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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瑞祥戏园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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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老板打累了,扶着椅子坐在院里喘粗气。
林尚庭趁势一把掐起季多翎,飞也似的跑出了拱门。
乔老板在凳子上喊道:「小兔崽子给我回来!」
林尚庭赶紧掐着季多翎跑了回来,把季多翎放在地上,自己又跑走了。
乔老板气得脸色通红,用小竹条捶着地大喝一声:「老兔崽子也给我回来!」
林尚庭这下没辙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跑回院里,跟季多翎并排跪在一起哭爹喊娘。
乔老板息了息怒火,一边用小竹条点着面前的土地,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喝道:「你看看你们几个像什么样子!少的少不更事,老的为老不尊,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看家本事?真是丢你们乔爷爷的脸……」
李玉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一准儿又是在老张头的张氏梨园那里受了刺激,回来打鸡血来了……
乔老板把小竹条放在手边的桌子上,起身向左右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都过来给我站好了。」
梨园里的伶人都集聚得差不多了,三三两两围上前去,主动分成两排。高的站在后面,矮的站在前面,另外还有两个跪在地上的另算一排。
乔老板意味深长地环视了众人一眼,摸了摸山羊胡子,就开始语重心长地长篇大论起来:「咱们当初成立乔氏梨园的时候,师傅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林尚庭回道:「师傅您说学戏就是吃苦,苦越多,戏越好,让我们几个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乔老板点了点头,骤然露出一脸凶相,「那你们又是怎么做的?!」
众人三三两两面面相觑,端着一脸愧疚之色说不出话。
乔老板叹息着摇了摇头:「你们真是忘了本了……忘了本了!」
李玉人向他劝道:「师傅您别动气,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讲。」
乔老板一指头点向李玉人鼻尖:「就是你,李玉人……」
李玉人吓得一个激灵:完了,这下要做炮灰了……
乔老板顿了片刻,突然掷地有声地说道:「勉强还算有点志气!」
李玉人:呃……啥?
乔老板背过手去,慢慢讲起了过去的故事:「想当年你一首《窦娥冤》唱得看客是纷纷起堂,可你非但没有因此丧失斗志,反而愈挫愈勇,又唱了一首《西厢记》,终于唱得是人去楼空……这说明了什么?」
李玉人抽了抽眼角,追问道:「说明了什么?」
乔老板一语道破天机:「说明你根本就不适合唱戏!」
李玉人仿佛听到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所以你现在当了管事兼账房。」
车轮子又碾在了碎瓷器上……
「做得不错,再接再励。」
风一吹,连颗碎渣渣都不剩……
乔老板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当然,我不是要你们通通转行去当账房,毕竟你们其他人,除了肖雪泥,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天分的。」
肖雪泥哭丧着脸:「乔老板……」
乔老板安慰他说:「你比李玉人稍微好点儿。」
肖雪泥不甚愉悦地撇了撇嘴,回头瞄了李玉人一眼:「比你好多了。」
李玉人:「……」
乔老板接着说道:「我想说的是,不管你们干了哪一行,要想干出点儿名堂,那就必须得吃苦。像你们刚才那样睡到日上三竿,太阳都照到屁股上面了,还吧嗒着嘴要吃包子呢,能成什么事儿?!」
