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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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琤悬着的心方才放进肚里，不想晴空起霹雳，直炸得她肝胆俱碎。原来她近日里总觉得身上不舒坦，苏澜担心是那日落水患下的隐疾，忙不迭请大夫来瞧。这一瞧，便瞧出了喜脉，大约有两月有余。苏家上下欢喜不已，对她宝贝得不得了。花琤这端却时时心惊肉跳，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苏澜的骨血。既然拿不准，她打定主意要偷偷把孩子弄掉。可大夫却说她素来体弱加之那日落水，身子并未完全恢复，千万要保住胎儿，否则有性命之虞。花琤不敢冒险，只能天天在家庙里祈求神明，希望腹中的是苏澜的孩子。花琤心中隐痛，日日忧思，表面上还得强颜欢笑，憔悴得不成样子。
好不容易熬到十月分娩，她血崩难产，差点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救了回来，从此不能再生育。所幸诞下的是一对冰雪可爱的龙凤双生儿。花琤生产艰难，使得苏澜对她怜爱不已，待她更是如珠如宝。左相得了如此一双漂亮健康的孙子孙女，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连接三日大摆宴席。期间庄源也差人送来重礼以示对左相的厚爱，其中有一对莹润的龙凤平安扣。左相郑重地系在婴儿的襁褓上会客，以示王恩浩荡。
私下里花琤打听出那日在公主别苑的贵客是庄源一行人。当时情形慌乱，她也没看清恶徒的模样。这一桩事沉沉地压在心头，让她每每面对新生儿都感到痛苦不堪。然而这对双生儿年纪尚幼，一时也瞧不出端倪。花琤痛苦无法排遣，事神更加虔诚，这让婆婆对她另眼相看，觉得是个贤惠儿媳。
一晃七年，随着双生儿的日渐长大，花琤的不安与日俱增。见到他们的人无一不说孩子们像母亲。花琤端详来端详去，孩子的面容竟没半分苏澜的影子。幸而苏澜生得仪表堂堂，孩子们也玲珑可爱，也没有让人生出别样的想法。日子在表面上的一团和美下安然度过。时日一久花琤生出了侥幸的心思，稍稍放下心头的包袱。
庄源那头却不太平。庄源与王后感情不睦，毫无回转的可能。丽太后再厉害，也没法管到儿子的床弟之事。为王嗣着想，丽太后无法，由着他纳了几位美貌女子为妃。其中有一名出生微寒的女子，名唤媚儿，生得风流妩媚，让庄源十分欢喜，渐渐不再想着往宫外乱跑，显得安分许多。丽太后一门心思地关心那些妃嫔们的肚子，将王后暂且撂到了一边。王后对丽太后这边死了心，右相那边也只劝她要识得大体，一味自怜自怨，渐渐清静下来。
庄源嗜酒，身体早已虚空难支。现今得了个尤物，更是不加节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便服食民间方士研制的滋补丹药。果然重振雄风大盛。且不料一日他纵酒昏了头，食用了过量丹药，几番造作，竟起了隐疾。
庄源深感惶恐，暗中请医延药，折腾了大半年也没见起色。这乃是身为男子的切肤之痛，庄源耻辱之余，将恼恨迁到知道隐情的媚儿身上，寻了个错处，将她拖出宫去乱棍打死了。
此时庄源已逾而立之年，前半生将精力全然放在花天酒地上边，其余都不管不顾。到如今身患隐疾，头脑却忽然明白过来，开始考虑起自己的处境。换而言之，他原来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生信条，既然没有乐处可想，他倒是惜起命来。
媚儿死后，庄源仿佛转了心性，除了上朝日日窝在御书房内修身养性。修身养性不假，把当下局势审视得真真的。起初格局一分为二，分别是以外公也就是宁清候为首的外戚党和以左相为首的旧党，双方分庭抗礼，不相上下。近些年左相一派元老重臣相继故去，日渐式微。而右相多年苦心经营，渐渐培养起自己的羽翼，与宁清候渐行渐远。朝堂之上呈现出三派格局，各自为政，关系微妙。打破当前格局的契机必然是龙嗣的诞生。若是王后生下龙嗣，估计也就没他庄源什么事了。所幸他向来冷落王后，八年来只生下一名公主。其间妃嫔们为他生下几名子女，大约是因为他身体的缘故，膝下的子女大多早夭，当下只余三位公主。总而言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空架子，处境非常糟糕，有可能随时丢了性命。
