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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青窈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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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苏瑾很幸运,在路上遇到去青窈城的皮毛商人。领头是个和气的老头儿,热情地收留了他,一路关照有加地将苏瑾送到了青窈城。
霍启将军听到苏瑾抵达的消息,立即叫人将他领到了跟前,这霍启是重华国有名的儒将,文武兼备,治军严明,身先士卒,体恤百姓,很受部下和人民的爱戴。因受老相赏识提拨之恩,一早就对苏瑾充军之事格外留意,因见他迟迟未前来报道,着实担忧了一番,见他没灾没病,这才放下心来。
苏瑾向霍启说明逾期的缘由,听到赤蛇这一折,霍启面露惊讶之色,差人从日月川带回两个卒子尸体,确认苏瑾所言属实,心事重重地派了亲信前往玉龙平原。为了方便看顾苏瑾,便将他放在身边做了亲卫。
青窈城与永昌城相隔甚远,书信来往并不便利,苏瑾安定下来后向家里寄了书信,除了报平安,问家人安好之外,便觉得无话可讲。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收到回信,厚厚实实是苏瑶执笔,一贯的琐碎家常,然而透出的关切之情让苏瑾觉得很暖心。其间单单薄薄的一张纸是父亲所书,只有寥寥数语,嘱咐他安分守己,务惹事端,保重身体。苏瑾心里有些失望,恐怕此生都无法成为让父亲骄傲的儿子了。
一晃便是第二年仲夏,苏瑾个子长高了些,身子壮实了不少,看上去正是个潇洒男儿的好模样。烈日炎炎下,苏瑾脱了上衣,露出结结实实的胸膛,一身肌肉线条分明,汗水在小麦色的肌肤上闪着微光。他双手握着一把木刀,认真地拧起了眉:“出招。”
与他比试的是个名叫王小虎的男儿,与苏瑾年岁相当,身形个子长得却像王小猴,是个机灵油滑性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看我一会把你打趴下。”他将木刀横在胸前,摆好了防御的姿势,盯住苏瑾挑衅道:“让你先出招。”
苏瑾提着一口气,猛然冲过去,同时一刀往王小虎的颈项劈去。王小虎将刀往前一迎,两人的刀格在一起,咯咯作响。木刀在两人中间偏移,对峙了好一阵,王小虎落了下风,木刀偏到他这边。他用一只手抵住刀背,屈起膝盖顶向苏瑾的腹部。苏瑾见状抬起腿踢向他的膝盖。王小虎自知脚劲比不得苏瑾,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苏瑾的攻击。苏瑾趁他身形未稳,举刀就往他头顶劈去。王小虎屈身举刀防御,两人的刀又格在一起。眼见刀越来越靠近自己,王小虎屈身不好使劲,下盘有了空档,只要苏瑾攻击自己的下盘,那就不妙。王小虎咬牙将刀扳回去一些,忽然嘿嘿一笑,对着苏瑾的眼睛就吐了一口唾沫。苏瑾没想到他会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招术,本能地一闭眼,王小虎便猛然抬起脚踩上他的小腿骨,顺着他的腿骨往下,重重地踏上他的脚背。苏瑾吃痛地一跄踉,王小虎趁机抽回刀架上他的脖子说道:“你输了。”
苏瑾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口水,气得扔刀骂道:“小人!”
王小虎笑嘻嘻地跳过去揽苏瑾的肩:“小气。”
苏瑾身子一斜避开他,嫌恶地说:“不择手段!”
王小虎却收敛笑意正色道:“别管我用什么手段,战场上刀剑无眼,能赢就行!你唧唧歪歪跟个娘们似地,要不我们再比划比划。”
“王小虎说得不错。”霍将军路过正好看见了两人的比试。
两人一听是霍将军的声音,立即恭顺地行了军礼。霍将军含笑地扫了他们二人一眼,对着苏瑾说道:“不管王小虎刚刚使了什么手段,结果就是赢了。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小小的转折都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在生死面前,不能有任何疏忽。”
苏瑾绷着脸:“我不认同,难道为了赢,就可以不讲道义!”