「咕噜噜……」季多翎的肚子应景地咕噜了一声,后排又有人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乔老板喝道:「严肃点儿,正训话呢,不准咕噜。」
季多翎委屈地捂住肚子,咽了咽口水。
乔老板翻了翻眼皮:「刚才说到哪儿了?」
林尚庭提醒道:「能成什么事儿?」
「对……」乔老板接着吼道,「能成什么事儿!咱们不是没有长相,不是没有嗓子,为什么比他张氏梨园差?还不是因为你们一个个消极怠工,不思进取。要我说,咱们这风气得改,得赶紧改。」
李玉人又嘴欠地问了一句:「那该怎么改呢?」
乔老板又一指头指向李玉人的鼻尖:「还是你,李玉人……」
李玉人脑子一抽,恨不能当时就甩给自己两个巴掌。
乔老板一掌拍在手边的木桌子上:「这个问题问得好!」
众人皆是一阵哆嗦,恍惚觉得自己上了公堂。
「乔氏梨园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惰性,要想彻底扭转你们的惰性,就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总算想出一个绝佳的法子,既能补贴家用,又能磨练意志。从现在起,你们每天选一个伶人出去干活,跑堂,卖菜,切肉,说书……干什么都行。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披星戴月,善始善终。把你自己选的行当干彻底了,从早到晚,一刻都别给我停。」乔老板激愤地一拍桌子,「听清楚了吗?!」
一众伶人赶紧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回道:「听清楚了——」
乔老板大手一挥:「那就赶紧给我操练起来!」
「是!」
众人正欲作鸟兽散,乔老板忽然指着李玉人说道:「李玉人,整个梨园就属你最大,带头做个表率,今天就是你了。」
李玉人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
「想好干什么了吗?」
李玉人转了几圈眼珠,蓦然想起了一盘清蒸大闸蟹:「到瑞祥戏园跑堂罢。」
戏台上敲锣打鼓,戏台下人声鼎沸。瑞祥戏园今日演的是《武松打虎》,众位看客都激动不已。
李玉人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靠在后厨门前,时不时嗅嗅里面传来的香味,饿得两只眼睛直冒绿光。达官贵人果然奢侈非常,点的都是硬菜,还色香味俱全,真是羡煞旁人。
堂下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原来是武松斗死了老虎。
李玉人打着连天的哈欠,不一会儿就泪流满面。他一面想象老虎肉是什么味道,一面困困顿顿地眯起了双眼。
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傅颜青领着宋敬鸣跨进瑞祥戏园的大门,照旧沿着偏道往二楼的雅间移去。
途径戏台底下的时候,傅颜青忽然顿住了脚步。
宋敬鸣赶忙同傅颜青一道停了步子,顺着他目光看向了后厨门口。
只见他们上次在瑞祥戏园里遇见的那位跑堂,正摇摇晃晃地倚在门口昏昏欲睡。
宋敬鸣了然一笑,压低声音向傅颜青笑道:「公子,看着像是上次的那位跑堂。」
傅颜青直勾勾地盯着李玉人,向宋敬鸣问道:「你不是说他是乔氏梨园的管事吗?怎么成天到晚往瑞祥戏园跑?」
宋敬鸣笑着回道:「奴才确实查了今日瑞祥戏园的场次,没有乔氏梨园的演出。至于这位管事为什么会出现在瑞祥戏园……皇上上前一问便知。」
傅颜青冷笑一声,侧目瞄了宋敬鸣一眼:「你倒是会给我找借口,我上去一问,查他的事情不就露陷儿了?」
宋敬鸣笑道:「皇上莫不是忘了初次见面他是怎么说的罢?」
傅颜青仔细回想了一番,忽地眼前一亮,向宋敬鸣啐道:「鬼机灵。」
宋敬鸣呵呵一笑,跟在傅颜青身后上了二楼。
后厨推了一盘红烧狮子头出来,敲了敲门框:「二楼望江南,红烧狮子头一份。」
李玉人蓦地醒来,艰难地睁了睁已经粘在一起的眼皮,打着哈欠端起菜盘,两步一个台阶,爬上了二楼。熟悉的位置,熟悉的题字。
李玉人扣了两声门板。
「进来。」
就连声音都颇为熟悉。
李玉人一面惊诧,一面端着菜盘推开了雅间的小门。
花鸟屏风后面仍是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李玉人凝了凝神,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红烧狮子头来喽——」
