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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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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轮金母一掌劈在我心口,正是方才晨起剧痛的那一处。我一时躲避不及,仰面向后倒去。宝轮捉住我鬓发逼我立足,又朝我心上劈了一掌。真是好重掌!她似是已将全身的仙力皆灌注于掌上,直打得我三魂出窍七魄升空,一颗心震荡得如同风中秋叶,随时要坠落了一般。已经食下的那粒真元丹在五脏六腑里翻滚,像是要即刻破腔而出。我眼前发黑、喉头一紧,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一地。难怪今日自梦醒之时,心口便即隐痛不止,原是有这一劫,要损及心脉、要应在此地。
宝轮金母道:“这第一掌,是替我儿还给你的!那日你当着众仙之面,击他一掌将他打落悬崖,这一掌,你受之无愧!这第二掌,是替天行道!太子干系三界安危、众生福祚,却受你这妖妇挑唆,逃离东宫私闯魔界。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纳命来偿!”娲皇母神并未下断语太子确是为了真元丹一事独闯龙祭殿,但照宝轮金母所言,我这枚真元丹,当真是太子从无厌阁取来的?权无禁既在三界发出逐杀令,若真是太子擅入魔宫,他此时又该在何处?宝轮金母又道:“我儿原是整个天界的骄傲,自遇见你这个天煞孤星,竟是一日不如一日,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儿趟刀山下油锅,你却在这里悠闲自在,你这个贱人!当年勾引昊华未果,如今竟连我儿也不放过!你为什么还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宝轮金母愈说愈怒,直至发指眦裂、面白唇青、七窍生烟!她穷凶极恶、正待朝我劈出第三掌直取我性命,天地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难道上天亦有好生之德,不忍见我丧命于宝轮金母手下吗?我趁着宝轮金母一讶异的功夫,早拨开她的掌控,闪过了一边。宝轮见我逃脱,忍不住大骂道:“贱人!旻苍戴日鉴有此一动,保得你贱命一时,却保不得你贱命一世!若换不回我儿,就算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亦难消我心头之恨!”
宝轮金母恶语之时,万丈金辉透云而出,一轮红日高高跃于天上。只是那金乌与往常大有不同,忽明忽暗、瞻前忽后,湛蓝天幕之上的羲和车发出隆隆巨响,天地俱为之震动!权无染之前力竭被擒,如今又怎可能由内向外破鉴而出?若旻苍戴日鉴一朝崩毁,其上那轮金乌势必就此坠跌,三界必将永无天日、长夜难明!是谁在蠢蠢欲动,犯下如此大过?!
我强压下喉头腥甜,悄悄腾了云从宝轮金母身后闪了开去。一出飞琼殿,我催念仙决径直前往九天之上的羲和车查看,到底是何人如此作祟。刚出宫往东天门行了没多远,身后“嗖”地一声,一支羽箭擦身而过。我一把攥住那支箭,顺着箭势朝下一瞧,才发现引起如此大变的罪魁祸首,居然来自人间!我硬生生中途折了身形,又返向人间而行。
拨开脚下的薄云,我速速极目一望。只见东海荒山之上,有一名勇士正手持劲弓,搭了利箭,瞄准穹苍之上的那枚红日,正欲再怒放一箭。
好端端的太阳,与他一个凡人无冤无仇,他为何明火执仗偏要干这射日的勾当?万一触动天谴,便他属个绝无仅有、凤毛麟角的人中之龙,将来只怕也会横遭祸端、徒留骂名。
我立即在袖中掐算推演一番,原是因凡世数年大旱、颗粒无收,加之天火肆虐、流金铄石,百姓十不存一、凋敝已极,此人为救凡间苍生性命,加之箭术绝伦、百无虚发,故而挽弓射日,意欲为民除害。只是他却不知,若将这红日击落,自今往后,三界便会陷入漫漫长夜,永无重见光明之日了!
