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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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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然爱卿,此役大获全胜,实乃天庭之幸、三界之幸!你首次领命出征便即告捷,天兵几无伤损,魔女权无忧已然下狱,另俘魔众四十余万,实不负西岳世子之名!朕心甚慰,现特擢升你为二等忠岳公兼麾显将军,领天兵八十万,镇服西陲。另赏乌金东珠十颗、缠丝玛瑙杯两对、黝帘如意一双并蟠夔云螭苍霞锦十匹。”
昊华天帝此番话一出,举朝皆歆。怀然一战封爵兼领兵权,实是天恩浩荡、荣宠非常。众人皆以为怀然必是笑逐颜开、大喜过望。谁知他却沉默不应,既不叩拜、也不答谢,分明对天帝的赏赐无动于衷。
人们担心他居功自傲、恃宠而骄,已有神仙对其暗示该赶紧谢恩领赏,但怀然却并不以为意。天帝怫道:“爱卿不谢恩,敢是心有不满?!”怀然此时方道:“多谢陛下圣恩,怀然人微望轻,恐难任斯职。忠岳公及麾显将军之名实不敢领,惭愧无地!臣唯恳请陛下允准一事,则所求俱足、遂心如愿矣。”
天帝道:“爱卿所求何事?但言无妨。”
怀然道:“微臣所求无他,只愿陛下为臣赐婚!”
天帝蹙道:“爱卿所求何人?”
怀然道:“微臣毕生所愿,非鸿鹄仙子不娶,今仰恳陛下成全!”
怀然此言一出,更是引得满朝文武一片哗然。我心中大感意外,难道怀然只身赴险、九死一生平定下界祸乱,只是为了求天帝将我赐婚于他吗?
无忧冢大动,为鼓舞天将低靡士气,昊华天帝已有诺在先,现又怀然俯请在后,他实不好驳回。但怀然此请大大出乎天帝之预料,是以他疾忙思忖,一时竟不能决断。
正在此时,有一人出列禀奏,“父皇,怀然世子求赐婚姻,本是理所应当。但鸿鹄仙子尊位甚高,不可贸然唐突。此事亦需得鸿鹄仙子首肯,还请父皇明察!”
众仙侧首,出列之人正是当朝太子冠卿。
冠卿此言似是提醒了天帝,昊华转首对我道:“鸿鹄,你可愿与怀然缔结婚姻?”
我万不料个人终身之事又再摆上朝堂。但见冠卿势在必得、成竹在胸的样子,思之他与我前事种种,再看怀然面黄唇青、伤势尪羸却仍目力灼灼、眉清眸湛,当下心中再无疑虑,立答道:“谢上垂问!鸿鹄情愿与怀然缔姻,但凭陛下作主。”
我此语一出,许多天将皆开言议论,偶有几句钻入耳中,不过是怀然一夕成名,居然得鸿鹄仙子垂怜、圣恩加身袭公进爵等语。
冠卿万料不到我当即应允与怀然的婚事,大吃一惊,立即跪地禀告天帝道:“鸿鹄仙子乃无住圣尊之徒,与怀然尊卑有别,不可成婚,于礼于教皆大不合啊!”
立时又有许多文仙武将出列,当朝对此事论辩揣评良久。
待众臣各抒己见,天帝广采进谏,终是有了定论。
他闭目抚案,徐徐废然道:“现有愿圣大帝世子怀然,因平定四照无忧冢有功,特赐其与鸿鹄仙子成姻,择吉日完婚。余等赏赐不变,仍擢二等忠岳公并麾显将军。”
怀然立即叩谢圣恩,口中直呼天帝仁德、圣明大道等语。
天帝封赏已毕,又将脸转向权无忧,道:“罪徒权无忧,抬起头来!”
天帝此语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到权无忧身上,我想起大战前夜那些神仙宿老相谈的逸闻野史,也不由地关注起这个魔宫长女来。
她全无反应,仍漠然地垂着头。殿前侍卫几步走到权无忧近前,迫她抬起头来。沟壑血纹之间,依稀可见那张绝世的容颜。天帝熟视她半晌,方长叹了一声。权无忧见天帝作派,突然啐一口道:“呸!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忝居帝位久矣,竟连至亲骨肉都不放过!”
权无忧此语令众神惊诧莫名,忘恩负义?!至亲骨肉?!她如今已是阶下之囚,还敢出言不逊,真是胆大包天!
