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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秦宣墨艳惊四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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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宣墨碧波如镜的瞳孔中,李玉人照见了自己一脸的窘迫。他怎么能一时头脑发热就在雪泥的怂恿下做出这种事情来?一旦秦宣墨拒绝,他们两人以后还如何相处?
不成不成,这可太尴尬了……
李玉人手上的眉笔一顿,翩然笑道:「昨夜醉酒没有醒彻底,今日晌午醒来说了昏话,这会儿想了想甚是后悔,合计着无论如何都得过来跟你道声抱歉,正在门外踌躇怎么开口,你就把我叫进来了。」
秦宣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转瞬又被惯有的冷咧所取代:「你无需自责,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是吗?忘了就好,忘了就好……」李玉人难堪地放下眉笔,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说好的开门见山呢?
在门外搜罗的酸诗呢?
怎么入了墨香阁的大门,嘴巴就似缝了针线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李李玉人啊李李玉人,你可真是大愚弱智……
李玉人一面懊恼,一面移开视线向外望了一眼。正赶上戚君笑化好了妆,一身当家花旦的打扮,袅袅婷婷而来。
「这么巧,玉哥也在?」
李玉人尴尬地点了点头:还不如不在……
李玉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戚君笑的装扮,笑着将他牵到身边:「君笑扮上这身行头,活生生就是一个美人胚子,你要是不跟我提前打声招呼,我还真以为这是谁家未出阁的富家小姐呢。」
戚君笑红了红脸色,嫣然笑道:「玉哥说笑了。」
秦宣墨斜眉挑了李玉人一眼,冷嘲热讽道:「我当你是个彻彻底底的断袖,没想到原来对富家小姐也颇有研究,真不愧是咱们梨园首屈一指的风流人物,情债多得数不胜数。」
李玉人被秦宣墨噎得耳根发红,干笑着欠了欠身:「称不上研究,就只是看过戏文而已。」
秦宣墨挑了挑眉毛:「单是看个戏文就能勾出这么多花花肠子?」
李玉人略显尴尬地迎上秦宣墨的视线:「想象力丰富。」
秦宣墨瞥他一眼,接着描眉画眼。
李玉人颇感无趣,自顾自出了墨香阁,仍旧来到院子里望天。
戚君笑跟在李玉人身后也出了院子,端着一脑袋勾了芡的浆糊问道:「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玉人摇了摇头叹道:「少男心,海底针……看来我得白洗三个月的脏衣服了。」
说罢,李玉人提步出了墨香阁的大门,留下一脸错愕的戚君笑独自站在原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三个月的脏衣服?这又是个什么典故?」
肖雪泥俯在廊外看得分明,这当口从窗子后面探出头来,冲着戚君笑笑道:「就是玉哥得帮我白洗三个月的脏衣服。」
戚君笑被他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向他问道:「为什么要帮你白洗三个月的脏衣服?」
「因为……」肖雪泥冲他吐了吐舌头,「就不告诉你。」
戚君笑还想追问,肖雪泥已经一溜烟儿从廊下钻没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眼的秦宣墨,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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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宣墨和戚君笑的《牡丹亭》,场子设在京城有名的瑞祥戏园。
园子里面搭着两个戏台:一个是露天的,放在园子后面,多数时间没有场子,只供伶人练习彩排。一个是室内的,台子宽敞,屋子亮堂,台上台下均有装饰,以供达官贵人消遣娱乐。
古时戏园搭台唱戏,从下午一两点就开始了。
看官来到瑞祥戏园,听上个把时辰不瘟不火的戏文,大多已经昏昏欲睡。这个时候若是不能给他们提提神,续续场,后面压轴(倒数第二)和大轴(倒数第一)的戏曲就很有可能面临人去楼空的境地。
这次秦宣墨跟戚君笑赶的场子是瑞祥戏园的中轴,难免落入抽签儿(看客一个一个的走)或是起堂(大批看客离开戏园)的困境。问题的关键是,《牡丹亭》这出戏文本就不是精彩绝伦的大戏,武打场面少,唱词也多是独白。如果没有足以夺人眼球的亮点,很容易就会成为起堂的罪魁祸首。
不过在这一点上,秦宣墨和戚君笑本身就是亮点。为了他们二人慕名前来的看客不少,只要不出岔子,基本不会有事。
说起这起堂的典故,最有发言权的当数李玉人了。纵观这一批老艺术家,唯一一个有过起堂经历的就是他了。每每提起当年的盛况,李玉人都忍不住老脸发红。
