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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二十六章 ...

  •   入得落伽,慈航坐于石榻上,煮了一道香茗,正在执壶斟茶。她示意我坐下,然后对我道:“尝尝,这是当季新采的云龛晚甘侯。”我浅啜一口,初时舌间微涩见苦,须臾,丝丝回甘、唇齿沁香,宛转悠绵。我道:“好茶!姐姐高致!”慈航怡然笑道:“凡人有诗云: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琼江水,竟向西岳城下来。”我道:“诗是好诗,凡人确有些好才华的。”话刚出口,便咂摸出不对劲。“琼江水”?“西岳城”?慈航姐姐分明是暗指我出嫁之事啊。我面上一红,道:“姐姐,普陀山我好容易才来得一回。你也要学别人,取笑于你的傻妹妹吗?”慈航不接话,却兀自道:“品茗一事,讲究颇多。若说万丈红尘、滚滚如烟,偏那些市井俗人,于品茗一事上却颇有研习。你可知凡间茶器十二先生字号名姓?”我道:“凡界之人何其多也,我哪里能够一一晓得?”慈航笑吟吟道:“且听我与你慢慢道来。凡具名为:四窗闲叟韦鸿胪,隔竹居人木待制,雍之旧民金法曹,香屋隐君石转运,贮月仙翁胡员外,思隐寮长罗枢密,扫云溪友宗从事,古台老人漆雕密阁,兔园上客陶宝文,温谷遗老汤提点,雪涛公子竺副帅,洁斋居士司职方,合计一十二位茶器先生。”我道:“又是仙翁,又是溪友,又是遗老,又是居士的,这些凡人想是自比天上神仙麽?”慈航复笑道:“非也,非也。这一十二位先生,所指并非特特某人——实是十二茶具也。你说妙也不妙?”我诧道:“哦!茶具!茶器十二先生!这麽些风雅美名,原来竟是指的铜壶、茶筅、钵杓、筛碾、巾盘吗?”慈航道:“不错。”
      在我打量石桌上的茶具时,慈航又道:“且这烹茶之水,凡世亦有讲究。以山水为例,凡人谓山厚者泉厚,山奇者泉奇,山清者泉清,山幽者泉幽,皆佳品也。不厚则薄,不奇则蠢,不清则浊,不幽则喧,必无佳泉。泉不流者,食之有害;泉悬出曰沃,暴溜曰瀑,皆不可食也。”我道:“倒也细致得有趣。”慈航道:“你可知何谓人间十六汤品?”我道:“此前虽去过几回,于茶汤之品相却实是不甚懂啊。”慈航道:“此一十六品,兴尽得一汤,旋倾为婴汤,逾十沸白发汤,力合乎为中汤,就膏断肠汤,六分大壮汤,金银富贵汤,琢石秀碧汤,瓷瓶压一汤,铅锡缠口汤,瓦陶减价汤,又,木薪法律汤,麸炭一面汤,粪火宵人汤,竹筱生贼汤,烟柴终得魔汤矣。”我讶异道:“茶里也有贼魔之汤吗?”慈航道:“非金非玉,非石非木,燃烟蔽室,以为大魔。”我道:“凡人也真是闲的。仅只有几十年性命好活,就喝个茶呗,还掰扯出这么多文章。”慈航道:“玉儿不可如此说,吾等虽为九天之仙,若到底浑浑噩噩、终不知何所终,无爱无恨、无亲无故、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尚且不如那些凡人的。”我略一思忖,觉得慈航说得甚有道理,不觉深以为然。
      慈航道:“且凡界茶分明月簝、三般茶、兴紫笋、阳羡春、露鋑芽、瑞草魁、横纹茶、杨桐草、惊雷荚、萱草带、紫茸香……不一而足,无可胜计。”听慈航说了这么多茶事,我微觉烦闷。正想岔开话题,另起一句,慈航又道:“若生作最妙的茶、最雅的香,却被那无知绿林、草泽莽夫只作了牛饮鲸吸的酽水、驱蚊熏厕的驽才,若是你,作何感想?”我道:“那必是可惜了[liǎo]的。”慈航道:“茶作牛饮,香如燃薪,可是那些犷泽鄙夫刻意暴殄之过?”我道:“所谓不知者不为过。他们疏风漠化、不通文墨,不知风雅、枉莫志趣,且不能算他们蓄意之过。”慈航道:“如饮茶,如熏香,妹妹以为凡人最惧者为何?”