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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梨园老板催众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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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颜青松了松筋骨,起身绕过了书案。
宋敬鸣颇有眼色地跟了上去,护在傅颜青身后,招人拎了披风过来。
傅颜青跨过殿外的门槛,向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太后近来身子如何?」
宋敬鸣将披风替傅颜青披上,垂首退到一旁:「托先皇庇佑,太后娘娘凤体安康。」
傅颜青点了点头,提步向阶下走去。
宋敬鸣给了身后跟班的内侍一个眼色,内侍忙高声喊道:「皇上摆架凤灵宫——」
轿子到了凤灵宫门前,宋敬鸣上前替傅颜青掀开车帘,伸了只手过去。傅颜青扶着宋敬鸣递来的胳膊,一步跨下了轿门。
「怪不得朕如此宠幸你,纵观宫中上下千百个内侍,只有你想得最为周到。」
宋敬鸣笑道:「承蒙皇上抬举,奴才不过是奴得彻底而已。」
傅颜青轻笑一声:「宋总管太自谦了,朝里正四品的大臣都不及你的地位高,你是奴才,那他们成什么了?蝼蚁吗?」
宋敬鸣连忙惶恐地跪在地上,作出一副觳觫的模样:「皇上这么说,可真是要折煞奴才了。」
傅颜青笑着提起宋敬鸣的胳膊:「朕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瞧把你吓得。」
宋敬鸣松了口气,躬身伸手说道:「皇上请。」
傅颜青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提步向凤灵宫内走去。
凤灵宫内有灵凤镇守,任他外界花开花败,这里永远四季常青。
当年美艳动人却膝下无子的柳惠妃,今日总算成了这凤灵宫的主人,代替难产逝世的吴皇后,名正言顺地坐上了母仪天下的位置。就连当今圣上傅颜青也得尊称她一声「母后」。
傅颜青踏过一路松柏小道,来到凤灵宫的主厅。
柳太后正坐在屋内闭目养神,傅颜青跨过门槛来到她身前请安:「母后安康。」
柳太后缓缓睁开双眼,杏仁般的眸子里依然闪动着当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风姿:「皇儿免礼。」
傅颜青在柳太后身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解下披风递给了宋敬鸣。
「听王太医说,母后近来又有些疲乏,可是顽疾又复发了?」
柳太后捏着念珠,缓缓停住了手:「皇上不必听王杞那个庸医胡说八道,哀家的身体哀家自己知道。」
傅颜青端起桌上的茶水替柳太后沏了一杯热茶:「那是,母后什么都知道。」
柳太后斜瞄了傅颜青一眼:「本宫的确是知道皇上前段日子又上戏园子里消遣去了……怎么?两年的事情皇上是忘了吗?」
傅颜青倒茶的手猛然顿住,眼前倏忽闪过祝伶歌跳下阙楼的背影。
一抹鲜红,刺眼醒目。
傅颜青将茶壶缓缓放了下来,茶杯里仅仅只有半杯茶水,水上漂着浮叶渣。
他冷冷地问道:「这是谁沏的茶?」
凤灵宫里一共站着四个宫女,闻声皆是一阵哆嗦。其中一个年纪不过十五的女子走上前来,压着哭腔向傅颜青说道:「回皇上,是……是奴婢沏的茶……」
傅颜青回身冲宋敬鸣挥了挥手:「带下去。」
「嗻。」
「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喊着求傅颜青饶她一名,「奴婢知错了,奴婢会改的……」
宋敬鸣还未叫人上前,傅颜青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宫女喘着粗气跪在地上,豆大的泪珠顺着颤抖不已的下巴滴落在地:「奴婢会改的……」
傅颜青盯着宫女微微颤抖的发髻,目光中仿佛燃着祝伶歌跳下阙楼时,大殿上熊熊燃烧的烈火。他把目光投向坐在身边的柳太后,灼热的视线盯得对方芒刺在背:「母后认为呢?」
柳太后眉头间耸了一座小山,随后又渐渐转为了平坦:「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佛慈悲,皇上就再给她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罢。」
傅颜青冷笑一声:「当年伶歌死的时候,母后要是也有这般菩萨心肠,朕就不会隔三差五到戏园子里去消遣了。」
「皇上!」柳太后提高了声调,其他四位宫女纷纷跪倒在地,「你是一国之君,不是街头巷尾哪家富商的花花公子,怎可为了一个伶人同哀家闹到这个地步?两年了,这难道还不够吗?」
傅颜青满不在乎地歪了歪唇角,咧出一个冷嘲热讽的笑容:「是啊……反正母后已经多活了两年,至于两年前死了谁,又与您何干呢……」
柳太后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一股血气涌上脑后,直冲得她两眼发黑。她愣愣地盯着傅颜青,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抬手指着傅颜青,一连说了好几个你:「你、你、你……」
