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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雍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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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早早到了易春阳的住处。易春阳恰好背着包袱从房中走了出来。他显然一宿没睡,挂着两个深深的眼袋,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疲惫地说道:“我们去找杨将军请通关铜符。”
杨将军在易春阳连夜拟好的请兵书上盖上了官印,问道:“要不要多派些人马过去?”
易春阳摇了摇头:“外头兵荒马乱的,人多了反而招摇。”
他收好文书接过铜符,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觉得将军还是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杨将军怒了:“即便是雍城不支援,青窈城有一万重兵,也是守得住的。你休要再啰嗦,否则我只得把你当奸细办了!”
易春阳没有再言语,只说声:“保重。”便携了苏瑾往后城门走去。后城门已然聚集了一些青窈城的百姓,多是些富贵人家,带着车马辎重排着队往城门口缓缓移动。他们二人骑着马越过人群到了城门口,城门守卫长见了铜符,招招手示意卫兵放他们出城。
出了城是条官道,名曰容华道,两人默默无语走了一段。苏瑾开口道:“易先生……”。
易春阳打断他:“叫我爷爷,去雍城有大半月的行程。鬼知道会有什么变数。记着我们是往雍城投奔亲戚的。见人少说话,就当自己是哑巴。”
苏瑾对他神神叨叨有些不满:“藏头露尾跟做贼一样。”
“你懂什么!原先洛迦族被迫离开时玉龙平原时,也有不少遗族留了下来。太平时候是牧民,不太平的时候八成就会变成马贼。你这样大张旗鼓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兵片子似的,你是嫌命多不成?!蠢货一个。”
苏瑾觉得有几分道理,想想有些担心:“那些出城的富户怎么办?”
“所以我们不能同他们走一路,免得被牵连进去。我琢磨着还是绕远些,不走官道,改往小路走。”
苏瑾气郁:“你未免太冷血无情了!”
“那能怎么办?聪明人会值钱东西都藏在城内简装出行,带上全部家当出城的八成都是视财如命的,你如何劝得住?说你蠢还是真的蠢。”
苏瑾气绝,干脆就不说话了。
易春阳叹了一声:“傻小子,快些赶路,天色就要黑了。”又自言自语道:“乱世将至,各自惜福吧。”
华容道一直通往雍州安定城南门。其中一条岔道往北,通向凉州,岔道中段一条山路去往雍州安定城西门捷径,因山路崎岖危险,除非赶时间,很少人往此路走。易春阳在岔道口的驿站备足了干粮,毅然绝然地往山路上走。苏瑾总觉得他忧思太甚,也只得跟着。
一路颠簸熬了半月有余,他们二人衣衫褴褛地到了雍州安定城城西门,正好是傍晚。在城外寻了一家客栈休息,准备第二日天亮就进城。
易春阳吩咐小二把他们的马喂足,又叫他弄些小酒好菜,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
苏瑾在他对面坐下,环顾四周,客栈陈设简单倒也干净,上下总共三层,却没见几个客人。
因为生意冷清,酒菜上得很快。掌柜闲来无事,便大大方方地贴过来凑热闹。
“你们看着应该是从远地方来的,是凉州还是益州?”胖胖的掌柜一团和气地问。
易春阳给他倒了一碗酒:“益州来投奔亲戚的。”
“哦。”胖掌柜也不推辞,咕噜噜喝了一口酒:“看样子二位没少受罪,不过还算走运。前阵子往安定城北门去的不少富户遭了劫,死了不少人。听说是玉龙平原马贼做的,唉!真是可怜。”
苏瑾夹菜的手僵住了,抬头看向易春阳。却见他淡然地喝酒吃菜,好像没有丝毫触动。
胖掌柜见二人没有回应,自说自话道:“这也没有办法,听说青窈城前门被洛迦族围得水泄不通。城里的人不安心便纷纷往雍州跑,不想路上又有马贼,多数又折了回去。这世道真难啊!”
