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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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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国原本叫做澄明之境,是片水草丰饶之地。天空高远,清透碧澈莹蓝,即便是艳阳高照的日子,风依然冷冽。澄明之境中的澄明湖是最大的内陆湖。湖面平滑如镜,长年波澜不兴。周围几百里都是白色的土壤,寸草不生。风在这里变得很清幽,在湖心盘旋,声音有如虔诚祈愿。有时候湖面上会产生奇怪的幻相,影影绰绰,依稀可以看出是地动山摇的可怕情景,犹如混沌之初。湖里生长一种七色鱼,带着凤凰翎毛状的尾巴,生得十分美丽,离水即会化成一缕白烟,叫人目瞪口呆。有传言说沐浴着湖里的水死去,就可以变成七色鱼,不死不灭,又说这些鱼是神的信使,可以向神传达心愿。
许多信徒纷纷聚集在这里虔诚跪拜,渐渐定居下来,兴起了许多神庙,成为一方圣地。那些神庙越来越精巧夺目,灿烂庄严。与此同时,周边也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城市。仿佛沐浴在祥和的柔光中,这方土地安详、丰足、光华。关于神的传说自澄明之境广为流传,大抵是神从海上而来,驱散了长年不歇的黑暗,随之一座座山脉高原拔地而起,地面凹陷形成了洼地和湖泊,纵横交错河流奔腾。接着是花草树木繁盛生长,虫鱼鸟兽活跃欢腾。紧接着出现了城市和村落,形形色色的人类穿梭其间。在澄明之境的传说中,神创造了这个世界仅用了一朝一夕。
然有一日,澄明之境在十年一度的大朝圣日发生了一次剧烈的震动,地面开裂、平原凸起,山脉陷落、湖水倒流。震动过后澄明湖消失不见,神庙几乎全部损毁,信众几乎全部罹难——许多人都是来自各国品行高洁、地位尊贵之人。自此之后,澄明之境变成死亡之地,时不时会地动山摇。亡灵的哀怨、生者的悲痛,更让这方土地变得暗晦。关于澄明之境辉煌的过往,渐渐淡漠成一个遥远的印记。
澄明之境稳定下来后,黑色肥沃的土壤引来一个强盛部族的分支定居。首领便叫做重华,这便是重华国的前身。与重华国一山之隔的是阳明国。阳明和重华是一胞兄弟,两人以龙背山脉为界,分别建立起自己的国家,千百年来守望相助,强盛一时。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重华国的气候变得日渐恶劣。脆弱的联盟一戳就破,阳明国变成一只有力的巨手,死死地扼住重华国陆路上的咽喉。
两国交界的龙背山脉长年弥漫着薄薄的雾气。重华国通往外边唯一道路位于山脉中段的一座峡谷。重华国派了重兵守住山路最窄的隘口。这条隘口狭窄地只能通过一辆马车,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些疯狂的难民前赴后继地逃离。
穿过峡谷往东是一条崎岖的盘山路,时常都有巨大的落石。山侧便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密布着茂盛的芦苇和形形色色的低矮植物。其间隐藏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昆虫,成群的黑蚊子在低空中盘旋,嗡嗡作响。黑泥里潜伏着无数鳄鱼,露出褐色的背脊,在沼泽里缓缓移动等待猎物。更多的是期待湿滑的山路上有倒霉的人类和骡马掉落下来。
似乎以山脉为界,重华国是被神抛弃的地方。如果有神存在的话。在这片陆地上大大小小的所有国家中重华国最敬畏神明。然而祈祷依旧改变不了时而干旱时而洪涝的气候,那些可怜的作物是受了委屈的瘦弱孩童般焉焉巴巴地生长着。大部分的国民整天关心地是如何填饱肚皮。
国都永昌城是最为繁盛之地。永昌城建在北海湾,居住的大多是皇亲贵族和商人。重华国把大量的国力都用在船队上,可惜适合远航的天气并不常见,只能在沿海地带捕猎有限的鱼类,优先保障永昌城的供给。为此永昌城建立起高高的城墙,对出入永昌城的人民进行严格的限制。碰到年成好的时候,远航的船队满载而归地除了丰富的海产品,更多的是各种海底的奇珍异宝。可惜这些奇珍异宝除了与明阳国商贸时换取不对称的食物,不能得到相应的价值。除了海底的奇珍异宝以外,重华国还盛产海盐和美女。重华国把这三样特产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明阳国换取食粮,以备不期而至的灾年。
