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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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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冷雨让眼前模糊一片,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一人。好像在朝回家的方向,可是为什么那么远,好像永远都走不到?
刺啦一道电光撕破雨幕,雷声在耳畔炸响,似乎在从旁呐喊助威。我正觉那列缺霹雳怎地突然就探到了眼前,面上未及觉察到痛楚,整个人便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拖着向下坠去。虽然风号雨泣,我脑中心中一片混沌,却分明又再次嗅到了一阵王者之香。这熟悉的香气,难道是我的幻觉?可是那只臂膀却有力得不容忽视。难道他借尸还魂?可是身侧的这个人却分明有一具滚烫的躯体。
躲过那道袭上面门的列缺,实属侥幸。犯下杀害储君的重罪,只怕从此天下虽大,却再也不会有我立锥之地!大雨呛进眼中口里,不能呼吸不能言语。便任由他拽着我吧,又能怎样呢?哀莫大于心死。便是下地狱又如何!
我一语不发,听之任之。孰料渐至灯火,周遭之景象竟然愈来愈熟悉。我这是要归家了吗?可是今日明明是我大喜之日,如今这般落魄,再有何面目示人?越近越怯越惊,直觉想要逃走,却被那只铁臂箍着,丝毫动弹不得。听天由命罢,仅剩一口气在,还遑论什么面目?!我不自觉冷笑出声,牙齿都有些不自主地冷颤。
哗啦水花四溅,耳内嗡嗡,喉头冒烟,居然陡地呛入了水中。那人显是力有不逮,与我一同直直跌入飞琼殿后山的如拭湖内。
我刚从水中挣扎着冒出头来,便见雷鸣电闪之中,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孔。他狠狠道:“你竟敢求死?!本王准了吗?!你这个胆大至极的女人!”我抹了一把面上的浮水,彻底无言。
守山的小仙听见异动,擎着荷盖前来查看,却被那可恶太子念出一个“去”字决,将那二位小仙顷刻轰出了山去。轰走守山仙童,太子旋即筑起十丈高的仙障,将整片如拭湖盖得铁桶也似密不透风。我道:“你怎么还没死?”太子道:“快了!今日在婚宴之上,我假传父王旨意,自知罪无可恕。只是即便就死,我也要知道你为何突然心意大改,死也要死个清楚明白!”我道:“我自嫁我的人,关你何事!愿嫁何人,有何为何?你又待如何?!”太子闻言两眼冒火,逼近一步,道:“本该成亲的原是你我,你以为本王真的不敢对你如何吗?”我看他动了真怒,一时想后退一步,却因踏着了一颗滚圆的鹅卵石,径直向水中跌去。太子一把捞起我,道:“你这个蠢女人!想把自己淹死吗?”我咳了几口水,已经无力辩驳。太子道:“你说,你为何突然要嫁怀然!不说清楚,咱们谁也别想离开!”我推开他,后退一步,想起他与凝苏悱恻,硬下心肠道:“我爱上怀然了!从他对月鸣琴、剑御晚风之时,从他踏平无忧冢、坚辞上将军之时,我就爱上他了!”太子道:“你胡说!你胡说!一派胡言!你忘了我们之前,那些美好,那些过往,那些生死与共了吗?”我道:“哪些美好?哪些过往?哪些生死与共?我生性健忘,还请太子殿下明示!”太子气得如同一只炸毛的猛虎,一把将我从水中拎到身边。他在湖中疾走数步,待近岸旁浅漪平沙之地,他将我抛在清浅湖沙之上,便欺身而来。我惊道:“你要干什么?”太子道:“本王要干什么,关你何事?!”
他溯游而至,覆上我的身子,扬手便扯落我腰间锦带。我大惊失色,正欲抢回衿系,却被他行云流水剥去了外袍。我惊怕之余,不由道:“太子殿下好手法!看样子是阅人无数,正是久戏花丛个中高手。”太子不理会,眨眼又剥掉了一层中衣!
湖水涤荡着身上最后一层轻纱薄裳,我顾不上衣不蔽体、曲线毕露,包羞忍耻道:“你既与凝苏有床笫之欢,又何苦再来逼我?!”太子手上一缓,显然觉得我此话十分离奇,道:“我为抗拒与她的婚事,被发配到三途川赤铁狱受万年囚刑,又谈何与她的什么无形无影之欢?”我道:“做便做下了,还没胆认吗?”太子道:“什么做下了?!我何尝与她有过什么交集?”我道:“那日,我明明见你,与她,在你寝宫之内放浪形骸、旁似无人,怎么如今你竟不敢承认?”太子耸眉道:“哪日?你竟何时还曾偷偷去过我正泽宫?!”说时,他伸手便欲扯落那轻纱薄裳。我吓得魂飞天外,紧紧护住身前。太子道:“怎么,如今你也知道怕了?方才往雷电霹雳上撞,也没见你有半分惧意。我看你这个女人就是愚不可及、无可救药!”我睁眼一瞧,薄裳尚覆在身上,太子只是虚张声势而已。我道:“你明明与凝苏有私情,不知悔改倒也罢了,还敢嚣张跋扈恐吓于我!你,你!你仗势欺人!”太子道:“我不知你何时去过正泽殿,也不知你何时见到我与凝苏亲热,只是我冠卿一生光明磊落,从不行背人之事!今日被你一掌劈落崖下差点丧命,你这个凶巴巴的女人,现在竟然敢反咬一口,说我仗势欺人?!”太子说罢,不知念了什么决,他身上的衣物霎时皆飞入湖中。见他袒露无遗,我恨不能立时化作一只蟹或一条鱼,翔入潭底永不相见。太子却看透了我的心思,道:“今日,你再逃不掉的!我能承你一掌,却不知以后还能否承得住第二掌,第三掌!今日有一个怀然,却不知明日会否有第二个怀然,第三个怀然!”我道:“我不爱你!即使没有怀然,我也不会爱你!”太子道:“是嚒?!”说时他便带我在清沙浅畔翻滚了几圈,顺势将我紧紧困在怀中。