我赶紧驱遣一块稠云挡在东海之上,随之捏了一个幻术,在青空当中多变出九个太阳,棋布星罗、赫然陈列。唯独将羲和车上那枚真日隐去踪迹,以迷惑那位弯弓射日的勇士,防他再坏了天界重器旻苍戴日鉴。饶是如此,他的箭也已撼动了羲和车,只不知对旻苍鉴可造成了甚么伤损。
我转身出东海,再往羲和车奔走。那名高山之上的勇士果然不容小觑,不过区区片时,便将我用仙术幻化的九日击落了近半数,凡间传来劳苦百姓欢呼声一片。我突然想起曾经元夕与顾寻的那一世,那些贫贱如蝼蚁一般的乡野村人,他们虽生而挣命、随波浮沉,却也是有血有肉、有爱有恶的一班生灵啊。
如此想来,那位神箭手也算得扶危救困的当世英豪了。
羲和车巨大的颤抖与轰鸣之音越来越近,不知是不是我感知有误,空气里甚至能嗅到前魔君权无染阴冷的气息。若权无染一朝猛虎归山,权无禁一旦恶狼添翼,只怕又不知有多少天兵天将会血染沙场、无端殒命了!思及此,我心中一凛,一朵云驭得越发快了几分。我这颗真元丹当真管用,虽其沾染的垢尘尚未驱净,时时令我气血翻涌,却也让我仙力增长不少,连一朵云也驾驭得轻便许多。
待走得近了,只见日御羲和满面惊惶,将车不知该驶向虞渊还是驾回旸谷,正自进退维亟、左右为难。她见我来救,大喜过望,疾对我道:“鸿鹄上神,你来得正好!方才不知从何处冒出暗箭,几乎射杀了两尾御日之龙。我将车身摆过,侥幸救下蟠龙的性命,方才整个羲和车却几近翻覆,不知是车驾哪处中了箭,造成这般震荡?!”羲和上神向我求救之时,又一支响箭直冲霄汉,射落了我布下的一枚幻日。旻苍戴日鉴反射太阳的耀目强光,令三界生辉。除非金乌毁灭,否则旻苍戴日鉴的封印将永不可解。怀着这种信心,我初时对羲和车之变故并不十分以为意。孰料,细察之下却令我大惊失色了!羲和车之上的红日摇摇欲坠、托载着金乌的旻苍戴日鉴正不断发出剥裂之声!我转到羲和车侧后方一看,其上端插着一枚羽箭,正中鉴没镞!这支箭没入旻苍鉴许多,只怕早已惊动囚禁其内的魔君权无染!
我正疾思应对之策,一股黑霾从羲和车之中喷逸出来,旻苍戴日鉴竟自羽镞没处崩出一个罅隙!怎么办?!这迸裂的缺口该用什么来补?金乌光焰万丈,纵使此刻立足不稳,仙魔寻常亦难近分毫。若强行进逼,其烈焰足以将任何物事焚成一抔焦土!况旻苍戴日鉴法力无边,倘若擅动触其关窍,引起毁天灭地之祸,我又如何担待得起?!但就此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权无染重出三界、耀武扬威,我亦难脱干系!
心急火燎却畏首畏尾,我诸念湍飞却计无所出,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犹疑之间,我眼看着旻苍戴日鉴的裂纹交错蔓延、纵横遍布!羲和车震颤得越来越厉害,日御羲和仓皇间问我:“鸿鹄上神,可查到何处缺损?为何有此异象?!”我道:“旻苍戴日鉴正中一箭,直没箭镞!现下魔君已将之震裂,隙缝展延遍布,只怕旻苍鉴已行将崩毁了!”羲和上神失声道:“那该怎么办?!凭我二人之力,焉能制住权无染?!”
我正待答话,突然听到极弱的啼泣之音,闻之不似人声。那啼泣字字带血、声声含泪,着实令人不忍卒闻。我仔细听之,那声音竟似在说:“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其声凄切无比、悲愁垂涕。
这个时候哪里来的子规?我诧异之余四处打量,恰看见一只灰色小鸟鸣泣不止,正奋力向我飞来。它认识我?我院里何曾栖过这般哀切伤惨的鸟儿?
待它飞近,我从它的哀泣里、眸瞳里,泪光里、弱羽里,识出了它。它,竟是曾侍我梳妆、曾为我烹茶、曾替我磨墨、曾伴我经年的丫头雪意。她作为我的贴身侍女,必知若化成子规鸟,将永世变不回仙身,只能啼血而死,即使子规能寻到这世间任何想寻的人、挽回这世间任何决绝的心。她将身化作一只子规鸟,声声啼血,究竟是因了何事?!要寻何人?!
我看着雪意,心中百感交集。这是曾经陪伴我走过所有青春岁月的人啊,到如今,竟变成了一只啼血的鸟儿,再也变不回仙身!这只鸟儿想栖上我的肩头,却在离我一尺有余的地方永远地坠下了云头!我伸出手去,它已散落成烟,杳渺无迹。惟余一片鸟羽,轻轻悄悄地落在掌中。我攥着那片血羽,心如刀割。
我来不及拭去眼角的泪,只在方才那稍纵即逝的片刻,权无染已竭尽全力从旻苍戴日鉴里挣脱出来,眼看他就要掀翻羲和车、打烂旻苍鉴、将那枚红日永远踏在脚下!我将鸟羽扣在手心,暗暗对自己道:“与其永堕黑暗,不如同归于尽!”
心无旁骛,我闭上双眼向权无染直扑过去。让我们在阳光里永寂、在阳光里永别吧!
当我合身扑上之时,一道人影斜刺里冲将出来,将我推过一旁!我蓦地打开眸,原来雪意宁愿仙身永灭也要从三界里寻到的人,是他!我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我想扑上前阻住他,却已身不由己、一径倒飞出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箍住权无染一齐迎着晨光扑进了耀眼的金乌里,无力回天!
他的胸口光华一闪,像是心中生了一枚宝石。我飞纵而上,要将他拉离炙热的光焰。可是,已然太迟!
不过瞬息之间,阳光里只剩下两具焦骸,森然相持!
不——!
你不能!谁都可以!你不能!你不能死!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