那个时候季多翎刚入戏园,满园子谁都不甩,唯独成天到晚跟着年纪最大的李玉人,玉哥长,玉哥短的叫个不停。
李玉人也就顺水推舟,逐渐以兄长自居起来。成日里领着季多翎在府上各处转悠,看到一处景色就讲一处景色,看到一间厢房就讲一间厢房。念叨得最多的不外乎两句,一句是:想当初你玉哥我怎么怎么样的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在哪儿玩尿泥呢;另一句是:你玉哥我唱过的戏比你嚼过的饭都多,就拿咱们梨园子里这一亩三分地来说,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你随便问,问倒我算你能耐。
就这两句能把牛皮吹爆的胡话,愣是把季多翎唬得一愣一愣的。每天跟在李玉人屁股后面端茶递水,就差给他塑尊佛像插香跪拜了。
后来季多翎偶然听到乔老板谈起某个伶人起堂的事情,说得很是吓人的样子,也不敢当面向他询问,于是就记下了这个名词,私下里来到李玉人房里向他打探虚实。
乔老板那次说起的事情,李玉人多多少少也有耳闻。好像说是有个后台过硬的伶人,也没经过多少正规训练,就想在戏台上一展歌喉,托人找了梨腔苑的老板,给他安排了一个中轴的场。
没曾想刚一开口,台下的观众就震惊了一片。究其原因,倒不是因为歌喉婉转,而是因为跑调太过严重,大批观众都不买账。起堂的窘境,由此可想而知。
「起堂不可怕,可怕的是对自己没有认知。」面对季多翎的询问,李玉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人贵有自知之明,那个伶人犯的就是不自知的错误。唱戏跑调不是他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他的不对了。如果这事儿换做是你玉哥,别说是起堂了,我连上台都不会上台。」
季多翎纳闷道:「可你不是常说自己唱戏唱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吗?」
「呕哑嘲哳难为听也是一种变相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是经我这么一说,是不是就显得格外中听了呢?」
季多翎不明觉厉:「好像是啊……」
李玉人得意洋洋地晃起脑袋:「所以说,讲话也是一门艺术,你以后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多着呢。」
季多翎笑着冲他竖起大拇指:「玉哥真是厉害。」
大话说了没两天,乔老板忽然给李玉人安排了一场中轴的戏。李玉人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刑场。
本来就是小戏园,名气不大,来的人少。轮到李玉人出场的时候,台下坐着的看客用十根手指头就能数的过来。
恰逢跑堂的晚上吃坏肚子,跑到厕所出恭去了。台下没人招呼,瓜子花生橘子和茶水都所剩无几。一曲枯燥无味的唱白过去,直接把人唱走了一半。
李玉人一看走了一半,暗想自己还不算太糟,至少留住了另外一半。结果没曾想戏文还没唱完,另一半人也走了。只落得一个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的空场子,别提多尴尬了。
自那以后,李玉人清场的典故就成了其他伶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消息传到季多翎耳中,小孩二话没说就把李玉人列入了黑名单。
那段时间,李玉人每每想起季多翎看他的眼神,都会觉得一张老脸无处安放……
这次秦宣墨跟戚君笑唱的也是中轴戏,能不能留住观众,就看他们的脸……呃,不对,就看他们的看家本事了。
前曲即将终了,戚君笑透过偏门看了一眼台下的情况。看客们有些昏昏欲睡,情况不容乐观。
他放下门帘,缓缓来到秦宣墨桌前:「早轴的戏不撑场,外面睡了一大片。」
秦宣墨倒是淡然得很:「再把他们叫醒不就行了。」
戚君笑笑道:「我可没你这么高的要求,只要别跟玉哥一样闹笑话就行。」
秦宣墨替李玉人打抱不平:「那次场子小,人又少,他状态不好,起堂也无可厚非。」
戚君笑笑着瞄他一眼:「你这是替他辩解呢?」
秦宣墨顿了顿手,低头抖了抖戏服上的浮灰:「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戚君笑轻笑两声,隔空冲着宣墨身后唤了一声:「玉哥,你怎么来了?」
秦宣墨身子一僵,连忙转身去看,却见身后一个人也没有,只听见脑后传来戚君笑银铃般的笑声。
他回头白了戚君笑一眼:「都是跟我爹学的,没正经。」
戚君笑用袖子掩了掩嘴角,笑着离开了秦宣墨的妆台。
轮到两人上场,伴奏一阵敲锣打鼓。台下的看客惊起不少,纷纷仰头看向戏台。
正当时,秦宣墨踩着大步出了偏门,立至戏台当中,起范亮相,当下艳惊四座。亮相过后喉咙一响,更是不同凡响。直把台下众人看得是目瞪口呆,连连叫好。
李玉人站在台下一处隐蔽的角落,默默地擦了擦唇角的口水:「不愧是我们梨园的头……招牌,真是秀色可餐。」
殊不知他站的正是人家戏园的后厨门口,火房里面飘来阵阵清香,闻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李玉人揉了揉发瘪的肚皮,想起今日下午光顾着跟肖雪泥打赌,连吃饭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
他扭头嗅了嗅后厨传来的香味,忍不住又擦了擦口水……