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之歌》阑夕语

3、三、寒空

　　天空零零星星地下起了雪。
　　进城的时候，鹰把自己的连帽外套披在深蓝身上。
　　宽松的衣服几乎将娇小的她完全包裹起来。
　　她拉低帽檐遮住脸，扁扁嘴：“连你都比我高了。”
　　“不然衣服就藏不住你了。”
　　她裹紧外套，深吸一口气：“好怀念的味道。”
　　他沉默地看着她依旧单纯的笑容。
　　她仰起头：“怎么了？”
　　他摇摇头，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避开了路边往来的车辆。
　　她微微一怔，而后放松地倚在他的胸前。
　　“听说现在这座凝城是在影王治下吧？”
　　他侧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
　　四大魔王之中，影王属于相当温和避世的一位。
　　“之前好像是夜王吧，却不知为什么撤走了。”
　　他面无表情地平视前方：“人们好像总是要依赖魔族才能生存。”
　　“你讨厌魔族吗？”
　　他摇摇头：“虽然狼牙总说要复仇，但我根本毫无记忆。”
　　“如果你记得呢？”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憎恨所有的魔族吧。”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宁静的街道。
　　“至少我不会憎恨影王，他把这个城市管理得很好。”
　　“若听到你这话他一定很开心。”
　　他回过头：“你认识他？”
　　深蓝垂下目光：“见过，很多年以前。”
　　他不再多问，低头为她拉好被风吹乱的围巾。
　　她出神地看着他安静的表情。
　　若是狼牙，决不会就此停住吧。

　　“海王灭掉了我们在璃城的支部，三十人阵亡。”
　　狼牙沉默地听着报告，眉头越皱越深。
　　虽然在赤城那边没有出手，但向来手段狠辣的海王利桑维亚自不可能就此罢休。
　　自冥王赫尔安消失后，利桑维亚变成了最强的魔王，行事愈加肆无忌惮。
　　与他相反，影王罗修和夜王迦利希却开始收束势力，显然不愿与其争斗。
　　“但目前看来，他还不愿意与你正面交锋。”
　　卡尔翻着报告，冷静地分析道。
　　“那我去找他好了。”
　　卡尔脸色一白：“别冲动。”
　　他笑了笑：“只是去收集情报而已，由我去被杀的几率应该最低吧。”
　　卡尔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切记谨慎行事。”
　　“知道了，利桑维亚目前还在璃城吧？”
　　“对。”

　　“为什么一直盯着窗外？”
　　深蓝回过头，接过他手里的茶杯，微微一笑：“在看雪。”
　　“你那表情更像是在担心暴风雪来临。”
　　她别过脸，轻声道：“狼牙说过，小鹰就是太聪明了。”
　　氤氲的白气静默地在空气中浮动。
　　她有些落寞地望向窗外：“什么时候，再也骗不了你了？”
　　他捧着茶杯在她身旁坐下，静静道：“五年前你赶我们外出闯荡，我悄悄地回去过。”
　　她一怔，苦笑道：“你从小就不听话。”
　　鹰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茶杯，“回去的时候，我却发现，望城不见了。”
　　仿佛从来不曾存在，原本是家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荒原。
　　她捧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紧。
　　“我一直在找你。”
　　她歪头不解：“为什么？”
　　他不答，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
　　五年，用尽所有方法都没有找到的人。
　　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带着如旧的灿烂笑容。
　　她眯眯眼：“想你们了。”
　　他转头安静地看着她，刚想开口，却被她轻轻按住。
　　她依然微笑着，柔声道：“不要拆穿好不好，即使知道我在骗你。”
　　十数年不曾稍改的绝美容颜，温润的微光在她湛蓝的瞳孔中流转。
　　他立刻泄了气，郁闷地低下头：“你太狡猾了……”
　　“对不起啊。”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明知道会这样，却还是一直在找你。”
　　“到底为什么？”
　　“我一直等着，有一天你会理解。”
　　“不能直接告诉我？”
　　“嗯，现在还不行。”她有些困倦地倚在他肩上，喃喃道：“那等到那一天，要告诉我。”
　　他取过一旁的毛毯裹住她，轻轻地扶她躺下。
　　“好，等到那一天。”