“道义有规定比拼不能吐口水么?”王小虎快人快语地反驳。
“反正我不服,你耍诈。”苏瑾直脖子瞪眼。
霍将军打断他们的争执,对王小虎淡淡一笑:“苏瑾比你晚来,硬家功夫都强过你了。也不知道这几年你的功夫是怎么练的。罚你加十斤沙包跑十里,现在就去。”
王小虎苦着脸,只怪自己多嘴多舌,再不敢多说,转身领罚去了。
霍将军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刀扔给苏瑾:“来,陪我练练。”
苏瑾接过木刀,有些受宠若惊,早听说霍将军拳脚厉害,但从来没见识过他的真工夫,他想了想将木刀放回地面,表示不占霍将军便宜,朗声道:“讨教了。”
霍将军穿的是便服,将衣摆捋起卷到腰间,做了个请的手势。苏瑾也不客气,疾步冲上前去,虎虎生威地就冲他的脸面挥出一拳。霍将军灵巧地一侧身就避开了,还未等苏瑾反应过来,他已经绕到苏瑾的身后,对着他的腿弯就踢出一脚。苏瑾腿上一麻,跪倒在地,紧接着颈侧挨了霍将军一记侧踢,只是像征似地没有用什么力量。霍将军不动声色回身一踢,踢中他们身旁的一棵小树,茶杯大小的树干应声折断。苏瑾侧头一看变了脸色,如果刚刚他使了全力,自己的脖子已经断了。从始至终,苏瑾都没能近霍将军的身就胜负已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苏瑾一双眸子闪闪发光,崇敬地问道:“如何才能像您这样?”
霍将军已经整理好衣裳:“每日绑十斤沙包跑十里。”
自此苏瑾果真每日天蒙蒙亮就起身晨练再回军中训练。如此过了一年有余,苏瑾觉得劲力长进了不少。跃跃欲试地想要向霍将军讨教。然而霍将军没有再和他交手的意思,只是问他:“关于道义的事情你想清楚了么?”
苏瑾早把那日的事置之脑后,被霍将军这么一问才想起来,随口答道:“君子者,讲求的是身端行正。”
霍将军沉静道:“成性存存,道义之门。那日王小虎与你比试耍滑,失之于道但未见得失之于义。同场比拼,胜者便是正义。尤其是在战场上,你若对敌人讲道,便是对家国不义。事有两面,你要好生记住。”
苏瑾觉得霍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爱讲大道理。还是点了点头:“记住了。”
霍将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生性薄凉,哪里会为了军人本职苦练功夫?恐怕是借着身体劳累逃避现实。明明眼界狭小还自以为洞穿世事,可惜了过人天姿。又联想到他的父亲苏澜,暗地里叹了口气:“你以后就不用跟着我了,在易春阳易先生身边当值吧。”
苏瑾抬头望着霍将军,默了一瞬:“遵命。”
霍将军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走到城墙眺望夕阳,残阳如血,映得龙鳞云朵龙吟虎啸。俯瞰青窈城,一派安泰祥和。转瞬想到易春阳神秘莫测的脸面,忽然隐隐心忧,觉得眼之所见,不过是骤雨将至前短暂的太平。
这易春阳是霍将军的故交,长年在外头游历,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前阵子来到青窈城,在霍将军一再请求下留了下来。那阵子霍将军显得特别高兴,连日里与他喝酒谈天直至深夜。一次易春阳醉酒得厉害,说是星相混沌,乱世将至。霍将军便时不时生出这杞人忧天之感。他失笑自语:“真是被老易带得也神神道道起来。”
当天夜里苏瑾接到了父亲寄来的家书,信中写到祖母到清宁寺祈福受了风寒,大病了一场,一直心心念念记挂他,届时霍将军要回京述职,务必随行归家探望。又提到了苏瑶已到适婚之龄,有意与陈将军之子订了亲,但她执意不肯,要他好生劝解妹妹,别耽误了好姻缘。未了写到京中水患严重,忙得衣不解带,身体每况愈下,常有力不从心之感,有心待水患过后告假携一家老小回云海城老家祭祖。