我道:“茶比泔水,香作废薪,皆因饮者不谙茶性,熏者不识香道。以此推衍,我以为人最惧者,当是不遇知音、孤掌难鸣吧。”慈航道:“那妹妹以为婚姻之事,夫妻间最惧者为何?”我道:“若品茗,若奉香,夫妻间最惧者,当是貌合神离、异梦离心了吧。”慈航道:“妹妹以为,世间无论神魔抑或黎民,举凡缔结姻缘者,初衷可是为成怨偶?”我道:“自然不是。世间所谓痴男怨女、恨水愁山,大抵由‘心悦君兮君不知,恨不相逢未嫁时;人到情多情转薄,当初不合种相思。”四句便能分说,无非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而已。世人皆愿天长地久、比翼连枝,自古却从无一人相爱即为相厌、相遇便预别离。”
      慈航突然拨转话题道:“初时从未听你提及过怀然,前几日却于朝堂之上公然应允嫁于他作妻,你可确定自己的心意?”我道:“婚姻之事,不容戏言,自然是愿意嫁他。”慈航道:“为何我亦听说那太子,对你用情颇深,你也对太子颇为倚眷?”我疾道:“没有的事,姐姐你必是误听了。”慈航道:“上次在我这落伽洞,太子冒着触天帝逆鳞之湍险对你剖白心迹,你这么快就忘到九霄云里去了?”我道:“他属意我,难道我便也要属意于他吗?没有这等道理吧?”慈航道:“话虽如此,那你当初独去餐霞峰,苦守寒寂九千七百年,又是为何?总归不会是去彼一游吧?”我道:“休要将我与那取经猴头作比。几万年前的事,我哪里记得许多。或太子因我而伤,我只为偿报他的恩情吧。”慈航道:“偏你倒会含混其词!你可知若嫁于怀然,便是一生一世,此生此世,再无反悔,再无贰意?”
      先前慈航说的许多话,都入不去我的耳。唯这“一生一世,此生此世,再无反悔,再无贰意”几个字,却字字叩上我心扉,令我突然惶恐起来。
      今生今世,此生此世,我当真愿与怀然厮守到天之尽、海之涯吗?若有那么一日,我蓦然发现,还有另一人在暗自伤怀、寡欢终日,我会不会悔之莫及?不!没有那样一个人,再没有那样一个人,这世间从此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他,已经死了。
      生已既死,死焉能生?斯人已逝。那颗钟君之心,如今直如灰烬里的砻石,蚌泪中的赘瘤,坍墟下的土砾,浮沫碎的烟霾。那颗心,终成经霜的秋草、兽噬的青羊,在撕剥一片片之后,在碎断一寸寸之后,重在血泊中汩汩滋生纍垂的翕动。只是经垂殁挣扎存活下来的这颗心,其每一酲心犀,每一沓[tà]心茧,每一顷心契,每一帧心念,每一浔心潮,每一阕心绪,每一觉[jué]心证,每一掬心羡,每一秩心折,再与他无干,再与他无由。
      许久,我问慈航:“姐姐,你说,心若碎了,还能缝吗?心若死了,还会生吗?”慈航不答反问道:“你觉这晚甘侯味道如何?”“初时虽苦,转而遂甘,继之清芬,回味无穷。”慈航道:“酸甜苦辣咸,乃人生五味。若避之苦,日皆食甜,妹妹以为如何?”我道:“饴饧虽美,久食必餍。我以为五味俱足,方成筵席。”慈航道:“在天界,一个小仙,若想不历劫而成上神,妹妹以为如何?”“那必是说笑了。从古至今,有多少神仙应劫而陨、化为飞灰?不历劫,不断灭,不脱度,如何成神?况一蹴而就的美事,往往都是梅林止渴、指雁为羹的痴心妄想罢了。”慈航又道:“在世间,一介凡人,若想不含辛而履造极,妹妹以为如何?”我想了一想,道:“如果生来没有帝王爹,不筚路蓝缕辟出一条道路,所谓履造极只会沦为他人笑柄。”末了,我补缀一句:“即使生来有好爹,还得不坑爹才行,司命星君经手过的命簿里,单丧家子就占了几十册也。”慈航似是没料到我对凡人登极有这么多“见解”,以手抚额,只差没叹气了。等我说完她又问我道:“若爱恋,一对男女,如未经相见相知相伴相惜,便论相爱,你以为如何?”我忍不住笑道:“熟都不熟,知都不知,懂都不懂,妄谈相爱,岂非可笑。”