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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二十七章 ...

  •   此裳单放在那里,已是耀目生辉。如今穿在身上,竟如三千祥光护体、百片彩云翩飞;如春裁的芳英、夏换的新荷;蓁蓁一落泻玉,裛裛一莛芝兰,毣毣一庹流烟;靉靉然,襜襜然,菶菶然,雍雍然,真个轻盈琳玙,淡泞飞琼,娟娟闇魄,矞矞霞舒。好一似桐花烂漫,鹓凤堪栖,凌波若止,半步无邪。
      雪意伺候我卸去残妆,掬水净面。随之六衅六沐,脂泽肌体。待我端坐妆台之前,她一一为我施翠匀朱,将我鬓发慢捻轻拢,与我佩戴鹣簪鲽环。她一壁手上忙个不住,偏嘴也一刻没有闲着。一会子说上神的云鸦今日如冰绢般柔美,一会子说仙子这两弯初月眉再也无人能及,一会子又说主上这一溜香腮真是芙蓉酡些、欺霜赛雪,一会子离远看一眼、凑近理璎钿再啧啧感慨一句好个卿卿。偏我最是听不得“卿”字,恫吓地睃她一眼她才讷讷住口。不过仅忍个片刻又仍复絮絮聒聒,直令我烦不胜烦。
      好容易耐得红妆耽就,雪意退出殿去,我终于独得一方宁静。
      漱沐更衣占去了大半日光景,我坐于榻上,眼见日脚从屋格里一寸一寸踩过,到底近晌午了。中间雪意进来瞧过一眼,端了几碟糕点搁在案上。偏生我一点也吃不下,只任由它搁着罢了。
      又过了许久,耳听见殿外有人喧哗。少顷,便有脚步声近前,道:“冰玉,我来接你了。”我听得真切,正是怀然。
      我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接,一时颇为羞赧。怀然道:“冰玉,你都好了吧?”我不知该如何答,一时静默。
      片刻后,怀然道:“冰玉,你应我一声,好不好?”我凝了凝神,抬起右手,默念一个“启”字决,殿门便缓缓开了。
      我踩着寸寸夕晖、满地霞光,向着殿外的这个人走去。他,以后,当是我的夫君。
      怀然的身影浸在光芒里,微风拂动他头顶的碎发,看起来髳茸茸的,犹带孩子的天真。我也被阳光里那样诚恳守候的身影触动,刹那便有些心忺。触类旁通,我突然福至心灵,对他微微一笑。夕阳中的青年,面上瞬间飞起两朵云霞,煞是好看。他伸手扶我跨过殿门,脊背绷得笔直。院子里停着一顶异常隆重的拏云喜轿,左右有一十六位仙童随轿。怀然的坐骑守在轿旁,甚为乖巧的模样。这是我头一回见到他的坐骑,竟是一只非常罕见的金乌王鹳。这只王鹳通体阒黑浮金,脖颈优美,肢足修纤,戢翼鹗伫,姣孋非凡。
      待怀然将我扶于轿中坐定,那只矜贵的王鹳对它的主人欢快地鸣叫数声,双翼倏然平展开来。一时间肃肃其翎,金辉漫溢。它敛翅止飞之时已是一派贵裔之质,此番振羽邀清风、长鸣入青云,更是浩然乘兴、层云荡胸,睥睨四海、横绝八荒。
      怀然纵身骞抟,蹴上鸟脊,乌金鹳翼毫犀震铄、威光晱晱。拏云喜轿籍着王鹳举翅挥震之势缓缓腾飞九皋。一时之间箜篌笙箫齐奏,琴瑟钟鼓皆鸣。
      乌金王鹳自在翱翔,长空之下突现一片霜毫铄铄、星芒熙曜。一阵清寒相侵,我俯眺烟杳,澄辉透润。只见一座凌云冰桥,直上青霄、倚天而立。不知其高几万里,遥几万里,不知其来几万里,亦不知去几万里。
      怀然居然在一夜之间砌成这样一座万仞玄冰之桥,可想他为了今日之婚仪下了多少工夫,又费了多少心血。
      冰桥在阳光下愈发晶莹闪耀,显见是由极北雪原的亘古寒冰所造。拏云喜轿在桥上每行出一步,其间便雰融雾渺,淡弥云霭,似花非花,似梦似幻。真是烟晚犹晴,与共芳时,何妨徐行。
      不多时,西岳诸峰便已近在咫尺。
      这时怀然突然期期艾艾对我道:“冰玉,昨夜我去向月老星君求了一件宝贝……”
      原来成亲于途还可以说话嚒?!
