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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落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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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安……到底是怎么回事?”
狼牙呆呆地看着她,眼中一片茫然。
深蓝微微一笑,平静地道:“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犹如哽住一般。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吧。
杂乱的脚步声突然将广场包围起来,站在一旁的利桑维亚嘴角微扬:“动作挺快。”
来人的左肩均别着海雕的标志,一致抬枪对准了深蓝和利桑维亚。
能见其中有好几个祈祷师。
深蓝轻挑眉毛:“你放出的消息?”
“我治下城邦众多,他们还不敢杀我,但你却不同。”
“自己打不过就借刀杀人么?”
“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利桑维亚微笑着退到一旁,好整以暇地倚在灯柱上。
队伍中的卡尔认出了狼牙,急忙抢上喊道:“狼牙,快离开那个人!她是魔王!”
同时拔出颈上的装饰刀,划开手背,“刺穿吧。”
狼牙猛地全身一震。
魔王。
深蓝依旧温和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安静的笑容。
即使身处枪口之下,即使行于死亡之间。
她依然会那样单纯地笑起来。
从前心底那丝刻意忽略的寒意终于变得清晰。
初遇之时,她在那片地狱之中,带着阳光般明媚的笑容。
人类的生死,在她眼中不过余兴的节目。
为什么那时会感到害怕。
因为眼前这个人,可以同样笑着杀死任何人。
渗透的寒意迅速侵袭全身。
脑后风声渐近。
本来只要回身挥刀,便能轻易挡下。
脚步却无意识地向外挪开了。
她微微一笑,眼中却似有什么碎裂成片。
空气凝结而成的利箭堪堪从身侧擦过,随即贯穿她的胸膛。
喷涌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
她犹如断线的人偶般无力地跪倒在地,血从嘴角缓缓滴落。
他有些迟疑地上前一步,却又马上硬生生停住。
她的目光依旧温和,张开嘴,似要说些什么,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点点赤红浸透了她的衣襟。
一击得手,其余的祈祷师也拔出了各自的装饰刀。
卡尔一把将他扯到一旁,斥道:“你在发什么呆!”
他呆呆地望着一片血红与银白的光影,却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已隐约能听见祷告的低语。
即使是她,在复数的祈祷师的围攻下也决计无法存活。
密集的机枪子弹突然扫在脚边。
众人急忙向后退避,包围圈微乱,一个人影已闪电般趁隙闯进广场。
他抢上扶住深蓝,有些慌乱地按住她血流不止的伤口,“没事吧……没事吧……”
深蓝微微张开双眼,虚弱地笑道:“果然,骗不了你啊……”
“为什么?”鹰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有些吃力地抬起头,看见他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艰难地抬手轻抚着他的脸颊。
“乖……别哭……我没……”
话未说完,手却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的脸上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慢慢地转过头漠然地望着重新逼近的人群。
狼牙一惊,终于回过神来。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鹰生气的表情。
仿若冰雪一般。
心底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鹰猛地拔出颈上的装饰刀,用力插进手背。
狼牙心头一震,喊道:“快退开!”同时转身奋力向外跃出。
如冰一般没有温度的声音。
“安眠吧。”
靠近的人未及反应过来,突然神色一僵,直直地倒在地上。
狼牙重重地摔在地上,回过头。
一片尸体之间,鹰面无表情地拔出手背上的刀,抄起手边的机枪,一枪打坏了喷泉。
高压水流立时冲得他们四散躲避。
待得在建筑物的阴影中探出头来,广场上已然空无一人。
连利桑维亚也在混乱中消去了影踪。
狼牙脱力地瘫坐在地,失神地望着满地碎石和血迹。
那个时候,他居然躲开了。
即使对方是魔族,但那毕竟是养育他十二年的深蓝。
他居然,就这样避开了。
卡尔包扎好肩上的枪伤,走到他身旁:“你认识救走赫尔安的那个祈祷师吗?”