庄源当机立断，决定扶持拉拢左相一派，找了个时机向左相痛哭流涕地追思先王。左相出生寒门，深受先王器重，可谓是王恩浩荡。先王死后外戚做乱，左相深受打击，忠君报国无门。此刻见庄源翻然悔悟，大受感动，立即表示自己愿为他鞠躬尽瘁。庄源得到左相允诺相助，心中窃喜，振作精神开始过问朝中事务，虽然他无心政务许多年，到底是长在宫中耳濡目染，很快就掌握了关窍，表面上十件事有九件事做得稀里糊涂，为的是麻痹宁清候和右相他们，他们也如庄源所愿，只当他是一时心血来潮换种方式玩乐，成不了多大气候，渐渐放松戒心。
丽太后见庄源不再胡来，起初以为是媚儿一事，时日一久，开始生出疑心，开始着手为他选秀。庄源心知再搪塞下去，总有瞒不住的一天。正在忧虑之时，刚巧重华国发生大旱，庄源借司天监之口，推说要斋戒三年为国祈福，不再选纳女子。另一面委派左相筹备赈灾事宜，擢升左相之子为都水长丞前往各地兴修水利，将其暂时调离永昌城。拔发的大量物资，其中一部分暗度陈仓用来装备左相一派的军队。同时庄源假意亲近右相，在他与宁清候之间周旋挑拨，让他们相互倾轧。待到时机成熟之时，速将苏澜调回永昌城，借着清查历来赈灾物资的由头，顺水推舟翻起了贪污腐败的老账。左相一派的旧族本是根基深厚，有了庄源的授意和借机发难的借口，除掉了宁清候的几个心腹，大大伤了外戚党的元气。右相一派多是朝中新贵，见风向不对，稍作敲打便倒戈攀附起旧党。等到丽太后他们反应过来已为时晚矣。接下来的几年，庄源慢火煮青蛙，慢慢减除宁清候与右相的党羽，光朝中的重臣就杀了二十余人，株连九族的算起来不下千人，其中还有不少他的血亲。
不过六七年，庄源就初步确立起自己的王权，事情做得干净漂亮，让人刮目相看。宁清候与右相再度联手，对抗旧党。朝堂格局又一分为二。
朝堂大局初定，庄源又一门心思琢磨自个的隐疾，明里是巫师撒满唱戏，暗地里来了一批大夫方士，又莫明地死了一批。丽太后察觉出庄源的异样，暗中打探到了七八分，事关继承人的要紧大事，她也急忙忙寻找起方士来。寻来找去，倒是还真找来一位江湖术士白天师，据说是在那一方面能妙手回春，想方设法将他安插在庄源身边。
哪知这白天师口舌比手段厉害，装神弄鬼地博得了庄源的信任。庄源跟着白天师呼吸吐纳吸取日月精华一段时日，还真焕发了第二春。原来他带了个名唤如意的徒弟，年方十七，专为师傅引炉炼丹。大约是常常偷吃补药的缘故，生得修长挺拔，一张脸却是男生女相，漂亮得让女子都自惭形秽。
如意每日按时为庄源送药调养身体。庄源的身体果然强健了许多。身体越好，心火越旺，庄源觉得自己简直是条抛上岸的鱼。一日吃完丹药，瞧着如意漂亮的脸蛋，眉是眉，眼是眼，白齿红唇，粉面含春，真是越看越惹人眼。心神恍惚地想：可惜不是女子，否则真可以亲近亲近。他越想越歪，邪火直往心头窜，伸手就往如意脸上捏了一把。
这如意本来是富贵人家的娈童，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因重病被撵，正巧被白天师捡回去，白天干活晚上也干活。庄源直勾勾的眼神，他只消一眼便心领神会，立即做出含羞媚态，试探着请求为庄源按摩调理。如意跟着师傅这么些年，手上有几分本事，按得庄源十分舒坦，按着按着，两人还真按到床上去了。如意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庄源伺候得滴水不漏。快意过后，庄源才觉出了不对味，只恨干出这有失体统的糊涂事，恼羞成怒有心杀人灭口。如意见事态不妙，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表示一心事主别无他想，宁愿割了舌头为大王当牛做马。庄源见他可怜兮兮，暂且将如意软禁在偏殿内。
