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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二十九章 ...

  •   我学着其他鱼的模样摆动周身的鱼鳍,在水中吐出欢脱的泡沫。听着汩汩水声,看着吐出的泡泡一圈一圈往湖面泛去,我似乎隐现错觉,昨日的不快与不堪已随着扩散的縠纹渐次消融。这绝对寂静的水底隔绝了一切。隔绝了昨日的新郎,亦隔绝了昨日的汙伤。这绝对安谧的水底围困了昨日的新娘,亦围困了昨日的怅惘。看着随清波荡漾的云层和飞鸟,感受着周围温柔湖水无暇的恬静,这种突如其来的体验,全然新鲜、全然别致。没成想,作一尾纵壑之鱼果然殊哉妙哉,居然能疗愈伤怀。我这一游竟得了大趣味,竟能不再去想怀然那双期艾惊惶的眸子,亦不再去想昨夜那殷切却无助的亲昵。索性一会子躲去石头下,一会子在青荇里钻来钻往,满池清波竟似能卸去周身疲惫,竟能让人感受前所未有的悠哉游哉。见弃于仙界诸仙,见弃于众端宿见,便让我在这水底做一尾小鱼,一尾只有七瞬之忆的小鱼。
      就这样化作一条小白鲤,以湖为枕、以地为席,鸥波萍迹、逍遥物外,旧伤虽未稍痊,却无有新伤;旧念虽未忘断,却再无执泥。无法直视酸楚的现世,且埋头于沙底做一尾善忘的鱼。忘乎所以亦无有不可。
      小白鲤的生涯一过便是数日,我力图从残碎的记忆里抽离自己,以遏制突如其来令人全身战栗的哀凉。我吐出一圈又一圈的水泡,以掩饰不断涌入湖中的热泪再度奔出眸眶。我骗自己说,这样便很好。七瞬,是多么短暂的一段时光!悲也罢,喜也罢,幸也罢,厄也罢,皆是过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再无求。且让我乐不思蜀。且让我逐宕失返。
      有个傍晚,我正在湖畔一株梨花树下,逐着满池香雪瓣嬉戏个不住。突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上神,太子殿下要去乌夜魔宫。”我诧异万分,谁?谁会跑到飞琼殿的后山闲谈?我推开头顶的梨花瓣,从满池碎玉中探出一个脑袋警惕地四面望了望。没看见谁呀?难道是在湖底?我赶紧一拧身,潜入水中。可是除了来往的鱼群,也没有什么陌生的面孔啊。这可奇怪了。
      正在四面找寻是谁在说话,来人又道:“鸿鹄上神,太子殿下执意涉险,还请上神前去相阻。”咦,她唤得是我?原来方才不是别人闲聊,却是她在跟我说话。来者何人,现在何地?
      我在如拭湖里绕了几个大圈,但无济于事。我现在身为一条鲤鱼,双眸却在两侧,视线大有不同。是以几番寻找,居然没有所获。
      梨花风起,一半盈枝。
      我仰头望着随风飞扬的繁英,试图去嗅空气中的香。这时我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鲤鱼有鼻子嚒?不过,我尚未来得及仔细思索并得出答案,便发觉最靠近水面的梨枝上,正有一只周身雪白的怪物紧盯着我看。难怪四处找它也找寻不见,原来怪物倒是会变,也变作一身雪白,栖在那梨花树上!它吃鱼吗?可是我还在摸索鱼鳍的使用之道,并不能游得十分快!我刚想“啊”地惨叫一声,那怪物却又开口说话了:“鸿鹄上神莫怕,我是那女娲山上的神鸟,母神着我前来相请仙子的。”
      我仔细打量它,待看清楚了,倒也不十分可怖。它有慈祥的体型、和气的声音,一双如老年人般温厚的圆眼睛,还有,三足。
      三只脚的白色神鸟,莫非是三台退翁嚒?我心头闪过此念,忍不住问道:“你可是退翁?”那只鸟儿道:“上神好眼力,在下正是娲皇母神座下之三台退翁。”我听它自报家门,顿时就放下心来。难怪一只鸟儿也可识破我的变幻之术,我的仙力还不至于如此不济呢。我问它道:“你方才说太子殿下要去乌夜魔宫,是所为何事?”退翁道:“其中详情我也不能尽知。上神若不见弃,能否与我一同前去?”我道:“去哪儿?”退翁道:“女娲神山。”我道:“噢。”退翁见我只是盯着漫天梨花,并无动身的意思,又道:“上神?”“嗯?”我回过神,问道:“是娲皇母神让你来的?”退翁道:“不错。”我听它之言,此行是受娲皇母神所托,那想必这件事十分重大了。
