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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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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航道:“不错。话说当年你师尊审而慎之、矜而重之将一团异事贯入一粒雪禅无漏子当中,后奉于无住山烛星龛之内,以灵力弹压并封存之。本来相安无事,再无任何妖魔有胆闯无住圣尊的府邸。却突有一日,二皇子无染顶现黑云、目浮血色,竟是灵息行差、仙力踏错,意外堕入魔道!其时正逢先太子懋徽征妖兽失利殒命,储君之位空悬。天帝大为震怒,命彻查二皇子遽堕魔道之因由。最终,果然查到二皇子曾不慎闯入无住山星元阁,并误食烛星龛中所供的无漏子。天界诸神,凡有堕入魔道者,按天律当诛。其时天帝久久难决,待天将追捕无染二皇子时,他已逃得不知所踪。其后,天庭六皇子,也就是现今天帝昊华,因祛蠹除奸、进贤黜佞,功高德勋,兼其贤懿良笃、沅茝沣兰,寻常睟面盎背、悃愊无华,渐得天帝青眼、众臣拥戴。翌年,六皇子便被天帝立为储君。先帝诏逊,太子即位,便是如今的昊华天帝。”我道:“如此说来,权无染当年是差点继任天帝位的人?却在先太子故去之后意外受邪物所染,堕入魔道?”慈航点点头,道:“当年先帝曾因此诛杀涉事仙官凡一百有余,牵涉甚广,一时之间诸皇子几乎人人自危。然而,无论天帝震怒也罢,问责也罢,株连亦罢,二皇子到底深受其害,仙根渐灭,永革仙班,从此再也不能回转了。”我道:“看来当年之事颇多蹊跷。若权无染正是被奸人所害,想必他心中定然深恨,势必不会从此干休。”慈航道:“所以才有后来的魔君为恶、仙魔交战,战火连年不息之事。”语落,慈航又道:“这些事被列为天庭禁忌,寻常不能相谈的。因我这落伽洞外有结界甚厚,且仙力充盈、神魔难近,妹妹既问到这里,我才告知与你。回了天庭,这些话可是断不能说起了。”我点点头,道:“姐姐嘱咐的是,我记下了。”
我又问慈航:“姐姐,你与芹溪,进展如何?不知几时能收到你们的喜帖?”慈航听我如此问,面上先是一愕,随之一愠,继而一赤,片刻方答:“你如今怎地这般口无遮拦?”我道:“天界之中,我与你最相亲厚,左右还是不放心你的事。连我这命带煞神的孤鸾星都被天帝赐下了婚约,想来姐姐也该考虑个人的终身大事了。”慈航道:“我自升仙界,领南海,救悲行,度世人,早已五蕴皆空、出世间道,你切不可浑说。”我道:“可是前番你为青翼犼之故被贬下界,与那夫子可是做了整三世夫妻的呀。你将前事一笔抹过,岂不显得太绝情。”慈航道:“哪个要他多事!我自历我的劫,哪个要他也巴巴赶下去。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我道:“他与我一般挂怀你的安危,乍听说你竟被天帝贬下凡尘,吓得他连个仙学堂一天也呆不得了,一气触怒天帝到底,方被天帝撵下了界。他一心待你,你怎说他多事呢?”慈航答不上来,一张脸儿神色间憋出几分气抑。我见她的情形,知不可强说,便丢开去闲谈了些别的。
流光瞬息、日不移影,我与慈航执手彻谈,来普陀山展眼已一日有余。婚仪在即,我知再耽留不得,便辞了姐姐,驾云径回南天门不表。只是心中仍有一事不解,临行前相邀姐姐前去西岳权作见证,她只淡淡说了一句:“不消去,去不得。”怎么就不消去?怎么就去不得?难道此事对慈航来说竟算不得一桩喜事吗?倒是想问她,却又如何开得了口。慈航生性喜静,许是偏怕芹溪。一索罢了。
刚回到自家殿内,雪意丫头便心急火燎对我道:“我家的好上神,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天咱们的殿门都差点让人给拆了。”我不想深问,淡淡道:“这不没拆嘛,且不管它。”雪意又神神秘秘道:“上神你回途中没注意凡界吗?”我道:“凡界的什么?”雪意道:“西岳朝阳峰啊!天界为此都沸腾了呢!”我道:“不过一座山而已,怎么就沸腾了?我甫一回来你就这么咋咋呼呼的,可是又欠敲打了?”雪意瘪着嘴委屈道:“不信的话,主上自己去看看便知。”
虽薄斥了雪意那孩子几句,到底还是有些好奇,朝阳峰可是有什么天大的变化不成,竟把个天界都闹得沸腾了?
心中作此想,便趁了晚间月清如水之时,偷偷腾云向西岳凌沧殿打量。谁知一看之下,连我自己也是出离意外了。
二十几颗浴桶般大小的星星齐齐高挂在西岳之巅,如此惹眼,如此浮夸!
一座华山东峰脊尽覆红绸,被群星照彻得如同一条飞舞的巨龙,仿佛随时会迎风而起、扶摇直上,如此煊赫,如此莽宕!