苏瑾愤然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雍州就没人管管这些马贼吗?!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胖掌柜吃了一惊,觉得苏瑾说话太冲,与他搭话怕是会惹来麻烦,讪讪起身要走,被苏瑾一把拖住了:“你可知青窈城现在战况如何了?!”
胖掌柜被他疾言厉色唬得一愣:“小兄弟,先松手,松开手再说。”
易春阳冲着苏瑾吼道:“你说你这个暴脾气,别吓着人家生意人。”转向胖掌柜赔了个笑脸:“我这个孙子就这样,一惊一乍的。”
苏瑾亦觉得自己失礼,松手道:“得罪了。”
易春阳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胖掌柜坐下:“我估摸着青窈城并未真正打起来。洛迦族只围在前门按兵不动,青窈城也是只守不攻,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胖掌柜一听“哎呀”了一声:“这位老先生您说的真对,我听说两头就僵在那里,也不知什么道理?”
易春阳脸色难看:“掌柜的,你可听说安定城有什么动静?”
“也没别的,就是封城了。自凉州的兵过了境,进出城盘查得紧。我这客栈主要做的是来往凉州客商的生意,最近都没见几个人往这边进出,生意清淡又不太平,过几天我也准备收拾收拾投奔城里的女婿去。”
“就没有发兵派粮的消息么?”
“哎呀,前几日听说候府的老爷不行了。上下乱做一团,哪还有心思管其他的。好像是派了兵护送粮草,也不知道什么着落。”
胖掌柜是个话匣子,一说就没完没了:“这几天有客人议论说洛迦族奇怪得很,按理京都才开打,洛迦族就急猴猴地攻打青窈城。好歹也得战况明了再做打算呗,未免太孤注一掷。老先生您怎么看?”
易春阳沉吟道:“孤注一掷?到底是谁孤注一掷还说不准呢!”
易春阳话中有话,苏瑾将近日来他的话前后捋了一遍,不安道:“爷爷,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这声爷爷叫得拗口,像被鱼刺卡着喉咙般。
“没别的意思,快些吃了休息,明儿一早还要赶路。”易春阳瞟了胖掌柜一眼,没有细说的意思。
苏瑾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便问掌柜澡堂的位置。易春阳说道:“劳烦掌柜寻两身干净衣裳给我们洗换,旧的也不打紧,只要合身就行,衣裳价钱你记在账上,明儿一道结了。”胖掌柜见他口气爽快,忙不迭应下,眉开眼笑地亲自领苏瑾去澡堂,又特地指挥着小二在水房提了两桶热水过来。
苏瑾将一身破烂衣裳脱去,直接用水瓢舀着凉水往头上冲。一边洗一边想着心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正如掌柜所言,洛迦族此次攻城时机不对。莫非是留秀候有异心,可这也没什么道理,毕竟玉龙平原是雍州的领地,他岂会拱手想让?恐怕是自己想多了。水流过他乌亮的头发,坚实的身体,哗啦啦地溅落在地面。他一下一下往身上浇水,让自己狂躁的心情平复下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从澡堂出来。胖掌柜守在门外递过来一身干净衣裳:“我看着店里小二的身量与你差不多,你先将就着换上。”
苏瑾将衣裳展开比了比,略微嫌小,勉强能穿得。问道:“他还在喝酒么?”
“哦,你爷爷说是乏了,已经上楼休息去了。就是楼上走廊最里头的那间,要不要我领你过去?”