      我当下不敢再加耽搁,赶紧从小白鲤变回了仙身。那些鱼鳞重又化作多日前的喜服,此时却显得不伦不类。事出紧急,我只得尽放顾虑,赶回大殿更换了常服。随之便由退翁鸟将我驮着,一路向女娲山而去。
      到了仙山,只见娲皇母神,却不见太子殿下。娲皇母神道:“莫要诧异,太子方奉诏回元极殿。”我道:“退翁说太子要去乌夜魔宫,是天帝派他去吗?”娲皇母神摇头道:“太子前几日失魂落魄地去找了月老星君求问姻缘谱。月下老儿全推在我这里,说他左右只是奉我之令,且只有我这里有三生姻缘簿,太子就又来我这里搅扰。”我诧道:“太子要姻缘簿子作什么呢?”娲皇母神看看我,欲言又止。我道:“有什么不便讲的吗?”娲皇母神道:“太子定要将你划入他的姻缘簿下,不计代价!”说罢,她叹口气。太子凭空从如拭湖消失,竟是为了这桩事情嚒?如此说来,我岂非有怂恿之嫌?只是,我自己尚且懵懂,从何怂恿起他呢?何况太子那种刚愎自用的,没被他怂恿都是好事呢。我道:“我一个命带忌神的寡宿孤星,哪里来的姻缘谱?太子又唐突了!”娲皇母神摇头道:“此言如今不确矣!你三生石早在数万年前就曾现异动,三生命定之缘早已现了。”我道:“数万年前?我恍惚记得,创始老祖曾派人告知,我三生石已动,只是却记不真切了。还望娲皇明示。”娲皇母神道:“太子是未来继承天祚之人,兹事体大!可是他执意犯险,改写你与他命定之缘。眼下吉凶难料,将来凶多吉少啊!”我道:“娲皇何出此言?”娲皇母神道:“太子执意请求将你镌入他的姻缘簿,我若不允他便不走。”我道:“他繁务在身,岂能久候!拖他一拖,他又有什么辙?”娲皇母神道:“谁说不是呢,我倒也是抱了这个心思。谁知他宁愿硬闯三生殿,也不肯无功而返。”我惊道:“他居然硬闯?果然吃了雄心豹子胆!”娲皇母神道:“他闯入三生殿,翻乱了满室满几的簿子。我正待阻止,他边翻看簿子边自言自语道:‘乌夜魔宫’?!原来无厌阁才是个中关窍!”我正待劝他万万不可妄动,天帝殿前仙使便在此刻前来传旨,宣他回宫复命。这次西岳诸峰被太子打得七零八落,连个凌沧殿都被他毁个罄尽。愿圣身为功勋卓著的五国柱之一,他儿子怀然的婚事被就此破坏,他又岂能袖手不问!太子此举震动四野,众目睽睽,这次他恐怕危矣!”我道:“我也劝过他的,他只是不肯听。”娲皇母神道:“太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实在不忍心见他独涉荆棘险道。他已奉诏前去元极殿,此番还需拜托你,前去在天帝与愿圣面前替他求情,以救他的性命。”我一听人命关天,当下颔首道:“好说。我这便动身前去。”娲皇母神又凑在我耳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嘱咐一番,待我将她所授之语记诵纯熟,方才略放宽心准我离去。
      三台退翁鸟十分精乖,早已候在三生殿外。我踏上退翁之脊背,便径直往元极殿去了。
      元极殿之中,太子正跪于阶下。天帝与愿圣皆隐现怒容,怀然昂首立于太子之侧,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天帝着我就座,对太子冠卿之挞伐并未因我的出现而略加中止。
      怀然道:“天帝陛下,彼时四照无忧冢异动频繁,您曾对天界诸仙许诺,但有镇服四照无忧冢者,必许其一事。臣自愿请去镇服,所幸不辱使命,将魔女权无忧生擒。陛下您曾在朝堂之上恩准我与鸿鹄仙子的婚事,诸神皆可为证。孰料,在我与鸿鹄仙子大喜之日,却被太子殿下来传圣上口谕,说我与鸿鹄仙子的婚仪不合礼法,必须延后。诸神皆至凌沧殿,缔拜之礼在即,势在必行!太子殿下却丧心病狂,震碎玄冰桥,劈裂通天门,削断五云峰,锉斩凌沧殿!此般奇耻大辱,还求天帝陛下为微臣主持公道,以封天下悠悠之口!”