大约在一百多年前,龙背山发生了一场异变。山上冒起了无根之火,长达半年有余,把一切生灵焚烧殆尽。大火熄灭之后,整个山脉升起了黑色的瘴气,仿佛是个无尽的黑洞,误入其中的生灵都有去无回。大火熄灭之日,整个重华国下起了大雨,七天七夜方才停歇。此后重华国的气候变得风调雨顺,整个国家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经过休养生息后,重华国开始大力增强海事,企图开辟一条通往其他陆地的航道。然而历年来都收效甚微,似乎海的尽头还是海,汪洋没有尽头。
重华国成了一座孤国,受着神明的庇佑,也受着神明的诅咒。
这一任重华王名叫庄源,十三岁就继了位。壮母弱子的情况下,前朝□□一团乌烟瘴气。他的母亲丽妃十六岁入宫,终于熬到了老重华王积劳成疾咽了气,才不过三十岁,正是徐娘半老,狼虎之龄,迫不及待地私通了前朝的重臣,逼死了无子的前王后,从此过上了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
庄源成了一个彻底的摆设,不过他似乎对自己的状况毫不在意。每天象征似地上上朝,便终日与内侍宫女混在一起玩乐。丽妃——现在的丽太后也对他的不思进取很满意,由着他胡闹。但最近很是头疼,原来这庄源不满足于□□的美色,在几个内侍的怂恿下,开始频繁地在宫外访花问柳,最后终于得了花柳病。
好不容易治好了花柳病。丽太后觉得庄源的年纪越长性格越是怪癖,喜怒无常,疯疯癫癫,颇有些不惜命的意味。怕是长此以往,终有一天会影响她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便找来她的情夫,也就是现今的右相李潮生商量,决定要立即立个皇后。一则是能约束监视他,二则是早日延续子嗣。两人一合计,当即决定立右相的小女儿为后。两人效率颇高地在前朝装模作样地过了个场,便是盛大的立后典礼。眼巴巴地送了两人进了洞房,丽太后恨不得隔日就得到好消息。可惜好消息没听到,倒是新王后隔三差五哭哭啼啼来诉苦。
其实大婚那天就没好的,庄源喝得七八分醉意,揭了王后的盖头,看了半晌后只是冷笑一声,冷言了一句:“不过如此。”新王后是右相的掌上明珠,在父亲半哄半骗的情况下答应为家国大计献身,本来也不是心甘情愿,立即阴沉了脸色。如果不是新嫁娘不好吵闹,她非撕破脸皮不可。双方僵持了片刻,庄源哼了一声,直通通扑倒在床上,拉了被子就睡,将大半张床都占去。王后气得发昏,一忍再忍,直在床头坐了一夜。大婚刚过,双方就找了个芝麻小事,痛快淋漓地吵上了一架。此后庄源大多数时候宿在别宫里喝酒玩乐,每次丽太后训诫才上王后那一趟。见面也没有几句言语,倒头就睡,竟然大半年都没近新王后的身。
丽太后花了一番精神才平息了宫中的风言风语,又好生安抚了右相,已经是劳心劳力。这新王后还不依不饶,三天两天来找她做主。丽太后生来就是性格怠惰的人,极讨厌麻烦,无奈被命运推到这个位置,不得不耐着性子处理一个又一个麻烦。虽然她当前处理的麻烦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得端着做个样子,无非是这后宫眼面上过得去而已。
丽太后强打起精神听着王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苦。心里烦燥,面上不好露出来。好不容易王后倾诉舒服了。她立即正色表示会为她做主。送走了王后,丽太后倚在贵妃椅上叹了口气,咕嘟嘟喝了半碗参茶,决定好好找儿子聊聊。倒也没觉得自己的威逼利诱有什么作用,只是为给王后一个交待。
她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儿子了。在先王还在的时候看着也挺正常,是个温柔怯弱的好孩子。现在时哭时喜,也不知道哪里出了毛病,好像祖上也没失心疯史。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命苦。按理来说,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不过是在当妃子的时候,受到了一些冷落。先王和先王后的感情是好些,但待她还是挺厚道。可是她就是觉得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连带着对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太上心。