      我一时没太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什么?”怀然道:“请你出轿好不好?”我见他神神秘秘,羞羞答答,一时好奇心起,便就着他的手从轿里踱出来,与他在鹳脊之上并肩而立。
      怀然自怀里摸出一件物事,似是铜铸,似是金造,圆圆满满的一块,甚为精巧的模样。我忍不住接过熟视一番,一边自言自语道:“月下老儿最是个一毛不拔的,能为了省下几寸红头绳乱点鸳鸯谱的主儿,竟有好东西送人嚒?看起来颇像是一把锁,是把平安锁咯?奇怪,他一个专司人间姻缘的老头,又从哪里变出来的平安锁?莫不是哄你的吧?”怀然听我一番正儿八经的剖析,整个人都有些风中凌乱的感觉。他从我手中接过那把锁,蛮委屈地道:“这是把同心锁呀,不是平安锁。月下仙人抠门吗?为何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我看他力穷势孤的无辜样,不觉失笑,道:“你还小,自然与月下老儿接触不多,不知他的秉性也实属正常。不怪你,不怪你。”怀然似乎凌乱得更为厉害,一张脸憋得煞是辛苦。我看他舌头打结的模样,忍不住安慰他道:“你也莫急,年岁小是好事,初升的太阳啊!”怀然的整张脸都红透了,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你都不问问这把同心锁吗?”我道:“噢,同心锁,问什么?”怀然似乎因我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的回话霎时遭遇暴击、受了不轻的内伤,许久才鼓足勇气道:“同心锁,寓意生生世世,凤凰于飞,永结同心,长相厮守。”我道:“哦?这么厉害”怀然道:“我求月下仙人良久,他才肯许了我这件宝贝。”
      我见怀然十分珍惜这把锁头,便道:“是要用这同心锁将我们二人锁起来吗?那待会儿咱们就一起坐轿子吧。”怀然连连摇头,道:“不是,冰玉你看,前面就是五云峰,咱们只需共同将灵力注入这把同心锁,再将这锁挂于通天门之上,我们便会白首偕老、永不离分。”我见怀然言之甚笃,便道:“好呀,你先来。”怀然闻言果然诵起十字真决,随着一道银光闪过,同心锁上便多了怀然的名字。怀然将锁递于我,道:“你来。”这锁仿佛因内蕴怀然的仙力而有了生命和温度,周遭都泛起盈盈的光华。我心想,一把锁,便将我与他永远地系在了一起。难怪怀然这么宝贝这把其貌不扬的铜锁。心中念头不绝,我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捏了个“注”字决,随着我亦将灵力倾入这只同心锁内,锁身亦浮现了我的名字。
      怀然拿起同心锁,拂拂他的名字,再摩摩我的名字,一朵喜悦便盛开于眉目当中,瞬时尽展孩童般毫无掩饰、满足的欢悦。他拉着我一起在通天门前停步,慎而又慎地与我一起将同心锁挂在了两片门扉之间。
      怀然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转身对我道:“从此以后,青山不老,此情不灭,五峰不摧,此意不换。生生死死,都在一起。”说完后,他将我的手贴在心上,像是起誓,又像是表白。我一时亦十分震动,这才第一次真正感知到成亲这件事对于我同他今后的意义。
      挂了同心锁,过了通天门,又续行了几步便至朝阳峰。从云头俯瞰凌沧殿,青石广庭之中各路尊神济济一堂,相谈正欢。怀然似是早已算好时辰,拏云喜轿方落于凌沧殿外的吉锦之上,便有礼官高声宣诵:“有请新人上——殿——!”
      怀然从乌金王鹳脊背之上一跃而下,不待轿旁的仙童有所动作,便走上前牵住我的手,亲力亲为将我从喜轿中搀扶下来。我感受到怀然手心之温热,眸光之温情,意态之温然,步伐之温谨,顿时觉得很可以依靠,尽可以心安。
      我与怀然亲昵相携的景况非常鲜见,席间众神似乎惊诧不已,谈笑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我与怀然身上。我觉得众仙目光之炙热,快要把我的头发都烤焦、喜服都点燃了,每行一步都踩着尴尬、踏着窘迫。怀然似乎感知到我的局蹙,轻轻将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投给我一记安慰的眼神。
      我暗暗舒一口气。举目前望,愿圣大帝及王后正端坐高台之上,两人皆和煦慈蔼、春风满面,显见开眉笑眼、心头愉悦。王后将目光在我脸上一转,随即对她儿子怀然微点点头,似乎在说:咱儿子,眼光不错!愿圣大帝眼见他的孩儿已长大成人,对我一派情深款款,则以手抚触髭须,一副乐不可支的形容。我见这两位老人有趣得紧,不免多瞧他们几眼,连殿上众神的目光也疏忽了。
      礼官:“逢此良辰吉时,现恭请愿圣世子怀然殿下与无住座下鸿鹄仙子,行雅拜大——……”他下一字未及出口,话音却骤然被一阵石破惊天、震耳欲聋的塌陷声阻断了。那声音分明是从凌沧殿左近传来,难道在这等日子,竟有妖徒魔众来犯不成?愿圣大帝与王后面色阴晴不定,殿上诸神也面面相觑、俱皆惊疑。傧相怕误了吉时,正欲继续主持赞礼,较先前更为巨彻的轰塌之声紧次传来,整个凌沧殿似乎被一种巨大的外力所撼,居然嗡嗡颤抖起来。
      殿上已有神仙陆续出外,紧接着哗声一片、流言四起,已无人注意礼官欲说些什么了。愿圣大帝与夫人尚坐着未动,怀然已怫然大怒,转身欲冲出殿外。我运足耳力,外面人言纷纷,大概能听得一些。
      有曰:“那凌云桥怎地断了?来的这是谁啊,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毁坏别人的喜仪大典?!”我闻言忍不住心道:什么?!那倚天玄冰桥居然被毁了吗?方才那天崩地裂之声,竟是因这桥塌了吗?是谁这般狂妄挑衅,是谁这般目中无人?!我心中的怒火也是一冒三千丈,恨不能立即出外将来人揪住喝问个清楚明白!
      又曰:“天罗,我以为是谁?!那,那竟是当朝太子嚒?!他这般气势汹汹,是要则甚?!”
      有曰:“素不闻太子与怀然有甚过节,他为何如此唐突?”
      有曰:“这个太子,真是倒行逆施!别人拜堂成亲,他像个乌眼鸡似地杀将前来,真是丢尽了天家的体面!”
      有曰:“他自己该成亲时不成亲,害得天帝替他白受了三掌。如今怀然的喜事,他又横加阻扰破坏。这个天界储君,狭隘啊狭隘!以后可该怎么承继大统、统领三界哦?”
      旁人正说着,太子在外道:“玉儿,你不能和他成亲!”我分明感觉怀然握着我的手兀地一紧,将我的手直攥得泛白也不知略松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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