他在我耳旁呢喃道:“玉儿,你真的忘了吗?我是冠卿啊。”他这不是废话吗,我知道他是冠卿,当今天界储君太子殿下,我没有忘记他的名字啊。
他与我交颈厮磨,湖水轻轻浮在耳边,他道:“今日我毁了寒冰桥,拆了通天门,挫了同心锁,又掀了凌沧殿,毁了怀然终身大事,愿圣必不会放过我!我假借父王之口,强阻西岳婚事,父王知悉必会严惩不贷。今日,恐怕是我们最后一聚了。”我见他语意沉重,便道:“你又何苦如此。若我与怀然成婚,便不会有这许多干戈。你到底是太子,行事毕竟鲁莽了些。”太子道:“若你与怀然成婚,便不会有许多干戈?!我行事毕竟鲁莽?!”我道:“可不是吗?天帝陛下的圣谕也是好假传的吗?愿圣大帝主持的婚仪,也是好毁坏的吗?你若吃杯喜酒便走,岂不皆大欢喜?!”太子双眉一昂,眸火一盛,磨牙道:“吃杯喜酒?!皆大欢喜?!”我未及称是,太子便封了我的唇。与往日不同,今日他舌如霹雳、吻似瞛电。他的每一次轻啄慢啮,都立即引燃了周边方寸肌肤,带着让人不安的热度。
我想把太子拍入湖中,却早被他识尽了我的伎俩,根本不给我任何逃离或反击的机会。那十丈高的仙障,令我求助无路,让我们与世隔绝。
飞珠溅玉、水深火热,太子终将我刻入他的肌骨。
良久,太子对我道:“这一别,已经过去了多少年?我泅过三途川,跨过奈何桥,回到你身边。只盼物非人是,却似物是人非。便即下炼狱,我亦不会皱一下眉头。唯一舍不下的,只是你,只是你啊。”太子将头埋进我鬓发,声音竟似哽咽。我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言的凄怆,居然刹那间想起多年前,创始老祖派人告知我,我三生石动了的情形。只是,那回忆却缥缥缈缈,怎么也记不十分真切了。
夜泊如拭,太子尽除括香御史之名。
砌香盈香度香留香于我,晨曦一起,他却又决然抛下我,刹那不见影踪。
熹光透映湖面,青木葱茏。冠卿像是一个梦,梦中惊惧,醒来迷惘。
我默默看着清如许的水纹,澄如许的淡天,掬一捧湖水拍打了面颊。湖水冷冽而洁净,似乎涤荡了平沙岸边一切的痕迹。此时除了飞鸟,游鱼,又只剩下我一人。剩我一人独对残局。
我舒口气,拾了衣物略加穿戴,再擎出凤凰之火烘干裙袍。心中一时想着总在如拭湖躲避终不是了局。雪意她们早知我命犯劫煞,当不会则意一惊一乍,令我难堪。一时又想着,因为此前身体羸弱、意态懒懒,已经有多久没有来过殿后这片茂泽的山林,踏过这萋萋芳草岸,游过这遂遂如拭湖。也许,这正是上天赐予我的暂憩之机。何妨适意,何妨小驻。营营转转重重。行行去去休休。纵他人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流落又何妨。我本升平闲客,何妨一醉千觞。
我叹口气,此刻无园亦无田,无酒亦无钟,便是想一饮千杯求一醉,也是不能够的。要不,捉只螃蟹烤来吃?
我翻动几块顽石,小鱼成群结队地在我身旁游来游去,十分不惧我。好容易挪开一块巨石,石下蹿出一只深褐的螃蟹舞着两只大钳子滴溜溜就想往湖心逃跑。费了大半日工夫,岂能让眼前的猎物一走了之?我赶忙揪了一根芦叶拦住它的去路。小螃蟹一见去路被阻,登时大怒。将两只火钳舞得虎虎生风,最后索性一钳夹住芦叶,在水里掰扯了数下。我将计就计,顺手把芦叶往水面一抬。那螃蟹较着劲儿,不肯松开阻拦它去路的程咬金,居然就这样被我从水里钓到了岸上。
螃蟹上岸,显然不肯服输。扬起爪子,四处横行。我见它耀武扬威实则色厉内荏的样子,突然想到如果小螃蟹就这样被我烤来吃,它的家人会不会哭天抢地?看它的样子,虽则精神,却瘦瘦小小,显然未及弱冠之年。此番上岸,对它许是冒险,估计它爹娘寻它不见,可能都要急疯了吧?
我逗它少时,便重新送它入水。见它在水里吐出几个畅快的泡泡便闯回石底不见,我反倒十分羡慕起它来。正在此时,一条长约数尺的鲤鱼突然从我身前浅滩悠游而过。我抢进水里,它早游不见了。以前与慈航姐姐闲聊,我对凡世之人常表示深切同情,慈航姐姐曾有言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这条鱼看起来着实自在,不知它每日在这风和日丽的山林密泽之中,可有十分之乐?
若我也化作一条鱼,畅游这如拭之湖,会否得着方才那尾鲤鱼的乐趣?
如此想时,我未加犹豫便捏了一个变化决,果然化作一条纯白的鲤鱼潜入湖中。甫一翔至湖底,眼前的世界果然大有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