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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翾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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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仍能清晰地记得。
那一天,血红的火烧云几乎要把天空灼伤。
世界仿佛在燃烧。
赤红的砂岩,蔓延的大火,血染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魔族肆虐后的土地,大抵都是相同的光景。
没有人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总是像个孩子一样任性。
淘气地把手中的玻璃球摔得粉碎。
六岁的他神情恍惚地穿行在大火之中,茫然四顾想要寻找一丝残留的熟悉。
什么都没有。
熟悉的街道不见了,一日一日在街上往来的人们变成了满地破碎的尸体。
父母不见了,家,也不见了。
自己仿佛变成了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废墟之中徘徊。
忽然听见歌声。
欢快嘹亮,与这地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一愣,不由自主地循声走去。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坐在断墙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哼着歌,伸出手指逗弄着怀里的婴儿。
婴儿原本还在哭,却被逗得笑了起来,晃动着小手想要抓住她的手指。
她的脸上也随之露出孩子似的单纯笑容。
在这灾厄之地,仿如蜃景般的一幕。
“你是谁?”回过神时,话已脱口而出。
她抬起头,微笑道:“我叫深蓝。”
湛蓝的瞳孔在火光中被映成瑰丽的紫色。
他怔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村子里的人吗?”她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指尖掠过他银白的发。
他惊得退后两步,戒备地盯着她。
“别怕,那些魔族已经撤走了,没事了。”
她温柔地摸摸他的头,顺手撇去他脸上的血迹。
一直显得虚妄的那些恐惧与绝望忽然变得确实。
没事了。
父母真的已经死了,村子真的已经没有了。
魔族已经走了。
所以,没事了。
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全部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他脱力地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一地斑驳的血迹。
深蓝轻轻地在他面前蹲下,歪头微微一笑。
“跟我一起离开吧。”
一片毁灭与死亡之中,她却露出那样明媚的笑容。
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
却犹如被魇住一般,他抬起手,握住她伸出的手。
深蓝的居所位于望城近郊,一栋二层的石砌房屋。
透过南面的窗户能够看见望城高耸的尖塔和钟楼。
他漫不经心地合上手中的书,回头看她一句一句地教婴儿说话。
“想好新的名字了?”她没有抬头。
“嗯。”他把书放回架上,淡淡道,“狼牙。”
深蓝沉默了一会儿,柔声问道:“想复仇吗?”
“无法原谅。”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抱起膝上的婴儿,“他的名字也想好了,叫鹰。”
婴儿有着和他一样奇异的白色瞳孔,显然也是村里的幸存者。
他不解:“鹰?”
“只愿他能自由地生活。”
他别开脸:“在这种世界是没有自由的。”
她安静地看着他,既没有劝解,也没有反驳。
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转移话题:“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人。”
“赤族?”
“不。”
“岚族?”
她微笑着摇摇头,却一直没有给出答案。
既不是强大的赤族,也不是善于隐匿的岚族。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种族能够悠闲地在那种地方徘徊。
其实心底还有一个假设,却无法问出口。
是因厌恶而不愿说出那个词,还是害怕听到答案?
她拍了拍他的头:“别想了,过来吃饭吧。”
温柔而轻盈的触感。
他不自觉地拉住她的手。
她微微一笑,一手抱着鹰,一手拖着他走进饭厅。
橘色的灯光印在木制的桌椅上,微暖的香气静默地在空气中浮动。
她不会是魔族,一定不会的。
那时,年幼的他暗暗地对自己说。
晴朗的午后,温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户。
“鹰,别跑那么快,小心摔倒。”
他追在后面气喘吁吁,鹰却面无表情地满屋子飞快地跑来跑去。
“明明学会走路才一个星期……”他无奈地停下脚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鹰回头见他不追了,也跟着停了下来,掏出挂在颈上的装饰刀。
“哇,那个你现在还不能玩!”
虽然刀鞘用细链条锁了起来,他还是紧张地跑上前去。
鹰见状立时拔腿就跑。
“……”他脱力地扶着门框,直接瘫坐在地上。
鹰从沙发后探出头来,试探性地唤他:“牙。”
他索性闭上眼装作没看见。
只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他猛地睁开眼,却只抓住一只挂在竹竿上的拖鞋。
抬头,鹰已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
在他追到快断气的时候,玄关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鹰立时停下脚步,转头向门口跑去。
他一怔,随后跟出。
深蓝锁上门,轻轻地将鹰抱起:“今天是不是又在玩狼牙啊?”
鹰眨了眨眼睛:“牙不好玩。”
狼牙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头,接过深蓝手中的箱子:“工作还顺利吗?”
“应该比你轻松一些。”她调皮一笑,从袋中取出两支小小的白花。
他有些疑惑地接过:“这是什么?”
“当地人说,叫翾影花,漂亮吗?”她转头把另一支递给鹰。
鹰瞪大双眼好奇地盯着那娇小的白色花朵:“像鸟的翅膀。”
她微笑着摸摸他的头:“所以才叫翾影啊。”
狼牙沉默地看着掌中的花朵,手却不由有些发颤。
不知道该如何用力,才能不将如此纤弱的东西毁掉。
他掩饰地将花枝放进鹰的手里。放好箱子,转头走向厨房:“我去做饭。”
“我要吃菠菜汤~”
他无奈:“好,给你做。”
她心满意足地抱着鹰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收音机便开始教他拆。
“你再教下去鹰不知哪天会把房子给拆了。”
“没事,小鹰你想拆尽情拆,到时我给你拼回去。”
“……”
鹰专心致志地拧着螺丝,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
“这里不对哦,应该先这样松开,才能拧。”
她握住他小小的手,一点一点调整动作。
一如平日的光景。
狼牙无声地舒了口气,望向自己手背上几道零散的疤痕。
已经不可能回得去了吧。
回到从前那个还能够变得温柔的自己。
轻轻触碰,心已然如钢铁般变得冰冷而坚硬。
清晨起身,却见深蓝已然坐在窗前。
他不由一怔:“怎么这么早?”
她回头一笑,不答,伸手将他拉到窗前。
“怎么了?”他越觉困惑。
“还在害怕吗?”深蓝安静地看着他。
他别开脸,有些不安地想要抽回手:“没有……”
“没关系的,我不会坏掉的,所以你可以握住我的手。”
她轻轻地把他的双手合在掌心。
“然后等哪一天你不再害怕了,让我再送你一支翾影花。”
他猛地怔住。
不曾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祈祷师一族向来被世人恐惧。
用装饰刀割开手背,一遍一遍地念诵祷词。
我们召唤的,却是灾厄。
那时候不知道喊了多少遍,直喊到嗓子都哑了。
消失吧,消失吧,全部都消失吧……
然后再睁开眼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魔族不见了,街道不见了。
那个最熟悉的屋子,也不见了。
他不由用力地抓着她的手,颤抖着。
她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没事的,没事的。”
“是我把村子毁掉了……”
“不是的。”
“我会把所有东西都弄坏了……”
“不会的。”
“好害怕……”
“不会有事的,我在这里呢。”
温和的话语一点一点融化伤口的坚冰。
胸口好疼,疼得犹如刀绞一般。
深蓝抱紧他,轻声道:“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闭上双眼,眼泪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