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之歌》阑夕语

6、六、迎风

　　“为什么利桑维亚非要杀我和狼牙？”鹰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擦着手里的枪。
　　她一圈一圈地拆下身上的绷带，平静地道：“魔王的能力是在一定程度上扭曲自然法则，并借着把部分能力分给人类而组织眷族。但祈祷师由于其支配规则的单一性，其支配优先级在魔王之上，而你们的祷文却是直接干涉存在，利桑维亚当然无法放任你们活着。”
　　“那为什么他和海雕都要杀你？”
　　深蓝穿好衣服，有些出神地望向窗外。
　　“我的能力甚至能通过意识进行创造，利桑维亚，罗修和迦利希其实都是我创造出来的。”
　　他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深蓝淡然一笑：“最初的日子里实在太寂寞了，人类畏我如鬼神。那时，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和我说说话罢了。”
　　她低下头，轻轻道：“他一定很恨我吧。”
　　他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又抛弃了他们。”
　　她的语气隐隐透出一丝沧桑，“争战不断的人类开始渴求我们的力量，我感到害怕，就一个人逃走了，躲在深谷之中，一睡便是七百年。”
　　他皱眉道：“那他更没有理由恨你了。”
　　她微微一笑：“不是谁都会像你那样轻易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而那时，她并不明白为什么。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取过一看：海雕又动起来了。
　　“海雕么？”
　　他点点头，两下将枪装好，站起身。
　　走到门前，却忽地停住。
　　他知道，已经留不住她了。
　　短短一个月，已是太珍贵的时光。
　　“你……又会偷偷离开吧？”他低着头。
　　即使知道她一定会轻快地笑着说不会，仍忍不住问出口。
　　即使知道她会骗他，也仍然想听到回答。
　　“是的，但我会再找到你，无论你身在何方。”
　　他猛地呆在原地。
　　深蓝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微微道：“你已经长大了，我不会再骗你了，所以，可以相信我一次吗，鹰。”
　　第一次，她那么认真地唤他的名字。
　　他凝望着她蓝色的眼睛，坚定地道：“我会等你，无论要花多长的时间。”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上。
　　“很久以前，罗修说过，当我感觉到恐惧和痛苦的时候，我就能够明白利桑维亚么会恨我。”
　　她的声音轻而柔和。
　　“而今，我也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一直在找我。”
　　他只觉心头一跳。
　　“所以，小心点。”
　　短暂的沉默，他重重地点下头。
　　“嗯。”

　　一个一身黑衣的青年女子安静地坐在花坛边，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脚边。
　　她有些茫然地回过头：“您果然来了。”
　　“不逃了么？”深蓝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迦利希摇摇头：“反而是忽然轻松了，不需要再害怕您了。”
　　深蓝走到她身旁，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对不起。”
　　她仰起头，露出有些哀伤的笑容：“为什么小时候明明那么喜欢你，现在却忍不住恐惧呢？”
　　“因为逝去了太漫长的年月。”
　　孤独早已将回忆冻结成冰。
　　深蓝轻轻地抱着她，柔声道：“所以，安心睡吧。”
　　同时，右手闪电般贯穿她的胸膛。
　　迦利希微微一颤，目光迅速变得迷离：“……安……姐姐……”
　　“嗯，我在。”
　　她安心地扬起嘴角，慢慢地闭上双眼。
　　深蓝轻轻地将她放在花坛边，回头望向身后一脸震惊的利桑维亚。
　　“你……你真的杀了迦利希……”
　　“为什么惊讶，我的目的，你一直都是知道的。”
　　利桑维亚脸色惨白地退后两步：“你凭什么，当初一时兴起把我们造出来，现在又自说自话地把我们杀掉，你凭什么！”
　　深蓝垂下目光，黯然道：“对不起。”
　　“到如今你道歉又有何用。”
　　“当初离开之前，我想过，若是我让你们跟我一起走，你们一定不会犹豫。”
　　他微微一怔。
　　她仰头望着苍白的天空，“但是我以为，你们应该留在这个辽阔的世界。”
　　“不要随便替我做决定！”
　　“所以，对不起，一直都不明白你的孤独，对不起。”
　　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原谅我束缚了你那么多年，现在，就让自己自由吧。”
　　她缓缓地站起身，微笑着向他伸出染血的右手。
　　“过来吧，利维。”
　　被鲜血点染的笑容绮丽得让人无法呼吸。
　　他摇晃着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不……不……我不要！”
　　两人之间的空气应声炸裂。

