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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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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然正欲动作,愿圣大帝已扬手制止,示意等太子说完,且看他今日到底要如何。
太子冠卿见无人应答,继续道:“明明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明明我们才是真正相爱的一对,玉儿,你不能嫁给他!玉儿,你绝不能嫁给他!”怀然听到这里,问询似地看向我,待看清我亦是怒气冲冲、满面鄙夷,倒又平复下来。
太子道:“玉儿,我今日就在这凌沧殿外候着你,你跟我回去吧。”怀然不动,我亦不动,愿圣大帝与王后均频频摇首,显是对太子这种目空一切、旁若无人的行径十分失望。
太子道:“玉儿,玉儿?!你怎么不理我?你如今怎地这般心狠?你忘了你曾说过永远不再抛下我?”我未置一词,忽有人对太子道:“今日是怀然殿下与鸿鹄仙子的喜宴,太子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就进去吃杯喜酒吧。”我没听出此人是谁,已有神仙窃语道:“这不是太微星君嚒?”太微星君?就是先头与怀然浴血奋战、并肩克敌,一力收服四照无忧冢的天庭大将太微星君吗?太子道:“太微,这是我与玉儿的事,还劝你莫要管他人闲事。”太微星君道:“太子殿下,你虽贵为天界储君,但也不可逾矩太甚。鸿鹄仙子与怀然殿下,乃是受天帝陛下指婚,你此番大动干戈,已然万般不妥。更何况,如果坏了今日之喜,西岳国柱的颜面又该存于何地,天界的威严又当置于何地?!太子殿下,你须三思而后行啊!”
太微星君果然犀利,搬出冠卿他老子来,且看他身为太子又如何敢顶着抗旨不遵的罪名再肆意妄为!
太子沉默片刻,决然道:“天帝传下口谕,令怀然与玉儿今日不得缔结姻亲,其他容后再议。太微,我带着天帝陛下的口谕来此,为防他们铸下大错,不免急躁一些。传听圣谕一刻不能耽搁,本王疾行途中无意间踏坏冰桥,还请诸位尊神多多担待!”众神一听,天帝陛下居然又传了新的口谕。但此次口谕却是前后矛盾、漏谬百出,不免令人疑窦丛生。
有人应道:“太子殿下,天帝圣谕向来都是三垣星君代为传达,今日怎会突然在这大喜之日劳动太子大驾!若无天帝亲自前来,单凭太子殿下一面之辞,又该如何取信于人?若我们这场婚仪大典今日就是办定了,还请太子殿下您多多担待。”听这口吻好像是西岳的家人。
果不其然,太子道:“希夷松君,你虽为西岳的老人,但无端藐视天界太子,岂非太过!在天帝陛下的圣谕面前,倚老卖老恐非明智之举!我今既是来传天帝口谕,又怎会无功而返,听凭怀然小子抗旨不遵?!”希夷松君道:“若太子殿下孤行己见、以意为之,那么今日你先且踏过我的尸体!”冠卿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愿圣大帝听到“不自量力”四字,将一把雪白胡子捋了又捋,突然扬声道:“仪典照旧,众仙还请回殿!”
愿圣大帝此语一出,仙乐复常,众神果然一一归返大殿。司礼官紧接着道:“恭请愿圣世子怀然殿下与无住座下鸿鹄仙子,行雅拜大——礼!”
众神皆知只要婚仪礼成,我与怀然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就真正的夫妇之名,是以都竭力忽略太子,重又津津有味看起我们的缔拜仪式来。
礼官:“一拜——……”
我与怀然正要下拜,殿外太子叫嚣道:“大胆!你们竟敢藐视天威!”愿圣大帝眉头一皱,示意礼官继续主持通赞之礼。傧相正欲开言,只听殿外砰然一声巨响,太子在外道:“你们若真要抗旨,就休怪本王无情!”愿圣大帝忍无可忍,道:“东西跳梁,幺麽小丑!患其无用,不堪造就!勿须理他,继续行礼!”