这次父亲提到了云海城老家让苏瑾感到十分意外,揣度父亲的言外之意是退意萌生,想要告老还乡。苏瑾猜想得不错。自他被发配充军后,苏澜为他的事多次向庄源陈情,请他重新审理此案。庄源态度含糊,反而引起外戚党对苏澜的弹劾。苏澜心灰意冷,觉得苏家满门忠烈,到头来却鸟尽弓藏。决心在水患过后,以苏家历代功勋求得庄源还苏瑾自由之身,尔后携全家归隐田园,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苏瑶拒婚之事,苏瑾以为是她女儿家恋家不愿出嫁。却不知苏瑶有了心上人,她的心上人正是温珏。那日苏瑾被押解出城后,苏瑶在回家的途中遇到了柳天赐,与温珏有了一面之缘。温珏对苏瑶一见倾心,当时并未多做它想。然而柳老爷将柳小怜的婚事订下后,一心急着抱孙子,张罗着给柳天赐订亲。柳天赐觉得自己是花苞嫩柳,还没享受够大好春光,自然是不肯,将柳府闹得天翻地覆。柳老爷是铁了心,放言道其他事都可以由着他胡闹,但娶妻抱孙子之事绝不含糊,将他关在家中禁闭。柳天赐知道这事违逆不过老爷子,横竖都要娶个女人回来,便把主意打到了苏瑶身上。苏瑶是个知根知底的美人儿,模样品性是没得挑的。若这事能成,是他柳家光宗耀祖的福气。若这事不成,正好让老爷子知难而退。只要苏瑶没出嫁,他就可名正言顺地拖下去。柳天赐打定主意,向柳老爷剖白心迹,非苏瑶不娶。柳老爷自知高攀不上,劝他绝了这个念头,另外选个门当户对的。柳天赐便装模作样地闹起了绝食,等到柳老爷子当真决定厚着脸皮上苏府求亲时,柳天赐拦住了老爷子,说是若苏瑶对他无意,反让全城的人看了笑话,倒不如请苏瑶到柳府来多走动走动,培养感情。只要苏瑶有意,这事便水到渠成了。柳老爷深以为然,命令在家中待嫁的柳小怜穿针引线。
柳小怜不敢违抗,不得不强颜欢笑上了苏府。苏瑶因苏瑾之事正在伤怀,托病闭门不见。柳小怜转而向苏老夫人问安。苏老夫人知苏瑾与柳家姐弟亲厚,感念其有心。又见苏瑶成日里闷在家中,怕憋出病来,便自作主张替苏瑶应了柳小怜的邀请。苏瑶不想祖母为她担心,勉强答应过柳府散散心。
乘车去往柳府的路上,两人相对无言,十分尴尬。柳小怜试试探探地向她问起苏瑾的境况。才一开口,苏瑶脸色一沉,心想哥哥落难之时尚且不见你的身影,如今反倒惺惺作态起来,枉费了哥哥对你的情意。气恼之下对柳小怜冷嘲热讽,只道哥哥无福高攀柳姑娘,姑娘既然已经择得良缘,问起与你不相关的人做甚?柳小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垂下头用手帕拭泪。苏瑶当她虚情假意,扭头只做没看见。
到了柳府,柳天赐欢天喜地亲自去迎,却见她们二人一个青着脸面,一个红着眼眶,心里犯起了嘀咕。因柳天赐是哥哥的友人,苏瑶稍微露出些笑脸,应了他的嘘寒问暖。三人一同到会客厅休憩。柳小怜小坐一会,知情知趣地找了个借口走开,说是稍晚些再来做陪,留他二人在一处喝茶。苏瑶本想着坐坐就走,柳天赐却说她初次登门,哪有不用过晚膳再走的道理?苏瑶不好推辞,只得捧着茶杯听柳天赐自说自话,偶尔答上两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茶已经续上了三四杯,柳天赐见她的心思全然没在自己身上,心里有些失望。想着这苏瑶看着虽好,却是个金身泥铸的美人,真要娶回家来,真不知日子会过得怎般没滋没味。如此一想,心里的热情打消了一大半。两人干坐了许久,苏瑶瞧着杯里的茶叶片儿愣神,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柳天赐却觉得乏闷至极,便邀苏瑶到花园里逛逛。
柳家的园子花开正好,处处花团锦簇,柳绿莺啼,竟有不少稀奇的花木。苏瑶一一看去,有了兴致,遂向柳天赐说起各种花木的名目品性。柳天赐不爱好这些,但见苏瑶欢喜,便投其所好问东问西,竟与之说上不少话。逛了大半个园子后,两人又默默无言,两两相望。有小厮过来说有客人拜访。柳天赐怕来人是自己的狐朋狗友,恐叫苏瑶见了笑话。一听说来人是温珏,松了口气,心想温珏来得正是时候,免得与苏瑶单独相处的尴尬。便将苏瑶安置在园子里的凉亭休息,自己去了前门迎客。