“他叫鹰,”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沉重,“他的祷文,是死亡。”
“没听说过。”
“他不怎么接活,而且接的多是暗杀一类,所以没有上通缉,其实身手应是A级通缉犯的级别。”
“并不如你。”
狼牙摇摇头,神色间掩不去的悲凉。
“我从来不敢想象,与他为敌的下场。”
利桑维亚悠闲地走在大街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陈旧的军刀。
那个时候听见的孩子,竟然是他一直追杀的祈祷师之一。
早有预感,他将成长为一个不为任何事物动摇的强者。
但那时,却没能杀了他。
而今,那个对他说会孤独的孩子,义无反顾地挡在赫尔安身前,成为了他最大的阻碍。
“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呢?”他望着天空,脸上依旧带着愉悦的笑容。
却忽觉一个熟悉的人影挡在前方。
他收回目光,表情立时阴沉下来:“罗修。”
罗修平静地站在街道中央,依旧神色平和:“好久不见,利桑维亚。”
“你也来妨碍我吗?”
“追杀者有海雕一个就够了。”
他用力地甩出手中的军刀:“你知道她要干什么!”
罗修伸指挟住,静静道:“只要那是她的愿望。”
“几千年你都是这样,我最讨厌就是你这一点。”
“那还真是遗憾。”
“为什么总是无条件地原谅她?”
“与你不同,我不曾恨过她。”
“难道你不生气吗,她总是那样任性地消失和出现。”
罗修转过身,安静地仰头望着辽远的苍穹。
“只是,有些寂寞罢了。”
一丝轻微的响动,伏在床边的鹰立时惊醒。
却见深蓝不知何时坐起身,茫然地望着窗外飞舞的琉璃樱。
“好些了吗?”他轻轻地为她披上外套。
她回过头,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那时我们还说,明年要一起来看盛开的琉璃樱。”
他心中一酸,别开脸。
“没想到,我们真的一起聚在了这里。”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只可惜,这花都已经落了。”
微茫的天光里,她消瘦的身影显得那样疲惫。
他只觉胸口疼得发紧,伸出手,停了一下,轻轻地放在她的头上:“难过吗?”
“不知道,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摸摸她的头发:“别想太多,先安心养好伤。”
她听话地点点头,忽然轻轻地拉过他的右手。
指尖触到新缠上的绷带,却微微有些发颤。
“怎么了?”
她低下头,轻声道:“我以为我可以保护你,让你永远不需要拔出这把刀。”
让温柔的你,无需再担负召唤死亡的痛苦。
心中的痛楚愈加尖锐。
他努力地保持平静,反手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已经长大了,所以,让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她一怔抬头,有些发愣地看着他。
“再睡会儿吧,没有人可以找到这里。”
他小心地扶她躺下,抬手覆住她的双眼。
转头望向窗外,目光却霎时变得锐利如刀。
“折损人数已达两百,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对付不了一个小孩子!”
海雕的首领重重地将报告摔在桌上,怒吼道。
干部们没有一个敢出声。
明明人数和装备都占有绝对的优势,可成员却总是莫名其妙地被接连干掉。
首领转向卡尔:“狼牙还是拒绝参加行动吗?”
卡尔抖了一下:“对不起,我会尽快说服他。”
会议结束,他立时急匆匆地拐进一条小巷。
杂乱的铁架在头顶投下纵横的黑影。
他紧盯着手中的红外线探测仪,同时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近日已有两名干部被袭杀,组织却完全无法追查。
他想起狼牙的话,不由用力地攥紧手中的探测仪。
鬼魅一般的对手。
头顶的铁架突然砸落,他立时拔出装饰刀,划破手背,念道:“刺穿吧。”
铁架顷刻被切开几截掉落四周,扬起一片迷眼的烟尘。
他迅速退到墙角,用红外查探四周,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却不知一个人蹲在他身后的墙头上,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他。
巷口突然传来两声枪响,那人急忙翻下墙头,抬手一枪打断了上方的支架。
卡尔闪避不及,立时被铁架砸得失去意识。
狼牙举着枪慢慢地走近墙角,“鹰,离开他。”
鹰缓缓地从铁架堆上爬起,枪口依然指着地上的卡尔,淡淡道:“要看看谁的速度比较快么?”