不过这也不奇怪,她是将军府的长女,习惯被人捧着,从小到大素来不想事,只顾着享乐。先王纳她为妃,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她那时年轻,觉得嫁到王宫是件荣光显赫的事。可惜先王光顾着励精图治,严肃刻板得很。偶而来她宫里一趟,也没什么温言软语,见面就睡,睡完就走。丽太后的少女时期,饱食终日,便把所有的精力花在憧憬情爱方面。与当时还是少将的李潮生刚刚冒出一些恋爱的苗头便被送进了王宫。婚后生活的落差之大,使得她又把所有的精力花在诅咒夫君和思念少将之上。
公道地说,丽太后长相算得上很美丽,属于温婉一类,性格却不温婉,有时嗅觉灵敏如同一位老政客。在养尊处优的家境能出落成这样,大约也是天赋。她连同自己的家族和情夫把自己的儿子推上了王坐。父亲升了大司马,情夫做了右相,自己掌管了后宫,殚精竭虑连同前朝稳固地位,颇有些手段,让她在内外树立起威信,但她心知自己并非外人所想那样野心勃勃,只是盘算着早日扫清障碍,一劳永逸,过上做小姐时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日子。所以当她面对庄源的时候,忽然心里有些累。她示意庄源走近些。儿子长得眉是眉,眼是眼,眉目有七八分像她,看上去是个朗风明月的好模样,此刻端端正正地立在她面前,眼里却藏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该说的道理已经说了个遍,丽太后此刻却是说无可说,疲累地挥挥手,好像自己的儿子是只讨厌的苍蝇,她叹口气索性将话说开:“对新王后好些吧,好歹她的右相的女儿,我也不指望你能和她举案齐眉,但是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庄源抬眉笑了笑,敷衍允诺了一通。丽太后也不想同他啰嗦,坐了片刻就起身走了。
丽太后这厢才走,庄源那端就出了宫门去皇家猎场狩猎。在山里转了几日,只猎到几只兔子,大为扫兴。转而携了几个随从便服去了北郊瑞云公主的别苑。这瑞云公主的母亲是先王不得宠的妃子,出生不高,向来服低作小惯了,面对还是丽妃的丽太后,也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母女二人却因此得了善待。
瑞云公主是个有眼色的,自小就在丽太后与庄源之间周旋,与他们的感情自然比旁人亲厚些。及笄礼后,丽太后为她物色了个好夫婿,赐了一笔丰厚嫁妆,将她风光大嫁。她同附马过了一阵子夫唱妇随的和美日子,可惜好景不长,附马忽然在一次醉酒骑马,不慎坠马死了,留下公主孤儿寡母,瑞云公主对丽太后更是依附。庄源对这个自小一处长大的姐姐格外亲呢些,倘若有什么说得上话的好处,从不忘她那一份。瑞云公主感恩图报,对庄源自然是服侍周到,在别苑上养了一群貌美歌姬,个个腰肢轻软,能歌善舞,专门伺候庄源。庄源因此喜欢在此地小住,丽太后对此虽有微词,但总强过他在外头不知根底的地方鬼混,睁一只闭一只眼由他去。
这一次庄源在公主别苑上一住就是小半月,整日里花天酒地,闹得昏天黑地。瑞云公主约略知道关于他和新王后不合的秘闻。怕是他再住下去,得罪了右相新王后不说,万一惹出了什么乱子,哪里都不好交待。苦口婆心地劝了庄源几次,他只是呵呵笑道:“连你也觉得我碍眼不成?!”再提回宫的事,只管将手边拿得到的东西一顿乱摔。瑞云公主知道这个弟弟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不敢再言语。思来想去,觉得得罪右相王后那边不划算。打定主意后哭丧着脸就赶到丽太后那边去诉苦了。
赶巧她的马车才进宫门,皇商之女花琤就到了别苑。花琤的父亲花荣与瑞云公主的驸马有些亲戚关系,靠着这一点扯了八辈子远的关系,一路攀亲结贵,混到了家财万贯。近来花琤与左相的儿子苏澜订了亲,不日就要成婚。花荣春风得意之余,不忘公主穿针引线之功。前些日子在北海得了颗鲛珠,巴巴地赶着要献给公主,为了表示诚意,特地遣了女儿亲自送到府上。原来花琤与苏澜相识于微时,彼此情意契合,因身份悬殊,婚事一再蹉跎。公主对这个常来府上的小丫头素来痛爱,便亲自登门说媒作保。左相苏泽虽不赞成这桩婚事,但耐不住苏澜发誓赌咒非花琤不娶,又不想驳了公主面子,勉强应了。