昊华天帝果然大怒,道:“快将这个胡言乱语的妖女给我拖下去,自即日起流放虚空境,非召永不得再踏入三界!”
权无忧被押下去之前仍嚷骂不绝,大抵都是天帝那些丑事终有被揭穿的一日,纵使时光亘永,诸神的记忆永远不会死去云云。
虽有魔宫长女权无忧受刑前这一番闹剧,四照冢封赏之事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待她离开大殿,众仙便将她的事揭过不题了。
散罢早朝,众仙齐贺麾显将军。怀然笑容可掬,一一回礼致谢。
“冰玉,你可想好了?”我本慢慢吞吞专挑犄角殿侧晦暗处行走,就怕人前来相询或贺喜,听这声音,着实耳熟得紧。我正想装作没听见偷偷溜走,那人却赶上前来阻住我道:“冰玉,你怎地心意大改了?我那徒儿这下可怎生办?”原来是芹溪。我不欲答话,准备绕道而行,芹溪夫子却不依不饶:“怎么,朝三暮四得还这般理直气壮,现下有了怀然那个小白脸,连我这个昔日老友也要舍弃了吗?”我正要驳回,有人抢道:“鸿鹄仙子冰清玉洁,何来‘朝三暮四’之说?!您贵为天界首席师保,却咄咄相逼、口出恶言毁人清誉,鸿鹄忍得,我却忍不得!另外……我怎么就小白脸了?”怀然这答话也是别致,夫子最是个善讽的人,“小白脸”一词用来形容怀然原也十分恰当,偏他自己这反问还一脸严肃、颇为气鼓鼓的,活像是被冤枉苦了的口吻,听起来让人忍俊不禁。“哟,哟——,瞧瞧,还没成亲哪,就开始拘着管着呵着护着啦?我只要问冰玉,哪个要你来插话?”怀然道:“夫子所言原也不差,我与鸿鹄确然尚未成亲。但方才天帝陛下已当着天界众仙的面赐婚,夫子谅必也在当场亲耳听闻。她现在已是我西岳世子未过门的妻子,岂容你随意出口相伤?!”夫子道:“你怎知她是情愿嫁你还是一时赌气,亦或是最近几天脑子坏掉了?”怀然怒道:“你!”却说不出下半句话。夫子道:“你,你,你还要动粗吗?”
我见他们两个彼此吹胡子瞪眼,只差撸起袖子打一架了,赶紧居中调停道:“芹溪,你何苦用话拿他。”芹溪道:“哟,哟——,瞧瞧,还没成亲哪,就开始帮着夫婿对付我这个外人啦?”我面上一臊,只觉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头顶百会。怀然见我情形,赶紧道:“夫子枉你自称是鸿鹄的朋友,居然句句都暗藏机锋。我看鸿鹄往日定是交友不慎。”夫子道:“哟,哟——,瞧瞧,看情形以后还想让冰玉与我绝交不成?”怀然道:“夫子这是说哪里话,一切皆以鸿鹄仙子的意愿为准,但我也绝不会眼见她身处鲍鱼之肆而不加劝喻。”夫子道:“瞧瞧这利嘴儿!冰玉,你看看,他一点都不尊师重道,这样的人可要慎重考虑,万不可轻易托付终身啊!”怀然唇角痉挛了下,像是被夫子此句霍然激起了牙痛。
若论打嘴仗,在我记忆中夫子几乎是无一败绩。我见怀然眉间郁邑,心念一转,突然指着不远处道:“慈航姐姐,你等等我!”夫子一听慈航二字,脸上一悚,立刻举目一望。待发觉我是诓他的,夫子不由抖着手指对我道:“冰玉,你,你学坏了!”我道:“哪里哪里,彼此彼此嘛!”怀然见夫子神情,心中了然,也道:“慈航上神若知夫子你竟然诬蔑鸿鹄仙子朝三暮四,恐怕也会为鸿鹄讨个说法吧?”夫子对怀然道:“狐假虎威,狐假虎威!你们,你们!”怀然道:“岂敢岂敢,哪里哪里!”夫子对我道:“我不管你了。哼,哼。”说完他便运脚如飞一壁去了。
只剩下我与怀然二人,一股尴尬的意味升腾上来。默默驭了一段云,怀然道:“鸿鹄,你可是心甘情愿嫁于我?”我避而不答,问他道:“昨日你以一敌二,可受了什么伤?现下要不要紧?”怀然掩饰道:“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在他说话时,我注意到他露在衣领外的脖颈,上面满布了丝丝缕缕的血痕,便问道:“你脖子上的血痕……可是受的金环白眉鞭之苦?”怀然不自觉拉高领子,道:“区区一条白眉鞭,又能奈我何!不过都是些皮肉伤罢了,不打甚么紧。”我道:“那你右足呢?吃了沈愈一斧,可有伤到腓骨?”怀然道:“你如此关心我,我很忻悦。”