敢情愿圣大帝是把天上的一干星宿当成他自家的华镫了吧。我细瞅了瞅,那些筛罗一般的偌大星星里,为首的可不正是天汉星君吗?看他一脸神采奕奕,正打出一个心满意足的餐后饱嗝,显然无论是在九霄穹宇当值,亦或是在西岳巅峯应卯,对于这位星君大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彰明较着的不同。天帝对于二十八星宿齐映西岳之事亦无疑义,想来也是默许的。
这些星宿往日里都是九天之上遥不可及的孤傲存在,如今陡然个个变作这么如许斗大,杵在眼目跟前耀晔生光,只为了替国柱愿圣的儿子接亲增添排场,难怪会引起众仙侧目。
遥见西岳诸峰人影攒动、灯烛煌煌,想是正为明日的婚仪做最后的筹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急急驾云原路归返。
回至寝殿,遣散诸人,我翻出已送来几日的喜服,细细看觑。织月仙娘的手艺果然非同凡俗,一套吉服祥瑞霭霭,馨香郁郁,仙气朗耀,玄光熠融。折迭处,虹霓透彻云丝锦;抖逸时,鹤翥清风烟缕衣。上有灿灿金凤,黼黻游龙。亦有繁萼新蕾,蛱蝶蜂媒。灼灼华彩砌香纱,粲粲浮蕴曳绮縠。
我捧着吉服,发一回呆,起一回愣,一种絪緼难描的情绪隐约浮涌。一如穿林扫叶的松风,亦如清圆湖底的绉纹,触不着、看不确,说不清、道不明,却真真切切存在,一俯一仰间焙炙着这颗心灵,令其每一次跳动都愈发带出了怦然的回响。
窗楞被殿外的风送出格格木音,更衬得整座大殿愈加空阔寂寥。更漏声声,我遥忆旧事如烟,一会子想到也不知怀然明日又是怎生模样,一会子想到这次不知有多少五湖四海的神仙前来凑趣,一会子又想着西岳峰上那些斗大的星星可散了值有否收敛了浮夸行藏,直捱到露重夜沉才朦胧阖上眼皮。
我正在窗下看书,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瞧,十分无礼。未经通传,他是怎么进到我大殿里的?我诧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鸿鹄上神的寝宫?!”小少年不言语,用那种含蓄的忧伤默默看着我,看得我也感同身受了一点含蓄的忧伤。这个少年有些古怪,莫不是从哪里窜出来的妖精不成?心中这样想着,我正准备念个仙决逼他现出原形,他却自顾自地四下里转悠张望,活像这儿是他家一样。
他不回答我的问话,分明是没把我这个上神放在眼里。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尚且敢在我面前猖狂麽?我猛然起身,跟在那少年之后,倒看他要作出什么势来。他一边闲庭信步各处漫瞧,一边甚为惆怅地摸摸柜子、拂拂花草,似是察觉到我跟在他身后,他突然停了步,转过身来。
恰恰在那一瞬,夕阳的余晖从户牖里蹑足而至。霞光万丈,照彻他的面容。他径直走上前,轻轻将我拥进怀里,道:“别怕,有我在。”我虎躯一震,心口一紧,一道异样的电光刺啦一下将我击了个通透。
我正欲推开他,再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妖精拿下。他却如一片影子,一阵微风,一抹玄光,或者莫如说,一个魂灵,一道逝魄般穿过我的躯体,穿过我的心脏,穿过我的意识,穿透我的思绪,就那样从我的躯壳里走了过去。
我大吃一惊,转头看那个少年,他立在窗前,冁然对我一笑,忽地就消失不见了。
……
消失了?
消失不见了?
怎么就消失不见了?
他怎么消失不见了?
我急趋窗前,数峰危翠,向晚成岚,却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我想张口唤他,开得口时却是“冠卿”二字。
正莫可奈何之际,有人低低唤我道:“上神,上神?”
咦,来者何人?听声音竟颇为急切。
我霍然张目一瞧,殿中空空如也,雪意正在殿门外声声道,“我家上神,你可醒了没有?已经是时辰了。”
什么是时辰了?方才不是傍晚麽,这会子怎么竟夜深了?我凌乱了一刹,向四面望了望,好一阵子才明了身在何地、所处何境。
此时分明仍在夜里,雪意分明在外面候着我,那么,方才的万丈霞光,方才踏着万丈霞光的少年,方才少年与我在万丈霞光中的相拥,是我的一个梦罢?
雪意得着许可进入寝殿,一见我便怪道:“我的好上神,你怎么竟和衣而卧?今儿可是个大日子,让奴婢伺候你梳洗吧。”
我低头一瞧,竟果然是和衣眠了一宿。想是昨夜神思困顿,乏了,就胡乱睡去。
雪意簇着我更衣,端起喜服来一看,先就赞叹了数声。
待喜服穿戴齐整,雪意扶我到镜台前。恰逢黎明第一束熹光透过云彩,映在我的身上。雪意道:“呶,什么叫桃羞李让,什么叫莺妒燕惭!什么叫眉眼盈盈,什么叫冠绝群芳!什么叫新婚嫁娘,什么叫玉人无双!今儿咱家上神,可算让婢子开了一回眼。”
我啐她一口,道:“从哪学的这些浑话,再乱嚼舌头看我不撕你的嘴。”雪意道:“婢子老实,不敢欺瞒主上!婢子糊涂,还请主上宽饶。”我见她并无惧意,乃是故意这般回话来气我,便敲她一记脑壳,道:“你这张油嘴愈发饶不得了。”她摸着额头,道:“上神好大气性,婢子知错,婢子再不敢了,还不成吗?”
我哼了声,突然发现这件吉服不惟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