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飞雪 ...
-
暴烈的风雪不停地拍打着窗户。
鹰坐在窗前的桌边看书,视线却从书页游移到一片灰茫的窗外。
已经七天了。
“过来帮忙拿碗筷。”厨房传来狼牙的喊声。
他合上书本,轻巧地跳下椅子。
只有两个人的餐桌显得有些冷清。
他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扒着饭。
“别担心啦,她应该过两天就回来了。”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七遍了。”
“你别那么认真地数好不好……”
鹰放下碗,抬头望着他:“你不担心吗?”
狼牙微微一怔,有些犹豫地道:“有点吧,但毕竟是那个她啊。”
有什么能够伤到她。
鹰复又沉默地低头扒饭。
每次回来,她都带着那样轻松的笑容。
可是夜半起身,便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神色沉重地凝望远方。
无法拆穿她的笑容,又无力分担她的忧虑。
他只能隐于门后,沉默地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
那时,他想要快点长大。
然后陪她一起眺望那扇窗。
半夜,他独自走到屋外。
暴风雪一直没有停,雪片如刀般切割眼角。
他瑟瑟地蹲在门柱边,掏出颈上的装饰刀。
始终无法理解祷文的意思,问狼牙,他却总是不安地移开目光。
他轻轻地划开手背,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流出的血在这严寒的空气中却没有马上凝结。
他盯着前方的一丛忍冬,轻轻念道:“安眠吧。”
一瞬间,满院青葱的忍冬尽数枯萎,褐色的枯叶被风雪卷到半空中。
大雪顷刻压断一地佝偻的残枝。
他震惊地瞪大双眼。
刀鞘脱手掉在地上,血一滴一滴落在红色的宝石上,顺着雕镂的纹路缓缓漫开。
这就是,死亡。
忽觉有人轻轻地在身旁蹲下,柔声问道:“怎么了?”
他愣愣地转过头,深蓝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背上还背着狙击枪的箱子,眉间隐约有风尘之色。
“死亡……人也会吗?”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伤口,她已然明白,轻声道:“会哦。”
“……你也会吗?”
“终有一天,我的眼睛将不再眨动,嘴巴不再发出声音,不再笑,不再动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色越来越苍白。
“然后,这副身体也会慢慢地消失不见。”
消失不见。
“我不要……”他一头撞进她的怀里,伏在她的胸前失声痛哭,“不要……不要消失不见……”
她吓了一跳,不由有些慌了手脚:“怎么了……没事……别哭别哭……”
“不要不见……不要不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没事的……没事的……”
他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襟,泪水依然不止地滑过脸颊。
“乖,我不死,我不会死的,所以不要哭,好不好?”
深蓝抱紧他,右手轻轻覆住他流血的手背。
“我一直都会陪着你们的。”
那时,年幼的他还不知道,那样的承诺只能是谎言。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拔出过自己的装饰刀。
直到六年后。
又是深冬,他与狼牙和平常一样在院子里对练。
力量上差距悬殊,他很快就被横腿扫中。
他顺势向后翻出,将手里的木棍甩到狼牙头顶的树上。
大块的积雪立时簌簌落下。
狼牙不由举手遮挡。
鹰已趁机一脚将他绊倒在地。
狼牙狼狈地坐在雪地里,有些郁闷地瞪他:“说好不准玩阴的。”
“……抱歉,条件反射。”鹰捡起地上的木棍,伸手将他拉起。
院外忽然传来皮靴的沉重声响,两人同时转头。
深蓝轻捷地翻过栏杆,笑道:“两个都大有进步嘛,明天就给我外出历练吧。”
面对这突然的决定,两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旅费我会放在餐桌上,等我明天起来看见哪个还在就把他扔出去哦。”
她顺手揉揉他们的头发,径自走向屋门。
忽又停下,“对了,不准半路跑回来哦。”
她自顾自飞快地说完,便掩上门,留下两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虽然习惯了她出人意表的行事习惯,但直到第二天收拾行装,他才开始和平日一样分析起来。
那样匆忙,却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换在平日,这样的事她定会与他们慢慢商量。
但而今她却显得十分焦急,不由分说地把他们赶出家门。
他出神地望着收了一半的箱子。
到底,在急什么?