苏瑾眉头一皱,心想这易春阳还真是邋遢,让掌柜不用管他,便回澡堂去换衣裳。他换好衣裳,边走边低头擦拭头发。迎面快步走来一个人,他没留意撞了上去,被来人结结实实的身体撞退了一小步。
“抱歉。”苏瑾抬起头来,看清了来人。是个身形高大的僧人,脸颊清瘦凹陷,长眉深目,高鼻薄唇。因为一双眼睛黑得出奇而又精光四射,所以显得有些凶煞之气,加上高大得过份身材,若不是僧人打扮,看起来就像是凶徒匪类。
僧人没有回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眼神怪异得很。苏瑾因为有心事,没有留意,错开身继续往前走。那僧人却也跟在他身后,对他上下打量,直随他上了楼。苏瑾觉察到僧人行为有异,怕会节外生枝,警惕着他找自己寻衅生事。直走到最里头的客房,那僧人只是不近不远地跟着,苏瑾发现门没关,赶紧推门进去把门闩栓好,又特地留心门口动静。门口影子晃来晃去,正是僧人踱着步徘徊。苏瑾黑着脸正欲开门向他问个究竟,却听到门口“蹬蹬蹬”的脚步走远了。他松了口气,返身环顾屋内只有一桌四凳一张床。易春阳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只脱得剩条里裤,睡得呼声震天。
苏瑾暗叫命苦,本欲爬到里头去睡,一靠近他便是一股子汗味。苏瑾也不是将就不了,只是觉得与这怪老头同睡一床,心头有些不舒服。又不想花费银钱换房,便将两条长凳拼在一起,抱了枕头被褥躺在凳子上。
身子困得沉甸甸,头脑却是轻飘飘,翻来覆去地熬到后半夜才有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陷入一个恐怕的噩梦。梦里他身处一个巨大的洞穴,穴顶是嶙峋的尖石,随时都会掉落下来。而下方是个巨大的石坑,只架着一根腐朽的独木。他站在独木中央进退不得,只听下方一阵阵凄厉的哀号。低头往下看,眼前的情形让他不寒而栗。坑中有千万具尸首,赤身裸体,干焦焦,黄澄澄,像是被油炸过风干。而尸首的眼睛却是水灵灵,黑漆漆,骨碌碌乱转。它们一律都是张着黑洞洞的嘴巴,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呼声,扭曲着四肢往上攀爬,想要将他拉扯下来。他顾不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拼命地往坑边跑。等到双脚落到了石坑边沿,前头是一条幽暗的石道。苏瑾没得选择,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石道尽头有亮光,传来阵阵“咔啦,吧叽”的声音,像是野狗啃噬骨头的声音。苏瑾扶着石道湿润冰冷的石襞探头一看,也是个巨大的石穴。石穴周边凿着一道道石槽,整整齐齐地搁着一口口乌黑的棺木。往下亦是个巨大的石坑,里头蠕动着许多身形白肥臃肿的身体,没有毛发,光溜溜,水嫩嫩,乍一看上去像是一条条白蛆。他们流着血涎,挪动着笨重的身子往棺木里头拖尸体。用尖利的牙齿撕咬下尸体上的肉大快朵颐,不知魇足,好像口中的是无上的美味,发出一阵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苏瑾终于忍受不住,弯腰扶膝吐了一阵,用手背往嘴上一抹,发现自己手上满是鲜血。转目一看,那石道顶上不断渗出粘稠的鲜血,沿着石壁缓缓往下流淌。他不得不跳出石道,还未站稳,眼前现出一个小山似的人影来,却是那个怪僧人,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捏得他骨头生痛,冲他阴阳怪气地一笑,露出白森森一口牙,指着坑里的那些怪物笑道:“小东西,跟他们一道如何?”
苏瑾摇头拼命挣脱,奈何力气比不过,被他拖着往坑边走。到了坑沿,僧人回头看着他又是一笑:“别害怕,只是痛一会就舒服了,从此天高地阔,自由自在!”言毕,他一使劲,将苏瑾甩入坑中。苏瑾拼着全力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哀求道:“我不要下去,求你,求你了!”
僧人已经松了手,面无表情地说道:“听话,他们正在等着呢。”
苏瑾扭头一看,下方那些怪物全都仰起头,冲他发出欣喜的呼声,颤颤地举着双手,似乎在等待即将到口的美味,苏瑾头皮发麻,手抓得愈发紧,恨不得顺着僧人的手臂攀上去。
“唉,你再这样,我也快站不住了。”僧人一边甩着手臂,一边像哄孩子似的说道:“别害怕,他们不吃活人。只要你摔下去不死,就变成他们的同类了。好了,放轻松,快松手。”
苏瑾声嘶力竭地喊道:“不,我死也不会松手!”
“松手”。
“不松!”
“松手!”
