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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易春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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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磨磨蹭蹭地到了易春阳的住处。易春阳刚刚吃过晚饭,带着一点微醺的酒意歪在椅子上,笑嘻嘻地打量着来人,悠悠地问了句:“原来是小苏,来我这儿有何贵干?”他五十来岁,圆眼阔口有些像鲶鱼,面貌堪称奇特。偏好医药星相,奇门遁甲等旁人看做旁门左道之类的东西。个性也狂放不羁,嗜酒如命。霍将军行事庄重,偏偏与他亲厚,据说与早年的一件事有关。
十几年前霍将军还在永昌城任职。一次奉命往荆州凤鸣山绞除匪患,路过山林时救起了不慎困在猎户陷井的易春阳。那次绞匪打得十分艰难,多亏了易春阳的计策,方才奇袭成功,推平了山匪的老巢。在追剿山匪余孽时,霍将军本是派遣一名副将打前锋。那名副将身体忽然不适,霍将军临时决定亲自领兵。当时易春阳附近的村落里养伤,忽然大叫一声不好,拖着一条伤腿快马加鞭去追霍将军。赶上霍将军一行人时,霍将军正领头要过虎跃峡。只听身后易春阳没命地叫他停下。霍将军勒住缰绳才一回头,山头一块巨石轰然落下,生生地砸到霍将军的马前。一行人惊魂未定地愣了许久,随后霍将军问他赶来何事。他只扯了些鸡毛蒜皮的无关小事便返了回去。回去就大病了一场,差点去了半条命。事后有传言说易春阳泄露天机,救了霍将军一命,因此遭到反噬。有好事者向他求证,他只是笑而不语。等到伤好之后他便不告而辞,只是偶尔与之书信来往,算得上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苏瑾原以为传说中的奇人应该是仙风道骨,仪表堂堂,一见之下却是一副其貌不扬市井模样,心下竟然有些失望。后来多次见到他醉酒怪诞,更是认定他言过其实。霍将军要他跟随易春阳,苏瑾内心有些疙疙瘩瘩,并不情愿。
苏瑾向他说明来意。他对苏瑾又是一番仔细打量,看得苏瑾心里发悴,忽见他抚掌笑道:“好皮囊,来来来,让我给你算上一卦。”
苏瑾往后一缩,本能地把手放到身后:“不用。”
易春阳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多少人求之不得,你这小子不识抬举。”
苏瑾心里嘀咕:谁要你抬举。将来意重复了一遍:“在下受霍将军的指令而来,听候您的差遣。”
“我这不缺人。”易春阳在椅子上坐正了:“来来来,我给你算上一卦。”
苏瑾反倒舒了口气,转身就走:“我这就回去跟霍将军复命。”
“唉呀,好小子,你别急着走啊!既然人都来了,就让我好生给你算上一卦再走不迟啊。”易春阳一拍桌面,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苏瑾面对忽然关上的大门,瞠目结舌地回转了身:“你这是什么机关?”