傅颜青盯着柳太后的手指,起身向她说道:「看来母后的身体也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安康,王杞的药,您还是继续喝罢。」
「你……」
「儿臣告退。」傅颜青欠了欠身,转身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离了风灵宫。
宋敬鸣仍旧立在屋内,与柳太后交换了一个眼色。
柳太后抚着胸口,对他努了努下巴。
宋敬鸣了然低头,躬身向后退了出去。
傅颜青一路来到轿前,宋敬鸣紧随其后。前者猛然在轿前顿住脚步,后者亦稳住身形,主动向后拉开了距离。
傅颜青腾起一拳,猛然向下,锤在了轿子的横栏上。横栏发出一声闷响,众人皆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良久,傅颜青蓦地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钻进轿内。
宋敬鸣招了招手,让跟在身后的一帮内侍上前抬轿。
傅颜青坐在轿中,感到身形一阵晃动。
「皇上起驾——」
他听到轿外传来一声长音,长音回荡在宫城上空,怎么也传不出这高墙。
就像他一样,无论如何也逃不开生在帝王家的命运。
————
秋末冬初,朔北燥得喉咙发干。
李玉人清了清嗓,站在廊下吊了一声长音:「咿——呀——」
林尚庭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从炕头翻到了地上:「哎呦我的妈啊……」
季多翎的被子被他卷在地上,沾了一被子灰。偏偏小孩儿却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林尚庭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被子上的浮灰,又给季多翎盖了上去。
李玉人斜靠在门口见证了整场犯罪,轻咳两声,用手指把林尚庭勾了出来。
林尚庭无奈地翻了两道白眼,拍了拍身上的浮灰,佯装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一般走了出来。
「大清早不睡觉,作什么妖?」
李玉人笑道:「练练嗓子。」
林尚庭瞅他一眼:「咱们两个的岁数加在一起都快有一个花甲了,还练什么嗓子?你当自己还是当年的玉面小生呢?」
李玉人笑道:「小生有过,玉面不敢当。」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都是乔老板教得好。」
林尚庭呵呵一笑:「你这马屁拍得不到位,乔老板人都不在,你这话说给谁听?」
李玉人瞄了一眼站在林尚庭背后的乔老板,轻笑两声:「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乔老板轻咳两声,林尚庭赶紧回头抖了抖鸡皮疙瘩,厚着脸皮说道:「乔老板回来了?寒舍真是立马变得蓬荜生辉啊。」
乔老板剜了林尚庭一眼,摸着一把山羊胡子哼道:「狗腿子少拍我马屁,赶紧上院子里练嗓子去。」
「是是是……」林尚庭继续狗腿地点头哈腰,一溜烟儿滚到院子外面吊嗓子去了。
乔老板跨过大通铺间的门槛,抬手拍了两个巴掌:「醒一醒,都醒一醒。」
炕头上还有七八个正在赖床的伶人,一听见乔老板的声音,都见了鬼似的窜了起来。
只有季多翎一个还搂着被子睡得香甜,不时吧嗒吧嗒嘴,流下一口哈喇子:「包子……大肉包子……」
乔老板上去揪住季多翎的耳朵把他拎了起来。
季多翎一边挣扎,一边随着乔老板的动作坐了起来:「哎呦哎呦……哪个包子揪我耳朵……」
七八个伶人笑作一团,乔老板回头一瞪,又立马安静了下来。
季多翎总算认清了来人,吓得小脸煞白:「乔老板……」
乔老板把他拽下通铺,一路拎着他的耳朵把人带到了院外。
「哎呦我错了,乔老板,我下回再也不敢了,您可放过我这一回罢……」
李玉人同其他伶人都站在廊下看热闹,就连装模作样跑到一边吊嗓子的林尚庭也回过了头。
乔老板把季多翎带到院子当中,一把松开了他的耳朵。
季多翎捂着耳朵哭爹喊娘,一双桃花眼里全是打转的泪滴。
乔老板早就见惯了他这种招数,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少给我装可怜,肖雪泥已经快把这招用烂了,我该打他的屁股照打他的屁股。」
季多翎一听要打屁股,顿时哭得更凶了:「乔老板你饶了我罢……我上有老下有小,正是出力的时候,你要是把我打坏了,我们家可就垮台了。」
乔老板一吹胡子:「再胡说?我收你的时候你全家都饿死了,哪儿来的上有老下有小?」
季多翎哭道:「林尚庭是我干爹,豆腐西施家里的阿黄是我小弟,可不就是上有老下有小吗?」
站在廊下的伶人们笑得更欢了,唯有林尚庭一人绿着张脸笑不出来。
林尚庭赶紧窜出长廊,来到院子中间:「乔老板,你千万别听他瞎说,我那都是跟他闹着玩儿呢。他哪儿能有阿黄那种狗弟弟啊,您说是不是……」
乔老板拎起小竹条打在林尚庭腿上:「我看就是你生的狗儿子。」
「哎呦……乔老板,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哎呦……」
「哈哈哈哈……」
廊下的伶人们笑得前仰后合,院子里乔老板追着林尚庭打得鸡飞狗跳。
李玉人在一晌混乱中突然瞥见了出现在长廊尽头的秦宣墨,心里蓦地一柔,笑容漾上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