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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对峙 ...

  •   更漏声声,丽太后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通传的侍卫想要阻拦,被喝斥开了。她赶紧整理衣裳发髻,端坐在太妃椅上。庄源推门而入,喝退了左右随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诺大的宫殿只剩他们母子二人。
      “大王深夜硬闯本宫寝殿,所为何事?!”丽太后肃然道。
      庄源红着眼睛,脸上满是暴戾:“长夜漫漫睡不着,料想母后也是如此,特意过来给您问个安。”
      丽太后直视庄源的眼睛:“夜深了,我正要安寝,你既已请了安,还是早些回去睡吧。”
      “不急。”庄源走了些,从袖口中掏出一把匕首:“儿子这些日子得了件好东西,据说是重华建国时先祖佩带的匕首,特意带过来给您瞧瞧。”
      庄源笑了笑,抽出匕首,雪亮的锋芒晃得丽太后闭了眼。她侧头避开,皱眉道:“母后是妇道人家,不懂这些东西!”
      庄源已经走到她的身前,将匕首放在她的膝上,柔声道:“您怎么会不懂?将军府的嫡长女,先王的宠妃,本王的母后,您手上沾的鲜血还少么?既然会杀人,怎么会不懂杀人的器具?”
      “放肆!”丽太后将膝上的匕首拨落在地,苍白着脸喝道:“你怎么对母后说话!”
      庄源嗓子里发出叽叽咯咯的笑声,向着丽太后徐徐蹲下身,将头依偎在丽太后的膝上。丽太后背脊一冷,用手去推他,却推不动,僵直着身子使劲往后仰,避免庄源靠到她怀里来。
      “别动。”庄源沉声道,环住丽太后的腰,仰头露出天真的笑意:“刚才是儿子失言,母后别见怪。您说我有多久没这样靠着你了?”
      “大王太失礼了,一国之君怎能如此放诞!”丽太后用力地掰着他的手,气得直抖。
      庄源翻着眼皮,做出思索的样子,自顾自地说:“有多久了?四十年?三十年?二十年?……”。他拽着丽太后的衣襟缓缓起来身,迫使她逼近自己的脸,轻轻地吐了口气:“还是——从来都没有?”
      丽太后身子一软,强自镇定道:“你是大王,自然不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母后对你严厉些,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你们林家的老头子才刚死,你的好哥哥和好姘头便迫不及待地犯上作乱。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确实不知!”丽太后斩钉截铁地回答:“本宫清白无辜,相信大王贤明,定能明辨是非黑白。”
      庄源掀唇一笑:“不愧是本王的母后,嘴硬得很哪。”
      他手一松,丽太后跌回椅子里,攥住散乱的衣裳昂首冷视着庄源:“大王如无确凿的证据证明本宫有罪,便是忤逆母上,重华国尊崇孝道,相信大王心中清楚,臣民不会拥戴失了孝道的君主。”
      庄源闻言笑意更浓:“母后难道不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么?”
      “大王难道不知‘人在做,天做看’么?”丽太后说道:“我若是有异心,还会待在这儿等你前来问罪?如今京都被围,你应该想着如何御敌才是,与我为难有何益处?”
      “没错,我就是想与你为难!你既然选择背弃你的儿子,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庄源被她的态度弄得恼火:“看你毫无愧意,我想这丽景宫你也别待了,去冷宫好好思过吧!”
      庄源一甩衣袖,正要高声叫人。却听丽太后说道:“大王且慢。”
      庄源回身冷笑道:“现在求我已经晚了。”
      “凡事不要说得太满。”丽太后翻着眼皮:“大王年轻的时候犯了多少轻浮烂账,如果不是母后替你兜着,你能逍遥到今日对我大呼小叫?”
      “哦?那我还真得感谢母后庇护咯。”庄源语带嘲讽。
      “早在二十年前,你在瑞云公主的府邸做了什么事,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么?”
      庄源想了一瞬,毫无头绪,沉声道:“什么意思?”
      “这也本不是什么大事,二十年前你在瑞云公主那轻薄强幸的女子,不巧正是当今大司马苏澜的妻子。据我所知苏澜对此事毫不知情。可怜这司马夫人积郁成疾,几年前寻了短见。你说大司马要是知晓夫人还活在世上,应该会对本宫感恩戴德吧。”
      “你竟敢要胁本王!”庄源怒极,上前扼住丽太后的咽喉。丽太后拍着他的手,哑着嗓子叫道:“我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快松开!”
      庄源更加用力,丽太后手脚乱扑,扫落茶几上的杯盏,“叮叮咣咣”一阵脆响。眼见丽太后翻着白眼快要晕厥过去,庄源怒气消了些,松开了手,愤然道:“我且放过你,你好自为之。”
      丽太后,颤抖着双唇,有些语无伦次:“好自为之?你和你的父亲一样,都是无情无义的畜生!不!你们都一样,都是一样!……”
      庄源没有理她,出门吩咐侍卫:“太后得了失心疯,你们好生看她,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外出!”