易春阳有些得意:“雕虫小技而已。你过来,让我给你算上一卦。”
苏瑾才生起来的一丝敬意立即烟消云散,觉得他分明在戏弄自己,硬梆梆地回道:“在下命贱,用不着你费神!”掉头就去扒门。
才扒开一道小缝,耳边掠过了一缕风。“啪”地一声,一枚薄薄的雪花镖贴着他的耳朵钉到了门上。苏瑾黑着脸回头一看,只见易春阳手一扬,又是一枚银晃晃地雪花镖贴着他的另一只耳朵飞了过来。苏瑾眼皮跳了一跳,这雪花镖离他的脑袋只差毫厘。他不敢再乱动,瞪着眼睛望着易春阳,慢慢地扳转身子,心想这人恐怕是疯了,是想要他的命么?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刻,易春阳咧嘴一笑:“不用崇拜我,雕虫小技,雕虫小技而已。”
苏瑾嘴角抖了一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千万要忍住,他有凶器,好汉不吃眼前亏。半晌无奈地垂着头挪了过去,把左手往易春阳面前一摊:“算完求放过。”
易春阳颔首笑道:“早该如此嘛,害得我的门又多了几道刀痕。苏瑾瞥了一眼门上密密麻麻的刀痕,感觉胸口一窒。
军中流传易春阳之卦能预测祸福寿数,神准无比。然仔细追究起来到底准不准没人说得清,因为他只算不说,只能从他脸上流露的表情猜测凶吉。早年前霍将军之事引来不少人一窥究竟,甚至有人重金求卦,他甚少应允。说来也是邪门,被他算过的人不是飞来横福,便是无端横祸。到了后来,除了胆大不信邪的没人再敢找上门。
奇怪的是他这次回来,却是来者不拒,甚至碰到合眼缘的,非得逼着给人算上一卦不可。被强迫的人事后都惴惴不安,个中滋味自是不好受,生出了许多怨气,背地里说他是妖人。
苏瑾不幸成了他的有缘人,此刻左手被他抻开仔细端详,不耐烦地催促道:“看够了没有?”
易春阳正捏着他的手指左右端详,简直要从他手上看出一副山水画。听到苏瑾的抱怨,猛然吼了一声:“闭嘴!”
苏瑾吃了一吓,差点儿从凳子上跳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奈何手被易春阳紧紧钳住,只得老实忍耐。只见易春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嘴里一边念念叨叨,伸出指尖一遍遍摩挲他手上的纹路。苏瑾仅有的一点好脾气被消磨殆尽,横眉怒目地喊道:“你变态啊!”
易春阳抬起头来瞪圆了眼:“你才变态,你的命格才是变态至极!”他用力握住苏瑾的手往前一拉,苏瑾猝不及防地扑倒在桌面上,气急败坏抡起另一只手往易春阳头上招呼过去。易春阳眼疾手快将他的手挡开按住,两人都半俯在桌面上。易春阳探着身头往他这边凑,手上的劲道越来越重,苏瑾双手被压得生痛,却不能抽出分毫。眼见易春阳简直要凑到他的鼻尖上来了,混浊的酒气粗重地喷上他的脸面。苏瑾屏住呼吸把头一偏,嫌恶地闭眼皱起了脸。
“小子,把头正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让老夫好好看看你的面相!”易春阳嘶着嗓子吼道。
“放开!”苏瑾极力挣扎。
易春阳见他不肯正过脸来,用力地将他的手并在一起,单手按住了,腾出另一只捏住苏瑾的下巴用力扳正。苏瑾觉得下颌骨要被他捏碎了,痛得吸了口冷气,悲愤交加地怒视着易春阳,再也顾不上教养,含糊不清地问候他的祖宗。
易春阳任凭他骂,凝神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的眼前现出一片火光血影,影影憧憧中,一个男子悠悠转身,滚滚狼烟散去,他的面容渐渐清晰,赫然是苏瑾的模样,对着他邪魅一笑,霎时天地失色。
好一会儿,苏瑾觉得制着他的力道有所松懈,猛然使劲抽回被制住的双手,不假思索地揪住易春阳的衣领按在桌面上,挥拳要打。
眼见着拳头就要落到他身上。苏瑾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瞧,却见他憋红了脸,竟然是喘不过气来的难受模样。苏瑾心一惊,连忙将他扶到椅子上。只见他一手捶着胸口,一手哆哆嗦嗦地指向左边,话都说不出来。
苏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靠墙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红色的小瓷瓶。飞快地拿过瓷瓶倒出里头的药丸,喂到他的嘴里。易春阳喉头一滑将药丸咽了下去,抚着胸口顺了好一阵子气,终于缓了过来。把头靠在椅背上,易春阳虚弱道:“小子,叫厨房晚上做个猪脚煲给老夫好好补补。”
去你娘的猪脚煲!苏瑾认定他神志有问题。默不作声地转到门口继续去扒门。耳边“嗖嗖”地又飞来四枚雪花镖,擦着他的身子钉到了门上。苏瑾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忍着想按住他痛捶一阵的冲动,扭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易春阳身子往下一滑,双手扶着椅沿,眯缝着眼:“我改主意了。决定收你为徒弟。”
谁要做你这个变态神经的徒弟啊!苏瑾内心在嘶吼,断然拒绝道:“我不愿意!”