      天帝对冠卿道:“太子,果有此事嚒?!”太子俯伏不应。
      愿圣大帝道:“太子目中无人,数次直指我西岳‘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又在众神面前辱我儿未过门的新妇之清誉,口口声声说他与鸿鹄已有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之事。今日恰鸿鹄也当场,还请天帝陛下查证实情、圣明裁断。”
      天帝愈听面色愈不善,对冠卿道:“逆子!西岳国柱所言是否属实?!”
      怀然又道:“太子殿下那日辱骂希夷松君倚老卖老、藐视天威!又借传听圣谕十万火急、为防我‘抗旨不遵’与鸿鹄仙子铸下‘十恶不赦之大罪’的名义,自称他无意踏碎冰桥,还请众神多多担待!臣在此斗胆一问,那日太子殿下毁坏婚仪,令西岳颜面尽扫,可当真是得了天帝陛下您的口谕,奉旨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太子遽道:“拦阻婚仪,皆由我一人所为,父皇对此并不知情!事到如今,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与他人无干!”我赶忙道:“太子莫非受了什么魔界妖人的巫咒之术?完全身不由己?没想到权无染被囚旻苍戴日鉴,权无忧遭擒投入天牢,魔界仍能惑乱太子心神,挑起天庭争端,他们就便坐收渔翁之利!”天帝道:“鸿鹄此言怎讲?但闻其详。”我道:“昨日娲皇母神有言,权无染长子,亦即新一任魔君权无禁,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使太子方寸俱乱,意欲独闯乌夜魔宫无厌阁。若太子殿下独自前往魔宫,势必正中权无禁圈套,若遭了魔界妖人暗算,天界岂非自损一臂?!”
      天帝未料此节,一时缄口。怀然见我出言回护太子,道:“冰玉,他坏了你我二人前程,你为何还出言袒护于他?我,我竟心如刀绞!”怀然说时,以手托心,双目一红。我想起那日的婚典,不可谓不心痛,但此时若不出言搭救,只怕贬黜太子事小,储君丧命事大。我对怀然道:“怀然,我受娲皇母神所托,不能失信于人。你能体谅我的苦处,对不对?”怀然道:“可是他公然辱你声名,尽毁同心锁凌沧殿不提,还宣扬要踏平我西岳诸峰。此事若无说法,你我将来如何在天界立足?我身为西岳世子,今后又有何颜面苟存于世?”怀然此言确也不差。太子当众恣意妄言、折辱西岳家人,但凡三尺铁血男儿,无人能受此辱,势必会讨还公道!
      天帝问冠卿:“太子,你可是受人所迫?!”太子立即答道:“儿臣要娶鸿鹄仙子为妻,皆是出于己愿,并非受任何人胁迫!”天帝道:“大放厥词!我已当诸神之面将鸿鹄许配给怀然,你还妄谈什么娶她为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冠卿道:“既然父王不允,那请父王赐死儿臣吧。儿臣宁愿一死,也不愿亲见玉儿嫁于他人!”天帝正待发怒,我紧着道:“自权无染被囚戴日鉴,天庭皆谓魔宫无主,再也难成气候,兼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未对魔界赶尽杀绝。谁料那权无禁借着四照无忧冢掩人耳目,在诸天将与魔女对峙之时杜门不出、韬光养晦,仅仅数百年间便复重建乌夜魔宫,将魔界气势更壮大了何止数倍。太子殿下此番若有三长两短,岂非正中权无禁下怀!还望天帝陛下三思!”我这番话说得有理有凭,愿圣大帝揣度个中利害,面色也不由凝重起来。看官你道我怎地忽就生出这副好口才来?却是全仗娲皇母神面授机宜,现学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唬人而已。
      天帝与愿圣皆陷入忖量,唯有怀然不依不饶,道:“彼时为镇四照冢,权无忧一条金环白眉鞭及天空星一对蘸金大斧,几乎害去微臣性命!太子殿下毁坏臣下婚事不论,单令西岳名声扫地一条,此事便不能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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