这一边花琤到了别苑没遇到公主,因东西金贵,不好冒冒然放下东西离去,便留下来等待公主。府上的管事仆人因花琤常来,也没特别留意她,交待她不要乱走,便上了茶点忙别的事去了。当时正值仲秋时分,闷热难耐。花琤在侧厅等了半日,心里烦闷。便留了随身丫鬟看管宝物,只身去了后花园散心。
公主的后花园大而别致,假山藤木众多,小径溪流交错,是永昌城数得上的一等园子。花琤沿着小径闲步走去,不觉走到了花木葱茏的幽僻处。正想在假山环抱处置着的石凳上歇歇脚。却听近旁的假山里响起了男子的声音,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人一把抱住,一股子酒气冲着她呼了过来,那人轻佻地往她身上乱摸,边说道:“嘿嘿,美人,我抓住你了。”
原来庄源在东厢饮酒,大家都醉得东倒西歪。他也觉得席间闷热,唤了最喜爱的歌姬到园子里来取乐。两人在园子里嬉闹一阵,歌姬忽然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假山凉爽,庄源索性在石床上歇息,才睡了一小会,便遇到了花琤。
花琤吓得魂不附体,一边叫喊,一边乱抓乱踹。庄源喝的是催情助兴的药酒,方才一番小憩恢复了精神,心里的邪火烧得正旺,哪里还顾得上其它。一把捂住花琤的嘴,把她拖到石床上,三两下就扒开了花琤的衣服。
待到发泄完毕,庄源的理智稍微恢复些,见到眼前女子衣裳散乱,失魂落魄如同死人一般。心下觉得情状有异,转念一想,饶她是谁,也不能把自己怎样。整好衣裳施施然抽身离去。
天色黄昏,花琤木然躺在石床上,被凉风一吹,猛然回过神来。身上是撕心裂肺的痛,心里却是异乎寻常的沉静。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躯壳,被糟蹋的不是自己的身体。她的灵魂悠悠然在头顶盘旋了片刻,终于落进了躯壳。撑身坐起在石床上,她的眼前浮现出苏澜的脸,顿时泪眼婆娑。哭了一小会,她心想着:应该可以瞒过去吧?打定主意,慌乱审视了身上的衣裳,似乎也没被撕扯得很厉害。她整理好衣服发髻,才发现裙子上一片殷红的血迹。又哀怜地想:怎么瞒得过去?还是死掉算了。
她这样想着,一边游魂般往外走。见到眼前一汪波光粼粼的池塘。心里复舒般活动起来,丝拉拉割痛着。她轻轻唤了一句:“苏澜。”便扑通一声,跳下了池塘。
她命大,没死成,被府上的仆从救起。等她醒过来,睁眼见到一脸憔悴的苏澜和双亲。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化做抽抽噎噎的哭声。苏澜见她醒来,又是心痛又是宽慰,一边温言安抚她,一边支使丫鬟唤大夫过来。苏澜越是细心周全,花琤越是心酸,啼哭不止。
大夫诊治过后,说是身体无大碍。大夫走后,众人问及那日之事。花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吱唔道是失足落的水。
事后花琤思及此事,自己当时也未必真那么想寻死,或许也有那么一些遮丑的意味。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着。苏澜是真心待她好,把婚期提前了,说是要为她冲喜压惊。过了没几日就到府上下聘,合了八字选了时辰,八抬大轿将她迎进了门。
新婚之夜,苏澜被灌得酩酊大醉,被人扶进了屋。她吹灭了蜡烛战战兢兢地对苏澜挑逗一番,用事先预备好的花片蒙混过关。到了第二日,天色蒙蒙亮,她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曙光,又看了看身边熟睡的丈夫,清冷地叹了口气。
话说在花琤落水之时,庄源正巧被瑞云公主请来丽太后疾言厉色的训斥,那点对方才之事的不安霎时被对瑞云公主出卖自己的恼怒所取代。丽太后气了一阵觉得在在外头训斥大王不太妥当,立即带了庄源连夜返回王宫。
管家因见丽太后大驾,不敢冒然将花琤之事打扰。等到丽太后一行走后,才将此事禀报公主。公主赶着救人,虽有一些疑惑,但也没往深处想。
庄源回宫后,天天被丽太后训话,哪里有想别的事情的心思。那日园中之事很快就淡忘了,甚至后来再见到花琤,也没认出她的面容来。
这桩不伦秘事,就这样风轻云淡地遮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