　　门外的警卫突然警觉起来，却立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门无声地被推开。
　　室中一个十五六岁的褐发少年平静地回过头，微笑道：“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深蓝脱下外套的帽子，欣然一笑：“好久不见，罗修。”
　　“我一直都在担心。”
　　“利桑维亚还杀不了我。”她环顾略显凌乱的办公室，“迦利希又走得匆匆忙忙的。”
　　罗修失笑：“明明每次都是被您吓跑的。”
　　“我又不会吃了她。”
　　她径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平静地道：“知道我出现的原因吧？”
　　罗修点点头：“我没有异议。”
　　她勾起嘴角：“原以为这几百年会发生什么变化。”
　　“反而是更加坚定了当初的想法。”
　　“那么多的眷族。”
　　“他们终有一天会学会自己走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明明利桑维亚和迦利希都已变成那样，你却一点都没变呢。”
　　“他们只是太孤独了。”
　　她背过身子，轻轻道：“是我的错吗？”
　　他摇摇头：“错的，应该是我们存在本身吧。”
　　她沉默地走到门口，忽似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有人说，你把这个城市管理得很好。”
　　他一怔，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有些落寞的笑容。
　　“是吗……”

　　璃城依塔里山脉而建。
　　险峻的角峰在清冷的月色中愈显狰狞。
　　狼牙坐在一块山岩上，借着月光出神地端详着颈上的装饰刀。
　　刀柄上镶嵌着血红的宝石，刀锋不足一寸。
　　却能让一切归于尘土。
　　他不由攥紧刀鞘。
　　“还在怕黑吗？”头顶一个清脆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一个娇小的影子轻巧地从头顶的山石翻下。
　　“深蓝？你不是和鹰一起去凝城了吗？”
　　“有事到璃城一趟。”她稳稳地落在他身旁的山岩上。
　　“那也不用走那么危险的路线啊。”他忙伸手把她抱下地。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悬赏金额又提高了。”
　　“还不是因为你最近接活太爽快了。”
　　她委屈地扁扁嘴：“我知道错了啦……”
　　狼牙无奈地看着她，叹了口气：“还好遇上了，一路走吧。”
　　她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望向他颈上的装饰刀：“还在害怕吗？”
　　“不。”他移开目光，有些不安地想要把手藏起。
　　深蓝拉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手背上明显增加的疤痕。
　　“还疼吗？”
　　他垂下目光，轻轻道：“都是以前的伤了。”
　　“对不起。”
　　“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合上双手，无奈纤细的手掌已然无法包住他伤痕累累的手。
　　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他反握住她的双手，安慰道：“不会有事的。”
　　她低着头：“这是你所希望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这个世界没有自由。”
　　她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不觉天已破晓。
　　他起身收拾好行装，晃了两下却见她完全没有醒的意思。
　　忽然想起小时候，千方百计地叫她起床吃早餐。
　　他的眼中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小心地将她背起。
　　山路崎岖，但他每一歩都走得很稳。
　　尽管一刻都不曾忘记心中的仇恨。
　　心却不可思议地残留着一块柔软的角落。
　　闭上眼，还能够忆起那些温暖的昔日。
　　耳边忽然传来有些迷糊的声音：“牙？”
　　“醒了？”
　　“我又睡过头了？”
　　“叫你起床向来是个艰巨的任务。”
　　“你小时候还直接掐我的脸。”
　　“那是鹰，不是我！”
　　“睁开眼看见的只有你哦。”
　　“那小子藏到床底去啦。”
　　深蓝忍不住扑哧一笑：“他玩你都玩成习惯了。”
　　“……”
　　听着她轻轻的笑声，心情也渐觉放松下来。
　　他出神地望着远方缓慢升起的朝阳，轻轻道。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你说过的，开满翾影花的山坡。”
　　“也许，我能够攒起足够的勇气接下你手中的花朵。”
　　“终有一天，在所有魔族消失以后。”
　　短暂的沉默。
　　她柔声道：“嗯，等到那一天。”

　　走到璃城的中央广场，却见一个浅灰短发的青年候在喷泉前。
　　几近透明的浅灰瞳孔满蓄着冰冷的笑意。
　　狼牙震惊地退后一步，只觉手脚一片冰凉。
　　海王，利桑维亚。
　　利桑维亚微微一笑：“别紧张，祈祷师，我无意于此与你争斗，此行不过为与故人一叙。”
　　他一愣，故人。
　　深蓝露出和平日无异的灿烂笑容：“那么多年了，你的腔调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讨厌啊，利桑维亚。”
　　利桑维亚微微眯起双眼：“还比不上你的阴魂不散，赫尔安。”
　　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狼牙机械地转头望向深蓝，却见她的脸上依然带着平静的笑容。
　　冥王，赫尔安。
　　他到底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