从那以后庄源总是心神不宁，那日的情形老是在眼前晃来晃去。心想如意果真是个妙人，看着单薄，实则是个细腰阔背，四肢修长的玉人。一张小脸长得娘气，身上还真有劲。庄源回味起那云里雾里的美妙滋味，一股子燥热烧到心头。耐不住又叫人把如意从偏殿提了出来，如意死里逃生，感恩戴德不尽，愈发地殷勤。
一来二去，庄源越发体会到了其中的妙处，昏昏然沉溺其中，索性将如意拨到身边做了个近身侍卫，整日带在身旁。
如意深受荣宠，自以为扬眉吐气，寻了机会将白天师羞辱了一番。白天师本来低眉顺眼地忍了。如意得了意，开始变本加厉地寻衅滋事。次数一多，白天师深感不岔，反过来以往日之事来做要挟。如意在口舌之上落了下风，不管不顾动起手来，不料在拳脚上还是落了下风。
思及过去当牛做马的种种不堪，如意怨气结在心头，越想越不痛快，一时昏了头，竟然不分轻重利害，哭啼啼在庄源面前告了白天师一状，连带着白天师是丽太后的人也和盘托出。
他以为这番作为是表了忠心，依仗庄源对他的宠信，必然会为他做主，杀了白天师为他报仇。
庄源本坐在御书房的太师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听如意嫔妃似地杜鹃啼血，觉得他的格调委实不高，拿着鸡零狗碎的小事来烦他。听到丽太后这一折，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你说白大师是丽太后的人？”
如意抬头一看觉得有些不对头，心中生了几分怯意，然而覆水难收，硬着头皮答道：“是的。”
庄源沉默了半晌，笑意又深了几分：“那这么说，你也是丽太后的人咯。”
如意闻言三魂去了七魄，话都说不利索，连连讨饶。庄源冷笑一声道：“你求饶做什么？”又对如意嘿嘿一笑说道：“你不是想出气么，那就随了你的意。”
庄源利落地叫侍卫提了白天师收进大牢，先打了个半死。差人将软成一瘫烂泥的如意拖进了大牢。一进大牢庄源喝退了左右，对着用铁链捆在刑架上的白天师说道：“你对丽太后传递了什么消息？她还派你来做什么？！”白天师自知难逃一死，捡着难听话将他们二人骂了一阵。庄源怒极反笑，对如意说道：“人交给你炮制了。”如意万分不愿，却又拒绝不得，哆哆嗦嗦地拿着鞭子才打了他几下，白天师就晕死过去。如意惊惧交加，跌坐在地痛哭流涕。庄源觉得场面十分不堪，没心思在这长留。抬腿就往往走，如意爬了过来拖住他的衣角，歇斯底里地讨饶。庄源狠狠地将他踹翻在地，有些懊恼，心想着：白长了这张脸，可惜格调委实不高。竟然被这个东西上了自己的身。他这样一想，觉得厌恶至极，快步出了大牢。只听身后如意惨叫了一声，庄源知道是狱卒听候他的指令，把如意给办了。
庄源出了大牢直接就奔丽太后的福秀宫去了。丽太后正在园子里赏花喝茶，见庄源过来料定是为白天师之事，她悠然地正了身，命人为他奉了茶，先发制人道：“听说大王今个去了大牢里，那等污秽之地岂是你尊贵之身能随意去的？望大王行事不要乱了理度。”
庄源笑道：“母后教训的是。只因为身边出了的奸细牵扯到母后，事关您的清誉，这才亲自过去了一趟。”言毕端了茶盅抿了一小口，眼睛牢牢地盯住了丽太后。
丽太后轻描淡写道：“既然是奸细，最是会造谣生事，搬弄是非，直接杀了就是。这种小事何以劳动大王亲自走一趟？别有用心的人还以为我们母子二人生了嫌隙，大王不放心才亲自过审。反倒落了话柄。”
庄源脸上笑意更浓，眼神却是冷上了几分：“那倒是儿子行事欠缺思量了，还望母后见谅。”
丽太后端了茶盅轻轻吹了吹：“关心则乱，也不什么要紧事。”看着他轻笑道：“你许久没上我这来了，正巧园子里花开得正好，一起玩赏如何？我们母子二人也好好说说话。”
庄源起了身：“我还有事，先请告退了。下次再陪您游园赏花。”
丽太后点头应了，见庄源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郑重道：“已经变天了，望母后不要只记挂着儿子的身体，自己也要多加保重才是。”
丽太后微微笑着，暗自里将手里的花捏成一团。心咚地沉了下去，这样的不动声色的庄源让她心生惧意，她一时怀疑当年他的荒唐无用全是假相。这个自小就被她忽略轻视的儿子，已然变成她完全看不穿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