苏瑶在凉亭坐了不久,从假山后蹿出一个黑乎乎的活物,灵灵巧巧地跳到她的身旁,却是一只油光水滑小猫,仰着粉红色的小鼻头,冲她娇声叫唤乞食。苏瑶自幼爱猫,但自母亲患病后听不得吵闹,不得不将小猫送走,伤心难过许久。苏瑶忙不迭取桌上的食物喂它。小猫吃得心满意足,跳到她的怀中撒娇,被苏瑶抚摸得舒服了,惬意地眯了眼。
苏瑶听到亭子外的脚步声,抬眼见柳天赐和温珏并肩走来。怀中的小猫从她怀中一跃跳到温珏身旁亲热。温珏向苏瑶问好,举起小猫笑道:“许久不见,竟然长得这般痴肥了。”
这只黑猫是温珏从西方带来的母猫下的崽子,品相高贵,名曰“乌月”,通体漆黑发亮,琥珀色的双瞳精光灿烂,有如满月,故因此得名。柳天赐死乞白赖地向温珏讨来,养在园子里新鲜一阵后,便扔给管家照料。温珏对此颇有腹诽,时不时上门来照看乌月,想着等它长成后,才可以放下心来。
这次温珏上门,是柳天赐托他购买的冷暖玉棋子到了。这种玉石棋子产于宝珊城玉山,白色棋子触手生温,黑色棋子四季清凉,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柳天赐见苏瑶喜欢,有心向她献宝,苏瑶说物品贵重,拒不肯受。温珏知苏瑾是棋中高手,好奇苏瑶的棋力,提议柳天赐与她对弈。柳天赐欣然从之,苏瑶也点头应允。却不想苏瑶的棋艺不在苏瑾之下,棋力平平的柳天赐未多久就败下阵来,鼓动温珏与之对弈。这两人棋逢对手,一时难分高下,眼见暮色渐起,温珏有心走错了一着棋眼,败下阵来,拱手直言技不如人。柳天赐见温珏也败在苏瑶手下,自以为扳回了些许面子,拿话取笑温珏。苏瑶是个中高手,自然知道温珏让他,心想这人真是谦谦君子,进退有度,期望来日能有机会再与之一较高下。
柳家宴会上,柳老爷子见苏瑶知书达理,品貌俱佳,心里欢喜得很。前脚送走了苏瑶,后脚就揪住柳天赐,要他多下些功夫,定要将苏家小姐哄到柳家当儿媳。
柳天赐灵机一动,请求苏瑶指点他棋艺,隔三岔五地就上门去请。苏瑶因喜欢乌月,又想着有机会能遇到温珏,也就应下柳天赐的邀请。在柳府果真时不时遇到温珏,在指点柳天赐之余,也会与温珏对弈几局。一来二去,三人以棋会友,十分融洽。
时日一久,温珏的博物广识让苏瑶颇为欣赏,苏瑶的文静娴雅也让温珏日益倾慕。柳天赐混然不觉,兴高采烈地在两人之间插科打诨。柳小怜冷眼旁观,瞧出了端倪,寻了个机会敲打温珏。不想温珏坦荡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请她摒弃门户之见,一切随缘从心。此言戳中了柳小怜的痛处,暗想道:这温公子相貌和人品都是一流的,且家底殷实,虽身份差了些,但是难得他对苏瑶如此有心。自己何必多事?到头来里外不是人。成与不成,就看他们的缘分吧。从此有意无意替他们的相处打幌子。
苏瑶与温珏的情意犹如隔着一层薄纱帘,温珏几次想掀开纱帘走到她这边来,却觉得她待自己更像是如兄如友。拿话去试她,也没有明确的回应。心一横向苏瑶挑明心意,苏瑶唯唯诺诺,红着脸落荒而逃。温珏误会她对自己无意,黯然之余觉得自己此番行事有失磊落,对柳天赐不住。正好家中有幽州的生意要打理,趁机出了远门整理情绪。温珏一走,苏瑶心里空落落的,才知自己情根深种。却不想此时父亲向她提起与世交之子结亲的事来。
柳小怜出嫁前夜,请她过去做陪。流着泪叮嘱她姻缘从心,莫像自己事到临头,悔之晚矣。苏瑶如今身临其境,体会到了柳小怜当初的难处,放下了心结,向柳小怜道歉。并暗下决心,违背父亲的意愿。一心等温珏回来后,向他表明心迹,让他上门向父亲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