礼官第三次琅宣:“请愿圣世子怀然殿下与无住座下鸿鹄仙子,行雅拜大——礼!一拜……”
突然一阵狂风席卷而至,真是好阵恶风!只听得呼呼隐隐,霎霎萧萧,刹那飞砂入殿,走石破窗。宝阁壁损墙崩,群仙冠斜鬓乱。冉冉灯烛无光,茫茫广庭黯黪。
烈风过处,再抬头看时,居然一晃看到了夜空!等等,莫不是我眼花了?现下明明是在殿宇之内,又怎会看得到云天?若……并非眼花……那……这凌沧殿到底是哪里不对了?许多神仙似乎与我有相同困惑,均面色诧异,举头端详。但一时之间似乎谁也无法一举辨明这凌沧殿到底是哪里不对,谁也无法说清为什么在殿内却能直眺薄夜。方才那阵罡风,撼梁摇柱,摧盘跌碗,来势汹汹。此风到底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我正诧异着,偶听见有人道:“咦,屋顶叫人掀了?”我四面一望,果然,果然!整幢凌沧殿,竟被霍然间揭去了重檐殿顶,削去了半壁雕墙!难怪刚才那阵疾风居然卷入许多红英青柳,苍枝幼林,吹得如此肆无忌惮,蔽日遮天。
难道又是那不速之客太子冠卿干的好事?愿圣大帝与王后面上均十分难堪,怀然更是目眦欲裂、怒发冲冠。
此时太子的声音徐徐递来:“玉儿,你今日若与怀然成亲,便是要逼我死。你定不舍得,是不是?”
我不屑作答,太子不依不饶,继续道:“玉儿,我为你,等了十数万年,便是忘川水,也饮了不知几个轮回!我为你,甘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我为你,辜负父皇美意,开罪璨喜大帝!我为你,毁弃婚约、背离新妇!我为你,误了凝苏终身!你如今,竟要这般对我嚒?玉儿?你如今,竟要投入西岳世子的怀抱嚒?你如何忍心,你怎么狠心,你为何诛心?!我为你,背负薄幸之名,身肩寡情之号!我为你,直至今日,都不敢不能直面凝苏。你还要我怎么做?!”
他说一遍凝苏,我心便如被刀轧过一轮。凝苏这个字眼,一度令我避之无及,想永远避过不谈。孰料天不遂人愿,在我的大婚之喜上,却被人这般以这样一个锥心刺骨的名字,来口口声声质问于我!那一晚,在我心中永久死去的那个陌路少年,如今,竟以这样一副狰狞的面目在我面前、在众人面前毫无廉耻地疾言厉色、张牙舞爪!
怀然乍听了这许多话,已是无所适从,面如金纸。
现在在我身旁,紧握我手的怀然,他为了我,曾做过那么多不起眼却贴心的小事;他为了我,拼了性命独闯魔窟镇服无忧冢;他为了我,宁辞天帝赍赏高爵丰禄;他为了我,一夜之间砌足万仞倚天玄冰桥;他为了我,竟在人生这个最重要的日子,当众受尽折辱与蔑视。
冠卿又道:“玉儿,今日你若非要与他行礼,莫说这凌沧殿,便是这朝阳峰,我也能将它尽数夷为平地!他还私自带你挂什么同心锁,要同心,也只许你我二人同心永结!”语落,冠卿擎出他那杆威名炽盛的紫熙平蔚枪,连看也不看五云峰,便一枪击倒了通天门。隆隆剨剨,轰轰锽锽,噂噂战战,紫熙平蔚枪所略之地,山颓木坏、离析分崩,整座峰峦居然被拦腰斩断,直滚下万丈渊薮!
与山颜一同萎落的,除了两块脔割分飞的门扇,还有瞬间被扬挫成齑粉、方才我与怀然万般小心齐挂上去的同心锁。
冠卿这厮!你欺人太甚!