我正待再问,突然有人走近,道:“玉儿,难道你受了他什么蛊惑不成?”仅闻其声我便知来人是太子冠卿。怀然接过话头道:“只要不愿嫁你,就是受了蛊惑?你这话可谓滑天下之大稽、荒九州之巨谬!”冠卿视怀然如无物,只一径朝我面上打量。及见我对他显有厌恶,兼之冷漠疏离,不由对我道:“玉儿,你这是怎么了?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怀然道:“鸿鹄仙子选择了我,当着天庭所有神仙的面选择了我,而不是你太子冠卿!你不懂,你当然不懂!作为天界储君,你万料不到这三界之内还有你得不到的人,得不到的心吧!她既已明白确切选择了我,你又何须再来自取其辱?”冠卿道:“玉儿,你受人蒙蔽了对不对?你是和我开玩笑的,对不对?!”怀然道:“婚姻大事,焉能儿戏!你父皇当着全天下的面,将鸿鹄仙子赐婚给我,你此言是对天帝大不敬!你莫非竟对当今天帝之圣谕犹存怨咎之心麽!”冠卿逼近一步,怀然亦进逼一步。太子望着我继续道:“玉儿?你怎地不答?”怀然道:“太子殿下将来必有妍嫱丽妾、百妃千嫔、后宫美姬无算,如今又何必单在鸿鹄仙子面前演这么一出戏码?”太子正欲开口,我突然忆及先头他与凝苏缱绻一幕,顿时心火一窜,冷冷道:“太子已有凝苏相伴,竟还到我这里纠缠。若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咱们未来的天帝陛下是一颗世间少见的浪荡情种、薄幸儿郎呢。”冠卿道:“我与凝苏早自退婚之日起,就再无任何瓜葛,玉儿你此言何意?我竟茫然无绪!”我道:“呔,‘玉儿’也是你叫的?!你左一个‘玉儿’,右一个‘玉儿’,唤得倒敞快!信不信我今日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冠卿道:“玉儿,你当真要对我绝念?”我道:“什么当蒸,什么当煮?我与谁成亲,干你何事?!我一介九天上神家务之事,何时竟容得他人再三置喙?!定是我平日太过温良恭善,让你太子殿下以为我软弱可欺、怯懦易制吧?”怀然亦道:“太子殿下,您请回吧!”冠卿半晌无言,临走前看了我一眼。他眼中有迷惘、有伤感、有痛怯、有不甘,我甚至从他那一眼里看到了某种笃定决心,却唯独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悔恨和羞惭。太子何时竟变成了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他何时竟变成了这样一个戏台子上的唱角儿?真是世道易变、人心难测!
怀然要送我回家,我坚辞了。与他匆匆作别,我一路无精打采。奇怪,明明已许下婚约,心中竟没有半点喜悦,反倒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和伤怀。诚如夫子所言,难道真是最近脑子坏掉了?
后听闻愿圣大帝为了世子怀然与我的婚事,特地前往元极殿与昊华天帝商议婚期及婚仪诸事。又过了两日,天帝座前仙侍便前来传旨,谨宣我与怀然的婚期已定于本月廿一日。应怀然所求,婚仪典礼将在西岳华山朝阳峰之凌沧殿举行。
离婚期还有十余日。天帝着织月仙娘置办一应喜服锦饰,婚仪则皆由愿圣大帝在西岳东峰措办。是以我这个待嫁新娘完全游手好闲,整日无所事事。为躲避访客,也为外出透透气,我突然想去拜会慈航姐姐,与她叙叙旧。去普陀山的念想一起,就再也压不下来。
在飞琼殿里耽搁了五六日,眼见婚期愈近。普陀山远在东海之上,往返便须两三日,若再不出门便来不及了。临了临了,我终是下定决心跨出殿门,启程去往路迢水远的普陀山。
当我踏着薄暮,踩在落伽洞口的石阶之上,心中尚在犹豫要不要去叨扰姐姐的时候,洞内已传出慈航的声音道:“等你许久啦,快进来吧,海上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