“不松!”
……
“松你个死人头,一大早鬼喊鬼叫的!”。易春阳被苏瑾的叫声惊醒,翻身下床,也没穿鞋,就跑到苏瑾面前。见他眉头紧锁,呼吸急促,似乎被梦魇住了,伸手屈起双指在他额上狠狠地敲下去。
苏瑾额上一痛,大喊一声睁开了眼,伸手乱抓,一把抓住易春阳的裤头。唬得易春阳往后一退:“要死了,松手!”
“不松!”苏瑾怔直着双眼,还未完全清醒过来。
眼见易春阳的裤头就要掉下来,他拽住裤头拍着苏瑾的手:“你这混小子,还想对老夫耍流氓不成!赶紧给我松开。”
苏瑾看清是易春阳,头疼欲裂地坐起身,他揉着太阳穴:“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任你做什么大头春梦,也不能扒老夫的裤头!”易春阳往他的后背拍了一下:“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们进城了。”
此刻天才蒙蒙亮,客栈厨房刚刚升火。易春阳用帕子沾着冷水龇牙咧嘴将身上擦了擦,打发苏瑾去厨房包了些烧饼准备路上吃。苏瑾包了烧饼没见到易春阳,便在厅堂中等着。
不多时胖掌柜打着哈欠过来了:“你爷爷叫我找你结帐。”
“他去哪了?”
“他去牵马了,说是叫你一会儿去外头找他。”
苏瑾心里暗骂易春阳这抠门老贼头,悻悻然问道:“多少钱?”
结了账,苏瑾气鼓鼓地出了门,心里改骂胖掌柜:黑店,黑老头,两件破衣裳算做了新衣的价,也不怕黑心钱赚多了撑死。
出了门,苏瑾舒展了一下筋骨,鼻端闻到了一股怪味,他想起这味道是昨夜里撞到的那个怪僧人身上的,回头一看果真见他朝门口走来。忆起梦里情形,苏瑾对他有几分惧意,有意避开他,便向马厩方向快步走去。
迎面见易春阳牵着马喊他,苏瑾赶紧过去翻身上了马,催促易春阳快走。
那僧人却跑过来抢身拦住苏瑾的去路:“小哥哪里去?”
苏瑾心中警惕,抱拳道:“昨夜无心冲撞了师傅,实在抱歉,我有急事,还望师傅行个方便。”
僧人眼光闪动,提高了声调:“我是问你哪里去?”竟是一副强行留人的架势。
易春阳也觉得这僧人蛮横,寒着脸说道:“这位师傅好生奇怪,你管我们哪里去?”
僧人瞅了易春阳一眼,一副不屑搭理的神色。转而对着苏瑾阴森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我有缘,一起同行如何?”
苏瑾心里发毛,怕是遇到了疯子,勒转马头从旁的空地一扬鞭,马儿蹶着蹄子跑起来,僧人不得不闪开些,伸手去扯苏瑾,只挨着他的衣角。易春阳见状将马横了过去,苏瑾趁机摆脱僧人的人纠缠,策马快步往前跑,扬起的灰迷住了他的眼。他揉着眼睛又急又恼地跟着追了几步,没追上,回头见易春阳也溜了。眼见着他们二人绝尘而去,僧人愤愤地折身回了客栈,将怀里的银钱尽数扔到柜台上对胖掌柜说说道:“给我一匹马。”
胖掌柜陪着笑脸道:“我这儿不卖马。”
僧人拍着桌子吼起来:“你卖是不卖?”
胖掌柜瞧了瞧他小山似的身板,小心地说道:“只有驴。”
僧人到了马厩,看着那些个瘦小的驴,估计自己一跨上去,那驴的骨架子都得散了。一口气憋在胸中,他将球似的胖掌柜拖了过来:“刚才那两个人要往哪里去?”
胖掌柜害怕地说:“听说是进城投奔亲戚的。”
僧人闻言丢下掌柜,直往城门奔去。留下胖掌柜白着脸嘀咕:“这两天怎么尽遇到些怪人,还是赶紧收拾找女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