我隐忍许久,在这一刻暴发。甩开怀然的手,我疾飞出殿,径落向太子所立之地。
待面他而站,我怒道:“太子,你到底要怎样?”太子道:“你跟我走!”我道:“呸!厚颜无耻!”
太子道:“你说我厚颜无耻便是无耻,但你今日必须跟我走!”我道:“你莫不是疯魔了,今日是我与怀然成亲的日子,跟你走,笑话!真是笑话!”太子道:“你将我剥也剥了,我将你亲也亲了,你我早非清白,抛撇得干净清楚嚒!”
“早非清白,抛撇干净”这几个字如雷贯耳,震得我脑中轰响,眼前发黑。我什么也顾不得了,猛提一口真气,倾尽全力向冠卿强攻出一掌。冠卿见我此举,居然痛彻满面。他不闪不避,凭承了此掌。“砰”地一声闷响,太子随掌势倒飞出去数丈,一径舂入对过之危懔悬峰。经这般冲撞,太子身后的青崖轰然作响、巉巘断裂!其上巨岩纷纷砸向仰面倒坠的太子,与其一同剧跌向无底嶰壑。霄崖崩毁,青山断送,太子殉葬!这一幕幕电闪雷鸣,迅若流光,耸人听闻!
我这罄劲一击,龙骧凤矫、疾如电火,不仅瞬时击飞了天界第一猛将冠卿,并且掌力透过他躬躯,正印在朝阳峰剥裂的嵚崖之畔。西岳东峰烟嶂云峦嗷啸轰塌、撼地动天,其上居然瞬间被击出一个其巨无匹的五掌印,纵深不知几许,众仙无不悚栗!
我犹在诧异,一贯灵力低微如我,怎么一掌居然有此等威力。转头一看,才发现怀然不知何时早已立于我身后。方才那一掌,泰半是怀然籍我之手泄愤立威。
眼见太子不知所踪,我松了一口气。却陡然听见人道:“当日凝苏曾说她是妖妇,如今看来果然丝毫不假!一壁勾搭太子,一壁蛊惑怀然,春风二度、足踏双舟,红颜祸水,蛇蝎心肠,说得便正是这种女人吧?”
我未及转头,已有许多小仙附和。他们再投向我的目光,便带有几分不善。我不敢仰望那座玄冰之桥,亦不敢弥望那幢凌沧之殿,不敢倾望那扇同心之门,更不敢回望那对白首仙眷。所谓时也,命也。孤鸾星的煞劫,果然是逃不过、躲不开、挣不脱的。
我心内惨楚,再也无法面对怀然,再也无法于此地多呆一刻。心裂血迸,逆流成海!无可言状,不如速去!
怀然似是察觉到我的异样,伸手便欲拉住我,但为时已晚。我身心俱疲、只求奔命,早化出雪白双翼,高飞入云。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低喝:“怀然,你站住!”
我听出那是愿圣王后的声音,更觉心酸至极。天大地大,何以为家?天大地大,吾将何住?在逃离的一瞬,我突然想到,为什么先师尊讳无住?难道亦是此间无住,此际无住,此后无住,此生无住之意吗?难怪我被师父收作徒儿,原竟也是尾无根的浮萍,无住的飘絮,无往的孤蓬罢了。罢了,罢了,皆罢了。
便在这时,风离星上,雨打昆仑。顷刻间弥天漫地,散满乾坤。苦雨清冷,我任之拍击在脸上,索性向雷云的垓心趋蹡。今夜,不知这雨,能否刷醒这个漫长噩梦?
桑田沧海,银河扑落。肃肃飔飔,淙淙滚滚。
我双翼渐沉,扑飞不动。便敛了羽毛,单只踩一朵危云,像没头苍蝇般,胡乱溃走滂沱。这一次,当是我这一生中最耻辱的一次临阵脱逃。今生,当永不再有,今世,应不可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