狼牙用枪指着他,表情却因痛苦而扭曲。
鹰按住肩上的伤口,漠然地望着他:“你会救他,却那么轻易地背弃了深蓝。”
狼牙忽然无言以对。
“就因为她是魔族吗,仅仅这一点就能让你忘掉与她十数年的相处吗?”
“我一直在说服自己相信啊!”
狼牙紧咬着牙:“我一直努力地让自己相信,她对死亡的视若无睹只是我的错觉,我一直在说服自己,她绝对不是我所憎恨的魔族啊。”
“漠视死亡又如何,是魔族又如何?”
狼牙猛地怔住。
鹰面无表情:“她只是不懂失去的悲伤与痛苦,慢慢地告诉她就好,为什么你只懂害怕,却什么都不去做,你一直只看着仇恨,所以才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哀伤:“你以为是谁十二年一直保护我们躲过利桑维亚的追杀,你以为她为什么要突然将我们赶出去,你以为她又是为什么会在五年后再次出现。”
他紧咬着下唇,声音微微发颤:“她是,回来道别的啊。”
狼牙整个人呆在原地。
鹰不再理他,扔下枪,按住左肩步履蹒跚地穿过小巷。
手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膝下一软跪倒在地,脸上似又传来鲜血温热的触感。
那一刻,她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没有跑过去扶住她?
为什么,会选择避开呢?
为什么呢?
回到落脚处已是深夜,鹰悄无声息地合上门,有些疲倦地倚着门板坐在地上。
子弹只是打穿了肌肉,并没有伤到筋腱。
他咬牙用力将伤口扎紧,止住出血。
仰头却见深蓝不知何时站在身前,脸色苍白地看着他:“受伤了?”
他有些无奈:“叫你不要乱跑的,小心伤口。”
即使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但祈祷师造成的伤口恢复速度仍然相当缓慢。
她慢慢地跪在他身前,一反平日的镇定,不安地看着他肩上的绷带。
忽然想起,这是第一次被她看见自己受伤。
他不由有些慌神:“只是轻伤,很快就会好的。”
她却一直沉默着,指尖从左肩移到心脏。
那么近。
只要右偏几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巨大的恐惧忽然侵袭全身,她不由颤抖起来,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
他吓了一跳:“怎么了,伤口又疼了吗?”
她用力地摇摇头,颤声道:“好害怕。”
他猛地怔住。
“我以为,无论你们在哪里,都一定不会有事的。”
所以那么轻易地将他们赶出家门,所以,五年来音讯全无。
因为对自己的力量有着绝对的自信。
“可是现在,为什么你就在我身边,我都无能为力?”
她颤抖着伏在他的怀里,细弱的声音仿如哭泣一般。
他终于忍不住伸出双手,轻轻地抱着她瘦削的肩背。
她变得那么小,像个脆弱无助的孩子。
凄冷的月色透过窗户静静地印在地板上。
他就这样沉默地抱着她,听着她小声地哭泣。
直到她耗尽力气,伏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在找你吗?”
他出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轻轻道。
“因为想要再一次见到你,然后告诉你,我喜欢你。”
“即使你笑着问我为什么,也没有关系。”
“我只是想要像现在这样守在你身旁,在你想哭的时候安慰你,在你害怕的时候陪着你。”
“即使你不会长久地停留,这段路,至少让我陪你一起走。”
夜风微凉,他微微用力抱紧了她。
闭上双眼,能听见窗外琉璃樱飘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