      他的随从陶宛立即为他披上了一件大氅,柔声道:“夜里露水重,大王要小心身子。”
      庄源按住陶宛为他打领结的手:“本王的心里躁得很,外头的形势如何了?”
      “司马大人全力御敌,叛军急攻不下,双方正在僵持。只要等到援军,都城很快就能解围。”陶宛抽回手,继续认真地帮庄源将领结系上。
      “大司马歇下了么?”
      “没有,现下正在城头指挥调度,据说已经好几日没有阖眼了,要我差人请他过来么?”
      “不用。”庄源摆摆手,想了想说道:“摆驾去城头,我要亲自前去慰劳。”
      从高高的外城墙看下去,锋火狼烟,四面楚歌。苏澜红着眼四处巡视,生怕有疏漏之处。西南转角处,苏澜见到了白发苍苍的陈将军,蜷在城墙边打盹,想来是连日操劳疲惫至极。陈将军是苏泽的旧部,自苏泽故去后便解甲归田。此次林李叛变,苏澜请他回来助一臂之力。陈将军没有推辞便披甲上阵,带动许多老将自请回朝为国效力,大大地提升了士气。
      苏澜示意不要惊动他,将身上的大氅解下轻轻地为他披上。陈将军警醒,立即想要起身,被苏澜按住了:“陈将军好生歇息,别累坏了身子。”
      林将军还是起身行礼:“不妨事,我还熬得住。
      此时庄源已经登上了城墙。陈将军瞥见宫灯立即黑了脸:“我要去巡城,先行告退了。”拱手行礼后他转身便走。苏澜不明所以,回头见到庄源一行来往这边走来,也就没有挽留,回身恭敬地迎了上去向着庄源行了礼。
      庄源一抬手,随从奉上了一个食盒:“苏爱卿辛苦了,本王备了参汤点心给你带了过来。”
      苏澜叩谢领受,起身将食盒交给旁人,恭敬道:“这是为臣的本分,多谢大王费心。”
      苏澜向庄源汇报军情,目前双方胶着,但城内粮草充足,占了上风。庄源心情略微舒缓,便与苏澜闲话,貌似随意地提起苏瑾,略带自责的语调说道:“当年科考舞弊一案,本王深恐国家选拨人才有失,所以从严处置。如今李贼子叛乱,乱党之中有不少人是受他举荐的院生,细想起来当年一案疑窦重重。待这此平定叛乱,本王打算对此案重新审理,相信苏家满门忠烈,定不会出不肖子弟。”
      苏澜自是千恩万谢。庄源话锋一转问道:“听闻你夫人前些年遭遇不幸,如今还是下落不明么?”
      触动伤心往事,苏澜神色黯淡,言道:“还是没有音讯,多谢大王关怀。”
      “众人皆知你与夫人伉俪情深,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应是事事遂心如意,怎会忽然就寻了短?”庄源暗中察言观色道。
      “为臣也想不明白。夫人未过门时曾不慎落水,差点丢了性命。自那以后忽然就转了心性,变得喜怒无常。后来我常常自责,恐是当时她惊吓过度,落了心病。我没有好好照顾她,导致她积郁成疾酿成苦果。”说到伤心处,苏澜眼中恍然有泪,连忙用袖子掩去了。
      庄源看到眼里,宽慰了几句,心事重重地正欲离去,却听信差急急赶来,呈上一封军报。苏澜先接过一看,勃然大怒,将信函掷于地面。庄源捡起信函,是充州郡守发来的,上书青州与翼州的州牧会同林齐铭,拥护幽州安乐候叛乱,集兵攻打充州,充州告急请求支援。彼时林齐铭叛军主要盘踞在徐州,对充州呈三面夹击之势。若叛军拿下充州,基本就控制住重华国东北一线和大半片最为富庶的海域。
      情势急转而下,苏澜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召唤重臣将领商议对策。重阳国共辖十三州,其中共有三州是庄源异母兄弟的封地,分别是幽州、雍州和胶州,这三处封地只准许配备近卫军。庄源这些年一再削弱京师兵,将旧党一派的兵力派往凉州和益州戍边。如今远水救不了近火,只得将京都近旁的州郡辖军集中起来兵分两路,荆州和豫州的兵力支援京都;并州和司州的兵力支援充州。另一方面雍州留秀候地处重华国咽喉之地,也要尽量安稳,否则凉州的戍边重军将无法到达京都,后果不堪设想。
      庄源听了苏澜的策略,当即就写了两封书信发往雍州留秀候和胶州广信候,言辞恳切地请求他的两个异母兄弟同仇敌忾,共同讨伐安乐候。
      不料安乐候早已发出密函,声称庄源性情暴戾,屡有失德,为了集权残害骨肉亲族,逼迫朝中忠良,实乃天怒人怨,令人发指。又称宁清候之死实为庄源暗中毒杀,日后必定容不下他们兄弟三人,不如先下手为强。鼓动留秀候和广信候一同讨伐昏君。
      广信候偏安西南一隅,不想搅和进去,象征性地派出一队近卫兵前往京都。留秀候所处的雍州地理位置居中,不能脱身事外,只得称得了癫狂之症,将封地交给尚且九岁的幼子,军政大权暂且由近臣代理,迟迟不表明态度。但对凉州行军大开便利之门,态度稍稍偏向京都。
      隔了一日,安乐候率先发出檄文,双方全面开战。一时间京都外城和充州烽火连天,狼烟四起。此时,霍启所率的轻骑兵方才到达雍州潼中郡,与豫州军队汇合大约还有十余日行程。且不料洛迦族闻风而动,集中兵马直奔青窈城,意指青窈城以东的雍州玉龙平原。