慈航道:“那妹妹以为,你与怀然,可熟?可知?可懂?”咦?慈航姐姐啰哩吧嗦说了这么大一堆,原来拐弯抹角就想点出我与怀然实则并不十分相熟之事。我愣了下,摆摆手道:“我与怀然都是神仙,又不是俗俚市井的饮食男女,不同的嘛。”慈航道:“妹妹其言谬也。神仙虽超脱生死,于爱恨上,却与那些浊骨凡胎、草木耕夫再没半点差别的。你道司命星君可以书写凡人命簿,着实厉害得紧。却不知他往往只能勾画三四分,其余六七分,都无定数的。尤以爱恨情深,往往不知因何而起,却教人抛却生死,更是前路莫辩、吉凶难料的。想那月下老儿也如你一般是个浑沌的,一根红绳怎也缠得这般乱,竟让人无处理去。”嚯嚯,我又听来个大新闻!原来原来,司命星君只能掌命三四分,余者六七分,他竟也谋算不出来的!下次见着他,倒可以借此笑话他一番了,看他还在我这糊涂仙面前讳莫如深否。思及此,我嘴角笑纹一下漾起来。慈航见状道:“妹妹,你可别去找司命老头那里卖嘴,说是我说的,不然我可跟你没完。”“我知我知,你如今这啰嗦劲儿,和那旃檀功德佛真是有得一拼了!”慈航道:“你啊你,可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道:“你可盘问我半宿了,也该我问你点什么了吧。”慈航脸上写满无奈,道:“你要问什么?”我道,“这首先嘛,我那会儿问你的问题你还没答呢:‘心若碎,能缝否?心若死,能生否?’……你答。”慈航思忖许久,道:“你知为何记忆会随时光而褪色吗?”我道:“时间久了,就记不清了嘛。也许不重要,便淡忘了呗。”慈航道:“你知为何青丝年年长,肌甲日日生吗?”我道:“我又不是造物的神,哪里知道这些奥秘。”慈航道:“无论九仙还是凡人,其发肤,其血肉,其五脏,都在不停生长,不停剥谢。妹妹以为,你今日的容颜,与昨日的貌相,是一样的吗?”我还是首次听慈航姐姐讲这些,有点发懵,道:“我看差不多的呀。”慈航道:“那比百年前的容貌呢?比数万年前的?可一样?”我想想镜中的自己,与旧日的自己,终归还是有些不同的。那些细微差别,虽仅在一颦一顾,一嗔一笑间,却终究是不同了。慈航道:“你的心,与数万年前,可相同?你的所思所想,与以前呢?”闻此,我不觉仔细思索,果然大有不同。慈航道:“凡人每过七年,通身的陈肌旧貌便尽数萎入尘间,成一个新的人。神仙则每历万年,通身的躯壳皆除旧随风散落天河,成一位新的神。所以你问我,若心碎,缝否?我答你,很不必。若心死,生否?我答你,无谓鳃鳃。心之既死,如秋之木叶,夏之落华,死既是生,生即是死矣。不知你对此答满意否?”我万料不到慈航会作这般陈辞。想一想,一万年,我便会长出一颗新的心,拥有新的记忆,变作一个新的自己,这种感觉,真是豁然开朗!时光如海,记忆如沙,没有涛声与潮汐带不走的痕迹。我瞬间悟出了什么!再看向慈航的时候,突然觉得她浑身发着光,光里全部都冒着智慧的泡泡。真是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难怪世人常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慈航姐姐一番话,胜过我瞎琢磨几万年的了。
      高兴之余,我更想向慈航姐姐请教点什么,便问起天帝和无染魔君的旧事:“姐姐,你可知权无染当年之事?为何他身为天界二皇子,却堕入了魔道?”慈航:“据说是因一颗雪禅无漏子。”“哦?一颗无漏子便这样厉害了?”慈航道:“那可不是一般的雪禅无漏子,说起来,与你师尊还有一些关系。”“哦?我师尊?无住圣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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