傅颜青目不转睛地盯着屏风后面,视线随着李玉人的移动而移动,终于等到李玉人绕出屏风,两人再一次四目相对。
一刹间,李玉人好似噎了一嗓子鸡蛋。
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堵在喉头,咕咕哝哝地说道:「公子真面熟,你的狮子头……」
宋敬鸣低头笑了一声,傅颜青挑了李玉人一眼:「真是看不出来,原来你还会作诗。」
李玉人尴尬地放下菜盘,欠身搓了搓手:「公子就别拿鄙人开玩笑了,底下还等着鄙人去传菜呢……」
李玉人转身要走,傅颜青又一句「慢着」把他叫住。
李玉人头皮一阵发麻,撑着胆子回过身来:「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傅颜青给宋敬鸣递了一个眼色,宋敬鸣忙把傅颜青对面的板凳拉了出来:「李公子,请上座。」
李玉人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完了完了,被缠上了……
宣墨,爹对不起你啊……
李玉人呵呵一笑,缓缓走到傅颜青对面,在一板凳钉子上面坐了下来。
傅颜青轻轻甩了一把袖尾,将胳膊放在桌上,托腮看向李玉人:「不急着招呼别人,先跟本少爷聊两句先。」
李玉人抽了抽眼角,近距离看着傅颜青那张足以祸国殃民的脸,暗暗打了一个问号:我刚刚是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屁孩儿给撩了吗?
傅颜青笑着问他:「你不是跟我说,你是一个爱好听戏的看客,上次端菜只是个误会吗?」
李玉人咧了咧嘴角:「那如果我说这次还是个误会,公子您信吗?」
傅颜青反问他:「你说呢?」
李玉人呵呵一笑:「不管您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傅颜青冷哼一声:「少给我耍花腔,到底干什么的?说不清楚今儿个你可别想走。」
李玉人哭笑不得地抖了抖袖子:「天下这么大,人又这么多,公子你何必非要来折腾我呢?」
傅颜青顺着李玉人的话说道:「天下这么大,人又这么多,偏我在瑞祥戏园就见了你两次,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李玉人呵呵一笑:「是巧合。」
傅颜青松开胳膊,重新调正了坐姿:「不管是缘分还是巧合,见了就是见了。你将实话告诉我,我自然会放你离开。」
李玉人眼前一亮:「公子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得了傅颜青应许,李玉人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他为难地低下头去,盯着餐盘里的红烧狮子头看了半晌,刚才的好胃口早已荡然无存。
他再次抬头看向傅颜青,欠了欠身向他正色道:「实不相瞒,我其实是五方街阳春巷里乔氏梨园家的管事。上次是因为我们梨园在瑞祥戏园有演出,后厨错把我当成了跑堂。这次则是因为我们老板突发奇想,想让伶人出来磨练意志,所以就指派我来瑞祥戏园当一天跑堂。两次都是事出有因,绝不是故意跟踪公子,请公子明鉴。」
说罢,李玉人缓缓低下了头。
傅颜青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黑黑亮亮的后脑勺,蓦地冷笑一声:「跟踪我?你也得有那个本事……」
李玉人不太明白个中缘由,只能跟着傅颜青一起干笑。
傅颜青渐渐敛了笑意,正襟危坐着翘起了二郎腿:「行了,下去忙着罢。」
「哎。」李玉人赶紧应了一声,逃命似的起身就走。
「回来。」傅颜青又一次把他叫住,吓得李玉人一身冷汗。他端着一脸苦瓜像,再次回头看向傅颜青:「公子,咱能一次把话说完吗?」
傅颜青横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李玉人立马变了怂包:「不敢不敢,公子随便吩咐,鄙人听着就是。」
傅颜青用余光瞥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红烧狮子头:「端走罢,赏你了。」
「好嘞。」李玉人长舒了一口气,走上前去端起那盘红烧狮子头,火烧屁股一般窜出了望江南的小门。
一路下到一楼,李玉人的双腿都还是抖的。他回想起刚才在望江南里发生的事情,赶紧抓了一个红烧狮子头塞进嘴里压惊。
奶奶的,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