      一时间,重华国举国大乱,局势变幻之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青窈城处于龙口关,居于日月川和玉龙平原以中,地理位置十分特殊,百余年前是与明阳国的商贸往来必经的关口,关系着国之命脉。自龙背山不可通行后,仅仅变成益州和雍州的关卡城,并未设郡,由霍启带领的戍边军直接管辖。
      霍启邻行前将青窈城的军政大权交与杨将军,并请易将军从旁协理。等他得到青窈城急报时,刚刚抵达豫州边界,衡量再三,只得以京都之困为第一要务。一面飞鸽传书命杨将军只守不攻,另一面向雍州留秀候发出急报请求支援,硬着头皮进了豫州。
      青窈城内,杨将军召集将领共议御敌之事,遵照霍启的指示,加强城防只守不攻,等待雍州和临近郡县的支援。
      易将军问道:“城内的粮草能维持多久?”
      杨将军道:“一个月左右。”
      易将军默了一瞬,烛光映得他的脸色有些昏沉,忽然开口说道:“请求留秀候出兵恐怕不易,我与他有些私交,愿前往雍州劝说。”
      杨将军不以为然:“洛迦蛮族冲着玉龙平原而来,此乃雍州封地,留秀候岂会坐视不理?”
      易将军瞥了他一眼:“青窈城周边的州郡兵力大半已经调往京都,只有雍州近卫兵按兵不动,这是何道理?听闻留秀候重病不起,封地动乱不安,恐怕这只是他不肯出兵的托词。既然留秀候有意保存实力,放弃玉龙平原也不奇怪。”
      杨将军面色不豫:“易将军此言未免太危言耸听了。”
      易将军淡淡一笑:“或许是老夫杞人忧天了,不过我还是决定亲自走上一趟。”又道:“也好省些军中的兵马嚼用。”
      他这句嬉笑之言惹得杨将军生了怒气,他本是个突额虎目的粗犷模样,一皱眉便有几分像狮子狗:“莫不你想临阵脱逃?!”
      “不敢,不敢,将军言重了。”易将军拱手道:“只是我一个小小幕僚,食君之粟,忠君之事,想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况且如今城外的形势凶险,城内反倒安全得多,又何来临阵脱逃一说?”
      杨将军暗中思量,若是阻拦他出城,日后留秀候果真不派兵支援,恐会授人以柄惹出麻烦。况且他是幕僚身份,并非军人,也可不受军纪管束。便说道:“凡事周全些也好,你何时动身?”
      “明日清晨。”易将军应得爽快。
      苏瑾等在易将军的屋外等消息,正有些犯乏。却见易将军匆匆地从回廊外走来,一见到他便说:“小苏啊,赶紧回去收拾细软,明日天一亮便随我出城去。”
      “出城去做什么?”苏瑾一头雾水。
      “去雍州。”
      “去雍州做什么?”苏瑾又问。
      易将军瞪了他一眼:“请留秀候出兵!”
      “军中有专门的信差,为什么你要亲自过去?”苏瑾追根究底。
      易将军彻底没了耐心:”你小子怎么这么多话?路上再慢慢说。”
      苏瑾想要问个明白,却见易将军进门翻箱倒柜,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便僵站在那里等他。易将军一抬头见他还没走,寒着脸道:“你小子今晚遇到我是你的造化。要不要跟我走你自己决定,别站在这碍事。”又道:“要走的话,明日天快亮时就来我这儿等着,记得要穿便服。”
      苏瑾知道问不出结果,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趟房间。房中打着通铺,横七竖八躺了十余人,都已经睡熟了。苏瑾轻手轻脚地摸了进去,其实也没什么细软收拾,贵重的银钱都锁在共用的柜子里。苏瑾找到自己用的那格,翻出包裹,想了想只将打小戴着的平安扣和银钱取出来贴身收着。坐在通铺上回味易将军的话,思来想去觉得怪异,和衣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眯着,觉得合眼没多久,天就蒙蒙放出亮光。
      天没大亮,苏瑾翻身起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便服。推门将走时,苏瑾心有所感地回头看了看与自己同甘共苦的袍泽。睡在他身边的王小虎卷着被褥说着梦话,高大壮硕的曾二牛仰面打着呼噜,苏瑾一一看去,心里沉甸甸的,好似这一去便再也见不着面般。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走了出去。在清晨第一缕曙光中,踏上波澜诡谲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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