那厢狼牙显然没有多想,利落地收拾好行李,合上皮箱,转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狼牙不再多问,看了一眼挂钟:“快一点吧,她差不多要起来了。”
“嗯。”
对狼牙来说,离开这里是必然会来临的一天。
他要复仇,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小城镇的郊外。
可鹰却不曾想过。
不曾想过有一天,将失去这个家。
利桑维亚面无表情地穿过古城的废墟,枯干的白骨不时滚落脚边。
赤色的夕阳之中,深蓝安静地坐在断墙上,笑容绮丽。
“你来晚一步,利桑维亚。”
利桑维亚危险地眯起双眼:“我早该想到的,望城五百年前已经毁在我的手中。”
“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啊,连自己干过的事都记不住。”
“不过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人类城邦。”
“也对呢,祈祷师的事你倒是日夜惦着。”
一丝劲风掠过她的耳侧,切下一缕长长的黑发。
她不为所动,依然悠闲地坐在断墙上:“你还是这么暴躁呢。”
他的眼中闪动着血红的微光:“十数年来,你护着那两个祈祷师,到处破坏我的计划,到底想干什么?”
她以手支颐,微微一笑:“因为想看你被激怒的表情啊,多可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让人好想伸手去拍拍你的头。”
暴烈的狂风突然席卷四野,周遭瞬间被夷为平地。
唯有她坐着的断墙仍旧纹丝不动。
他用力地咬着牙,狠狠地瞪着她,一字一顿:“赫尔安。”
她放下手,收敛笑容,蓝色的瞳孔中同样闪过一丝血红的光。
“想打吗?”
爆炸的烟尘顷刻湮没了两人的身影。
离家已然数百里,鹰却突然停下脚步。
狼牙回过头:“怎么了?”
鹰淡淡地问:“你是打算加入海雕吧?”
“嗯。”那是唯一一个公开反抗魔族的组织。
“我不想加入组织,我们在这里分别吧。”
狼牙犹豫了一下:“还是先一起到断城吧,你一个人很危险的。”
“不用担心。”
狼牙叹了口气,放弃了劝说。
只要是他决定了的事,连深蓝都没法让他改变主意。
“怎么也轮不到我担心你,只是你还小,力量上还比不过成年人,一定要小心啊。”
他沉默地点点头。
狼牙细心地为他拉好帽子,藏起显眼的白发白瞳,“不要轻易暴露自己是祈祷师。”
“嗯。”
他摆摆手,拐进另一条岔路。
深蓝说,不准半路回去。
但他是不会听的。
迅速沿路返回,地面却不断传来剧烈的震动。
隐约能听见爆炸的声音。
他猛地停住脚步,游目四顾。
明明应该已经到了望城的西边城门,眼前却只有一片辽阔的荒原。
他转头向记忆中屋子的方向跑去,却闯进一片繁茂的树林。
一个浅灰短发的青年虚弱地倚坐在树下,闭着双眼,浑身血迹斑斑。
他一怔,迅速替那人包扎好伤口,而后心慌地在林中四处寻觅。
什么都找不到。
屋子不见了,忍冬的花丛不见了。
眺望的那扇窗,不见了,会发出吱呀声响的院门,不见了。
她,也不见了。
第十次转回林中空地,他终于耗尽力气,失神地呆立原地。
什么都没有了。
十二年的生命仿如幻梦一场。
树下的青年忽然轻轻地开口:“孩子,你在找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道:“家。”
“辽阔的世界,不好么?”
“却会孤独啊。”
那人忽然沉默下来。
脚边飘过几页书本的残片,薄薄的压花从中掉出。
他猛地怔住。
白色的翾影。
蹲下身,伸手想要拾起。
指尖触碰的刹那,书页和压花尽数化为齑粉。
他不由睁大双眼。
粉碎的花朵与儿时那片枯萎的忍冬相叠。
死亡的景象。
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找她。
不再只是无能为力地等在这里。
终于明白,那时候为什么会突然哭起来。
因为她微笑着漫不经心地谈论自己的死亡。
所以有预感,终有一天她也会像那样轻易地消失。
而那时的他,却无力去寻找。
他将自己的军刀放在那人手中,“附近野兽很多,请您小心。”
转头,森默的苍穹带着无形的威压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与不安。
我会勇敢一点。
为了某一天,像十二年前那样,再一次与你相遇。
听得脚步声渐远,那人轻轻勾起嘴角,饶有兴致地用指尖辨认着手里的军刀。
“有趣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