“当真不愿?!”
“不愿!”
“宁死不愿?!”
“不愿!”
“为何不愿?”
“不愿!”苏瑾口比心快,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答非所问,实在没意思再和他蘑菇,转而去踹门。
身后易春阳叹了口气:“你信命吗?”
“不信。”苏瑾身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可是我信。”易春阳缓缓地起了身,端着一副诡异的神色朝他走来:“或许我应该试试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苏瑾被弄得莫名其妙,鼻端闻到一股气异的馨香,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他心想不好,却使不上丝毫力气。在沉重地阖上眼皮前,他恍惚看到易春阳朝他俯下身来,竟然感到有些好笑:如果这般稀里糊涂地死在这老变态手上,下辈子真要好好烧高香。
在年少无知时,觉得天宽地阔,以为事事能凭一己之力求得。然而懂事之后,虽身在富贵之家,却感到有无形之藩篱将他缚住。他不知自己该何索何求,便对己身境遇听之任之,随之兴之。他本已为自己终将碌碌无为地老去,却不想几年之间,生活被搅得天翻地覆。这一桩桩一件件荒唐怪事,不是命又是什么?
苏瑾脑子一片混沌,彻底失去了知觉。
易春阳蹲在他的身边,摸出雪花镖抵在他的喉上,尖刺在他的皮肤上扎出一个小洞,渗出鲜红的血珠。手上肌肉一阵痉挛,心口又是一阵绞痛。易春阳沉重地叹了口气跌坐在地,自言自语道:“唉!这小子竟然看不出寿数!罢了,我暂时还不想搭上自己的老命。”他收回雪花镖,触动了门上的机关,抬腿从苏瑾身上跨过去,出门走向霍将军的住处。
苏瑾醒来,正是在易春阳客房的一条长凳上。架在上头的时间久了,他的身子酸麻,慢慢活络了好一阵才恢复了知觉。
易春阳拿着一根猪骨头啃得正起劲。见到苏瑾醒来,用手背揩了揩嘴角的油,笑眯眯地说道:“醒了?”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被易春阳迷晕,苏瑾垂头丧气地说道:“我要见霍将军。”
“唉呀,你小子听不懂人话么?霍将军昨日里去了京都。”他将桌上的酒坛往前一推:“过来磕头敬酒,叫一声师父,正好陪为师的啃猪蹄。”
苏瑾心力交瘁,垂下眼帘:“我要见霍将军。”
“唉!不拜老夫为师也罢,你小子兴许很快就能回京都了。”易春阳摸了摸稀疏的胡须沉声道。
苏瑾琢磨出易春阳话中的深意。焦急地问道:“霍将军怎么忽然就回京都去了?莫非朝堂出了什么大事?”
“宁清候死了,他的儿子林齐铭扶灵返回徐州封地后举兵叛乱,李潮生趁机率兵围困都城逼宫。你的父亲临危受命升任大司马,正在召集兵马抵抗。霍将军昨日里收到京都的消息,立即领兵前去救援。”
一夕之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苏瑾神情凝重,心中担忧父亲,恨不得立即就能回去。
易春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你这毛头小子空有一身蛮力而不知变通,回去有又何用?还不如多烧高香保佑你老子得胜。”
苏瑾心灰意懒:“胜了又能如何?”言下之意左右不过是鸟尽弓藏。
易春阳凝神看着他,叹了口气:“别人我不知道,但是你的命相煞气极重,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