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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古人云酒色误人 ...

  •   新来的厨子分不清戏园里面的杂役,错把李玉人当成了跑堂的小厮。一碗清蒸闸蟹出锅,直接推到了李玉人跟前:「二楼望江南,清蒸大闸蟹一份。」
      秋季是赏菊和吃螃蟹的最佳时节,鲜嫩多汁的蟹肉,搭配几簇盛放的秋菊,摆出来样式讨巧,也显得格外典雅别致。

      李玉人盯着螃蟹愣了半晌,犹犹豫豫地端过那盘大闸蟹,放在鼻子下面那么一闻:鲜气直逼脑后,别提多诱人了。
      李玉人吞了吞口水,心道:看在厨子匠心独具和螃蟹色味俱佳的份上,哥就勉为其难替你当一回跑腿罢。

      李玉人抄起闸蟹盘子,有模有样地学了一句:「来喽——」
      他端着盘子上了二楼,一路左右观望。
      来到左边尽头那间,抬头一看,上面写的正是「望江南」三个大字。

      李玉人轻轻扣了两下房门,屋内传来一声低响:「进来。」
      李玉人推开房门,门后摆着一张花鸟屏风。轻纱隔绝了视线,屋内的一切都看不分明。他恍惚看见屏风后面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不消说,坐着的那个一定是主人。

      京城里面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到酒楼、饭庄或是戏园这类公开场合的雅间里面送菜的跑堂,不论来客辈分大小,一概需要俯首称臣。眼睛不能直视人家,走路不能弄出声响。送完菜立马就走,绝对不能凑在人家跟前听墙根。
      因为京城是个人杰地灵的宝地,什么达官贵人,王孙贵胄,做奴才的通通得罪不起。如果今天来的是个富商,你说话稍有不慎,明天等待你的很有可能会是一通拳脚相加。但是如果今天来的是个王爷,你行为稍有不端,明天等待你的很有可能就会是菜市口有来无回一日游。

      李玉人虽然没有干过跑堂,但是这几年见过的遭殃伙计也不少。东城那个卖药糖的因为不长眼,冲撞了官老爷,事后被人打瘸了腿,到现在都还拄着拐杖沿街乞讨。
      李玉人一面想着东城卖药糖的掌柜有多凄惨,一面小心翼翼地绕过花鸟屏风,将菜盘端上了方桌。

      借着余光,他瞄了一眼坐在方桌旁的主子,一身锦衣华服,雍容富贵非常。
      再往上瞧,剑眉横目,英气逼人,几分慵懒,几分阴鸷,刀刻斧凿般的侧脸,生生顿住了李玉人的视线:哥竟不知在这世上,还有比秦宣墨更加祸水的蓝颜……
      今儿送这一遭清蒸大闸蟹,算是开了眼了。

      李玉人正想着,忽然听见站在一旁那位奴才缓缓开了口:「公子,台上站着的那位便是秦宣墨。」
      李玉人耳朵一竖,这人是来找宣墨的?
      他磨蹭了半晌,又替两人各倒了一杯水来,打算继续听个真切。
      主子悠悠道:「如此绝色,金屋藏娇倒是不错。」

      李玉人手腕一抖,险些将茶水倒在杯外。
      长相出众有什么好?
      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

      奴才笑道:「公子若是欢喜,奴才这就差人速去安排。」
      安排?你们这是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闺中少男啊?

      主子摆了摆手:「那倒不必,正事要紧。」
      对对对对,正事要紧……
      呃……正事?
      李玉人顿了顿手,接着听他们继续交谈。

      奴才渐渐敛了笑意,正色道:「依奴才之见,公子大可不必理会府中那些流言蜚语。清者自清,您是老爷册封的主子,这血脉自然是正统的。台上之人不过只是一个三教九流中的戏子,如何能与公子您相提并论呢?」
      主子沉着脸色说道:「我倒是不想理会,可是段巍的手指头都快戳到朕……我的鼻子上面来了,我能不理会吗?」
      奴才欠了欠身说:「那公子的意思是?」
      主子隔着雅间的护栏向戏台上面看了一眼,正欲开口,忽然觉察到雅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他目光一凛,刀子似的寒光立刻射向了正在倒水的李玉人。

      李玉人身形一顿,洒了一滴茶水落在杯外。他不动声色地收了茶壶,仰头赔笑一阵,一张口便是略略沙哑的嗓子,很是迥乎不同。
      「公子慢用,小的告退。」
      说罢,李玉人转身要走,忽然听见那人急:「慢着!」