　　大风吹过一地飘零的叶。
　　点点血红一滴一滴顺着街道延伸。
　　仿若凋零的琉璃樱。
　　她吃力地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蹒跚而行。
　　“花开的日子里啊……
　　我们……吹着……嘹亮的风笛……
　　手挽着……手啊……归故里”
　　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脱力地倚在灯柱上，茫然地仰头望着天空。
　　“下雪……的……日子……里啊……”
　　“我们穿过辽阔的草地，
　　肩并着肩啊回家乡。”
　　轻柔的歌声接上了她的残句。
　　她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罗修站在她身旁，安静地看着她。
　　“在这最后的时间，让我送你过去吧，到那片你最爱的开满翾影花的山坡。”
　　他依然带着那样宁静温柔的笑容，仿佛还是千年以前与她相遇的时候。
　　她心中一酸，闭上眼倒在他的怀里，轻轻道：“对不起。”

　　世界的体系在这一天崩溃。
　　三大魔王接连亡故，魔族的存在在一夜之间被抹消得一干二净。
　　但他们治下的城邦却并未如预期那样陷入混乱。
　　当地暗中活动的势力迅速接管了城市的管理机制。
　　仿佛早已筹备多时。
　　狼牙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报道。
　　终于知道，消失的五年里她到底干了什么。
　　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再次出现。
　　忽然想起那时候鹰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是，回来道别的。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却只见一张纸条飘落眼前。
　　白色的翾影无声地落在掌心。
　　轻盈的雪白花瓣仿若鸟的羽翼，一如十七年前从她手中接过的那一支。
　　他终于失去支撑，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那时，他说，等到所有魔族消失以后，便和她一起去看翾影花。
　　而她笑着回答，好，等到那一天。
　　大风将手边的纸条卷到空中。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
　　“已经没有魔族了，所以，请你自由地……”

　　大风掠过无际的苍穹，卷起大片如雪般纷扬落下的翾影花瓣。
　　鹰独自坐在山坡上，眺望着远处大片的白色花朵。
　　一双手臂轻轻地圈住他的脖子，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他：“鹰。”
　　他回过身：“回来了？”
　　“嗯。”
　　她终于耗尽力气，闭目倒下。
　　他伸手抱住，轻柔地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她虚弱地睁开双眼，便看见漫山遍野盛放的翾影。
　　大风卷过，扬起的花瓣仿若无数白色的飞鸟腾空而起。
　　她轻轻道：“我无法再一次抛下他们，所以，对不起。”
　　鹰搂着她，柔声道：“不需要道歉，与你相处的这十数年时光已是太奢侈的幸福。”
　　她微微勾起嘴角：“我却比你贪心呢，我想要和你去看更多的景色，想和你说好多的话，想看见你笑起来的样子。”
　　他心中一痛，低下头用力地咬着下唇。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茫然地伸出手：“你在哭吗？”
　　鹰握住她的手，轻贴在自己的脸上，哽咽道：“没有。”
　　她微笑着，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别哭，狼牙说过，哪一天鹰笑了，连赤族都会恢复和平的。”
　　“才不会。”
　　她缓缓地摇头：“你说不记得，但那些死亡和灾难还是印在你的意识深处。”
　　“懂事以后，你就再没有笑过了。”
　　“如果有哪一天，你在高兴的时候能够露出笑容，那世界一定已经变得相当美好了吧。”
　　她吃力地仰起头，目光却已无法聚焦。
　　“我想要为你创造那样一个世界。”
　　他猛地呆住。
　　蓝色的瞳孔里浮起温暖的笑意，指尖却变得冰冷。
　　她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嘴角，慢慢地闭上双眼。
　　“因为，真的好想再一次见到最初的时候，你对我露出的笑容。”
　　大风吹过，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他垂下头，一点一点艰难地牵动嘴角的肌肉。
　　努力地想要勾起嘴角，泪水却终于落下。
　　晚安，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