爱人，可是她用最残酷的欺骗辜负了他。她最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追根究底是不愿面对这个事实。昨夜的梦境里，是得知真相后的亲友围着她唾骂，醒来以后她觉得自己已经无力承担，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轻轻地抽回手，她垂下头哀哀地叹了口气，突然想要说出真相。
颤抖着双唇正欲开口，苏瑶端了粥过来。苏澜接过粥要喂她喝，她就着苏澜的手喝了一小碗。稍坐了片刻，觉得身上乏力，便上床靠了软枕半躺着，招手叫苏瑶靠近些。苏瑶靠着她坐了，花琤伸手抚摸她的头。一双儿女容貌虽相像，但是女儿更像她，长大了应该是个拨尖的美人吧。她的手轻柔地抚过女儿的眉眼，将她搂进怀中。苏瑶感到许久未有的亲呢，轻轻笑着抱住了她的腰。花琤也微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母亲怎么哭了？”苏瑶仰着头，慌忙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没什么，母亲是看你长大了，心里高兴。”花琤将她搂得更紧，泪水打到苏瑶的手背上。心想：这是我的亲生骨肉啊，我大不了一死了清，你们该怎么办啊？！她心里酸涩苦痛，终究是不忍心。
苏澜因事务缠身，见花琤没有大碍，留下苏瑶当夜就赶了回去。处理完要紧公事，苏澜告了几天的假专程陪伴花琤，苏瑾也一并跟了去。
苏瑾从小就有些惧怕母亲，然而提前解除禁闭心里很是高兴。这次在鹂山小住一家四口过得十分和乐，苏瑾觉得母亲难得如此可亲，反倒犯起了嘀咕。待到要返家之时，苏澜提出花琤一同回去。花琤摇头拒绝了，说是过一阵子再回府。
临别前一日晚上，花琤忽然去了苏瑾房中，对他说平生所愿是他们兄妹平安，请他好好照顾妹妹。苏瑾觉得奇怪，但见母亲一脸郑重，忙不迭点头应下。两人一时无话，有些尴尬。花琤叹道：“母亲有心病，自小对你苛责了些，是我不对，并非是你不好，一直以来对不住了。”苏瑾闻言心里反生了怨气，垂头道：“母亲何出此言，你对儿子严厉，自然是为我好。”抬头一看却见母亲已然落泪：“不要记恨母亲，母亲实在是心里苦。”苏瑾惶惶然，唯恐母亲心病又要犯了，好言哄了母亲一阵，说了自己的许多不是。花琤见苏瑾客套般的乖顺，更是难过，悲悲戚戚眼泪止不住。苏瑾皱眉道：“母亲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否则父亲又要担心了。”后半句没说出口，便是别让父亲误会我又惹你生气。花琤听出他是弦外之音，默默地起了身，抹着眼泪失魂落魄走了。苏瑾望着她消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松了口气，心想：母亲今日是怎么了？说起这莫名其妙的话来。她也知对我不住，打小就没给我什么好脸色看，如今说几句好话就想哄我，却也晚了。苏瑾不忿之余，又觉得母亲可怜：若不是病着，心性不至于此。到底是自己的母亲，何必表现得如此生分惹她伤心。
到了第二日清晨，苏澜带了两兄妹回苏府，花琤站在院门口送别。他们已经走远，苏瑾回头见母亲还伫立在晨光中目送他们，心里一阵难过。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苏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