      凭借李玉人二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凡事若是碰上「慢着」二字,后续发展一定急转直下。加之方才李玉人听见的话,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这一遭回头凶多吉少。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屋里这位公子同戏台上的儿子应该是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还是血缘上的联系。不过究竟是什么联系,主仆二人还没说个明白。
      倘若这层关系不太重要,李玉人只是听个一知半解,他们总不至于置他于死地。但如果这层关系弊多利少,这桩事情又极为隐秘不能为外人知道……那他就只能在卖药糖和菜市口之间选择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受罪方式,然后对着观音菩萨默默祈祷了。

      李玉人咽了一口唾沫,拎着茶壶缓缓回过头去,尽量扯出一个足够狗腿的笑容,满面春光地说道:「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主子盯着李玉人的天灵盖看了许久,直看到李玉人感觉头顶噌噌冒火,这才稍稍敛了视线,招呼李玉人过去:「上前些。」
      「哎。」李玉人硬着头皮应了一声,猫着身子凑上前去。到了那人身前,又是一番火辣辣的沉默。

      这当口,李玉人不禁想到。
      如果当年汉宣帝刘询与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同乘一辆马车的时候,霍光一直盯着刘询的脑瓜顶看个不停,彼时「芒刺在背」这个典故就要变成「芒刺在头」了罢。(出处东汉班固《汉书霍光传》:「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

      「抬起头来。」那人的声音颇有威严,听起来仿佛神像一般令人肃然起敬。
      李玉人眼前闪过三清六御,五岳八仙等诸位神灵的土塑雕像,立马乖乖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玉人脑中那根惊弦唰一声就绷断了。这得是修了几辈子颜王爷的福分,才能生出这样一张惊为天人的脸啊?
      相比之下,端着一副下里巴人的尊容还敢出来唱戏的自己,真是愧对万千观众。

      那人扫了一眼李玉人的手指,目光如炬:「你不是瑞祥戏园的杂役,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玉人赶紧抽回十根勉强还能配得上纤纤玉指这四个字的手指头,尴尬地说:「不瞒阁下,鄙人其实是来听戏的看客。平时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唱两句戏文。今儿个听说瑞祥戏园有场,特地前来一睹风采。没曾想楼底下的后厨错把我当成了跑堂,一盘大闸蟹送到面前,我是端也不是,不端也不是,索性当个无名好人,替他把菜端了上来。」
      李玉人解释了一通,那人却独独只听了一句:「你会唱戏?」
      李玉人谦虚道:「鄙人不才,会上那么两句。」
      那人也不客气,直接回道:「唱来听听。」

      李玉人略显尴尬,思及当日在小戏园里起堂那一幕,不知当不当开口。
      站在主子旁边的奴才倒是会来事儿,默默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到了李玉人手里。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收了奴才的银子,李玉人就再没有扭捏作态的必要。反正好不好听都是这位主子要听的,至于说是听过之后觉得不值,那可就怨不得他了。

      「唱来听听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不知道这位爷您想听什么……」
      那人顿了片刻,神情似有恍惚之迹:「《游园惊梦》,你可唱得?」
      那不正是台下秦宣墨跟戚君笑他们两人唱的《牡丹亭》中的一出吗?

      《牡丹亭》是汤显祖大师的传世之作,其中一折《游园惊梦》更是非同凡响。
      凡是喜好戏文的,哪个唱不上来一两句?
      更不要说李玉人本来就是科班出身,戏文背得滚瓜烂熟,捻起指头张口就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的是皂罗袍,词儿记得熟,调儿把得也准。一段终了,李玉人颇有些洋洋得意。只是再往那位主子脸上一看,却丝毫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是露出一了副凝重非常的神态。
      李玉人警觉事态不对,连忙敛了笑意,老实巴交地低眉垂首立在那人身前,毕恭毕敬地不发一言。

      许久,那人抖了抖湿漉漉的眼眶,缓缓舒开眉头:「唱得甚好……」
      李玉人总算松了口气,赔笑两声:「中听而已。」
      那人抬眸扫了李玉人一眼:「你叫什么?」
      「鄙人姓李,小字玉人。」
      「李玉人……」那人将李玉人的名字在口中反复咀嚼了两回,再次抬眸看向李玉人,「好名字。」
      李玉人尴尬一笑,没说什么。
      那人挥了挥手,李玉人赶忙拎着茶壶退到屏风之后,推门出了「望江南」。

      今早因为林尚庭的美酒踩了秦宣墨的猫尾巴,傍晚又因为戏园的螃蟹险些入了某位王孙贵胄的龙潭虎穴。
      古人云酒色误人,果然诚不欺我。
      李玉人颇为后怕地抖了抖手中的茶壶,仍旧按照原路返回一楼。

      台下蓦地掌声雷动,叫好声如雷贯耳。
      李玉人抬头一看,原来是戏曲终了,秦宣墨跟戚君笑正在谢幕。
      他抄起茶壶,从小门进了后台,颔首低眉地跟着一干伶人来到梳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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